第300章 北風吹落(三) 心竅。
四象臺上, 變化陡生?,所有?人皆是猝不及防, 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的場面發生?,俱是慢了一步,來不及阻止。
但見高臺上,鎖鏈瘋狂晃動,憑空颳起陣陣烈風,死死壓制著?他們的行動。
而一路上沉默不語的易雲燁居然在此刻瞬移到奕初妤身前,爆發出不同以往的力量, 連盛天尊者?的氣勢也被壓下。
周遭鼓動的靈力隨之碎開,虛空發出陣陣嗡鳴。
他勾起唇角, 抬手掐著?奕初妤的脖子, 將人一把拎起來。
奕初妤沒有?任何反抗,連一絲眼?神波動也無,只是平靜地垂著?眼?。
其餘三人被一股巨大?的威壓壓制,整個人不得動彈。
歲倚晴全然在狀況外, 徒勞大?喊:“峰主!易師兄!你在做什?麼!快放開峰主!到底怎麼回事!易師兄你——”??x?
碎裂的金尖雷刺與鏡子碰撞, 勾出片片血紅的花瓣, 於半空紛飛,像是肆意飛濺的鮮血。
飛花旋落, 易雲燁那雙含笑的眸子轉為獸類的豎瞳, 逐漸變為暗金色。
“誒,歲師妹,且聽我慢慢解釋嘛。”他歪頭看過來, 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做出個噤聲的動作,所有?人皆閉上嘴, 發不出絲毫聲音。
易雲燁神色輕挑,語氣慵懶,眸光帶著?一絲妖異的森寒,目光落到祁桑手中的七業上,明明驚變發生?的一剎那,連盛天都沒有?第一時間擺出攻擊的架勢。
“看來小師妹似乎並不意外呢,想必早就?猜到一些了啊,卻一直沒有?表露……誒,人族這所謂的同門之誼,竟如此脆弱不堪。”他笑了笑,面龐隨之變化,眼?尾暈開一線薄金碎銀,眉心是象徵君主一階的印紋。
此人眉眼?中依稀可?窺見一絲易雲燁的樣子,卻蘊生?著?張揚而咄咄逼人的美,驚心動魄,彷彿望去一眼?,便會陷入凌厲的幻境,被刀刃絞殺。
這便是他真正的面容。
“那麼,重新介紹一下——常丘茫海·雲異,與諸位有?禮了。”
雲異!易師兄居然會是千面狐君雲異!
歲倚晴瞪大?雙眼?,滿眼?不可?置信。
雲異淡笑著?對?上歲倚晴的目光,漫不經心道:“還?是歲師妹捧場,沒讓我演上一出獨角戲呢。”
“怎麼會這樣……”她無法說服自己相信。
“別擔心,本座今日?心情尚可?,不會徒添殺孽。”
“呵,狐君說這話,是裝久了,連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不記得了嗎?!”這句話落下,盛天眼?神示意不遠處,便見源生?鬥君一行人翻牆而入。
幾人配合默契,迅速散開,火速圍成一個圈,穩步向四象臺逼近。同時,手指成訣,引動陣法施壓而來,以期困住雲異的行動。
這會兒?,雲異分出一絲注意,看向正在極力催動陣法的人,在他眼?中猶如螻蟻般的小東西。
此陣法結成條件苛刻,絕非一時之功,原來戒律堂早有?打?算,是為黃雀在後——
可?這在旁環伺,覬覦一招翻盤的人也要看清自己的實力才對?。
他眨了眨眼?,姿態優雅:“有?趣,分明本座一路上都並未暴露什?麼,可?你們還?是做了準備。”
眾人瞬間被壓制得無法動彈,只能咬牙切齒地怒瞪他。
“提前串通?倒也不像。”
他搖了搖頭,輕輕揚起手,恐怖的氣息瞬間充斥整座神霄玉清府。
那是屬於千面狐君,一地之主的威壓。
源生?鬥君幾人更?是被壓得直不起腰,跪伏在地,手撐在地上,不能動彈一絲一毫。
“應該說是人與人之間所謂的默契?還?是誤打?誤撞?他們本就?做好你會借我之力逃脫的預料,於是便有?這些人在旁伺機而動,妄想制服我?”
雲異將視線重新落回奕初妤的身上,便在這一刻,四象臺外圍的人全部?嘔出一口?血。
“奕峰主,還?是說,你是那個膽大?妄為,想做操棋手的野心家呢?”
“雲異,你我都不過天道之下的傀儡。”奕初妤合上眼?,垂在身側的手卻在暗處做了個手勢。
祁桑接到傳訊,心中疑惑,卻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自己雖也無法動彈,但周身並沒有?籠罩如此可?怖的威壓。
望著?源生?鬥君幾人的遭遇,她攥緊手中的七業,心下思緒如潮。
太強大?了。
他的實力遠非他們能比。
淵罅的一地之主,已然有?了凌駕於神明的力量?
但似乎也不太對勁。
先?不論雲異是如何捏造一個易雲燁的身份拜入陸吾,淵罅之物若是失去裂口?依憑,實力會大?打?折扣,更?是受到天道壓制,力量不過本體的幾成。
可?看眼?下的情形,對?雲異而言,怕不是一點影響也沒有……
峰主卻叫她放心,這要如何放心?
雲異動作不緊不慢,像是猜到一群人的心思:“你們是不是在好奇,千面狐君實力再深不可?測,此刻的我也不過一道分身,受到天道制約,至多也就?火劫境修為?”
分身?這居然真的只是他的分身!可?當真只是分身那麼簡單?
就?算是雲異本體前來,也不可?能憑這簡簡單單的一眼?,令盛天尊者?受制於斯!
“你們感到不解,是因那些束縛淵罅的規則。”雲異偏偏頭,“可?本座如今還?能算無心無魂的怪物嗎?是你們太弱,也蠢了。”
雲異耐心十足,動作慢條斯理,舉手投足間都透露出勢在必得的從容。
他的手指虛虛點在奕初妤心口?,四象臺的力量被一瞬扭曲,巍然不動的石柱轟然倒塌,發出哀嚎。
便在此刻,奕初妤身後,赫然掙開一道漆黑的裂縫。
縫隙被力量撐大?,無數詭異的力量漩渦在其中碰撞,隱隱約約可?見常丘茫海的浪聲穿過來,在耳邊起伏。
雪捏的鎖鏈,細長的,不過手指粗細,從虛空生?長而來,咻一下纏上奕初妤的雙手,將人吊在半空。
“雖不知心竅是如何而來,但我的東西,旁人有?何資格處置?剖心斷尾之痛,還?殘留在記憶中,令人反胃啊。”雲異浮在半空,與地面僅有?半掌的距離,他每邁出一步,都有?無形的靈力在他腳底碎開。
而後,一道十尾白狐虛影緩緩顯出,祂的一隻爪子巨大?到能攥住整個神霄玉清府。
雲異眼?眸盯著?奕初妤,眼?底沒有?絲毫情緒,只是攏著?一層薄薄的、虛情假意的笑意。
他半搭著?眼?皮,一字一頓道:“偷了我的東西,如今也該還?回來了。奕峰主,別怕,別怕,弟子下手會很輕很輕的——”
而後,細微的“噗嗤——”聲清晰可?聞。
奕初妤的身形變得透明剔透,如琉璃堆砌,太過脆弱易碎。再一定睛,她胸口?居然多了一塊雪做的鏡子。
鏡面光滑,映著?一下一下搏動的心,那是一顆玲瓏玉心。
鏡子上有?幾行血跡從上往下淌過。
歲倚晴被這一幕刺激到,糾結易師兄為何突然變成雲異這件事已不再重要。
當下最重要的事,是從雲異手中救下峰主!
她費力掙脫著?,螢水星燈的力量被催動,身上神光明明滅滅。
兩股力量拉扯之下,歲倚晴的身上很快多了幾道口?子。
血腥散在風中,很容易辨認。
“都說了,只是拿回我自己的東西而已啊,歲師妹緊張什?麼……”雲異慢條斯理道,“若不是這四象臺將那微薄的一絲力量逼出,連我都無法想象,本座居然真的會失去一顆心,被如此完好地儲存下來,就?藏在這裡呢。”
雲異曾丟失了一段並不重要的記憶,心有?疑惑,但也沒有?太過放在心上。後來,他才從玄水鑑碎片中得知,自己還?失去了一件東西。
這物什?極為重要,甚至關乎他的生?死。玄水鑑碎片告訴他,這東西落在陸吾,再多的卻再沒有?提及。
他必須拿回這東西。
正因如此,十四洲才會多出易雲燁這個人。
雲異以長明燈芯為自己捏塑身軀,而後借靈蓮之力,得以脫胎換骨。
怪物的一尾分身成了“真正的人”,在外顛沛流離幾年,易雲燁才想起屬於雲異的記憶,獲得力量,從靈筵黑市逃離。
再往後,他抓住拜入陸吾的契機,故意走進?蜃的地盤,從那裂口?中,拿回自己的一部?分力量……日?復一日?的山中歲月,令他漸漸習慣成為易雲燁這個人,但云異終究不是易雲燁。
直到四時谷之行,他才明白自己丟失的那件東西是什?麼。
它的存在確實令人意外。
可?雲異沒有?立刻動手。
失去心,一個本不該在他身上存在的東西,對?他沒什?麼影響。
不知不覺,他也在陸吾待了這麼久了呢。若不是今日?心竅將損,不知會對?自己造成什?麼不可?逆的傷害,他或許會再等等,等奕初妤油盡燈枯,再取回這顆心。
可?惜,命運弄人,便是如此。
雲異揮手將臺上三人震下,伸手朝往東側,五指微合,一牽一引,便有?一塊泛著?淡淡紫金色的令牌落進?他手中。
這枚令牌所代表的,便是天道聖言,神霄玉清府的府尊。
他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一塊天階石所成之區區器靈,也敢妄稱大?帝?你們凡人還?當真可?笑,真真愚不可?及。”
“審判本座?一介死物哪來的資格?”
雲異頓了頓,視線從令牌上移開,緩慢抬手:“那麼——”
“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最後那句話,被力量擴開,直直傳入水清天所有?人的腦海中,也包括日?日?夜夜守在神霄玉清府的那幾位玉京弟子。
雲異道:“此身,乃為長明燈芯??x?所成,半步成神。待吾真身甦醒,取回神闕心竅,便是水清天覆滅之刻。”
“爾等於本座而言,不過螻蟻,可?蚍蜉撼樹,也有?一觀之趣。若不甘心迎接滅亡,便來戰吧,盡力來殺吾;否則,此局無解。”
“要如何做,想必諸位心中已有?成算。”
“吾絕不干涉。”
雲異說著?,化為一尾一人高的白狐,盤踞在裂口?上。
白狐半搭著?眼?,眼?尾上挑,細碎的靈力映在那瑰麗金色之中。
裂口?之勢忽然壯大?,那餘波將整座神霄玉清府的院牆屋簷碾碎,瞬間夷為平地。
待雲異的話剛結束,祁桑幾人身上的威壓陡然一空。再往裂口?看一眼?,那白狐已然閉上眼?,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居然真如他所言,過程發生?什?麼,他也絕不干涉。
祁桑想也沒想,飛身撲上高臺,揚手便是一劍斬在鎖鏈上。
結果,那鏈子看著?細,卻堅硬如鐵,火燒也燒不斷。伸手試圖取下那詭異的鏡子,也是不得其法。
祁桑蹙眉,當機立斷,放棄砍著?鏈條,一手擲出長槍,隙火火龍從高空俯衝向地面,化為一道陣法。
她一邊凝神掃過四周,一邊問奕初妤如今的情況,語帶關切:“峰主,你身上的傷勢複雜,該用哪一味藥才好?”
好在她臨出發前,特意備了各類傷藥。
“不必麻煩。”
奕初妤這會兒?才睜開眼?,餘光瞥見慢半拍反應過來的歲倚晴跌跌撞撞跑過來與祁桑匯合,不免撐起一個笑。
她看著?祁桑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艱難開口?:“小桑,我有?一件東西要留給你,這件——”
“峰主!這種時候,別說這種話,我們不會有?事的。”祁桑大?聲打?斷她。
歲倚晴急忙搖頭,也快語道:“是啊,峰主,有?什?麼東西,等回山,你再交給桑桑便好,此時——”
奕初妤卻制止她繼續往下說:“此時才正好啊。可?惜的是,師姐的那一劍,我看不到了……”
她離開隱世之地,是為留下什?麼,可?偏偏她卻成了那個被留下的人。
仰山尊者?謝燕歸已還?,她奕璇又有?什?麼理由再執迷不悟呢?
歲倚晴一聽,緊張得不行:“峰主你放心,我早早便傳訊給姑姑了,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我們不會有?事的!怎麼說,我身上也還?有?一塊神器,桑桑也在,不會出事的!”
幾人說話的功夫,已有?零零散散的幾隊人馬從遠處趕來,修為都在乘易境以上。
也有?不知情的一些民眾抱著?好奇,三兩成群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討論開,隔得遠,倒也聽不太真切。
而那些乘易境的人是敵是友,猶未可?知。
祁桑心急如焚,深吸好幾口?氣,只得先?同盛天前輩商量:“狐君之言,不可?全信,還?望李前輩與諸位鬥君先?開封印大?陣,穩住裂口?。”
“……你要清楚,此情此景,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玉機與這道裂口?的聯絡——而如今最為有?效的解決之法,便是殺了玉機。”盛天沒動,盯著?眼?前的裂口?若有?所思。
祁桑稍顯執拗道:“可?前輩並未第一時間動手。”
盛天笑笑,看向重傷的源生?:“或許,我仍在觀望也說不準啊?”
“我信前輩。”
“哈哈。”盛天笑兩聲,“神霄玉清府曾錯算你之命數,算是虧欠你一件事,此刻你要我出手相助,我不會拒絕。”
“多謝前輩,但……”此番涉及淵罅,在眾目睽睽之下,會有?多少流言蜚語可?想而知,一旦出手,便是坐實與淵罅勾結的罪名?。
祁桑抱拳謝道,斷然拒絕:“這是我一人之念,與陸吾、與神霄玉清府都無關。”
歲倚晴站在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桑桑,還?有?我!我也不可?能丟下你們不管的。”
她轉而衝盛天道:“我不會讓你們對?峰主動手的,除非連我一起殺了!”
“穢氣影響之下,玉機很快會失去意識,你們可?要想清楚……”盛天道出自己的擔憂。
那詭異的鏡子在以穢氣汙染心竅,同時也在侵蝕奕初妤的神智。
祁桑也深知今日?一遭的艱難,卻無比堅定道:“若是真的出什?麼事,那就?只能證明我運氣不太好,但還?未到最後一刻,不是嗎?”
盛天長嘆:“……我明白了。陸吾的人,果然是一群死腦筋,攤上你們,只能自認倒黴了啊。”
“盛天前輩……”
“我不會出手幫你們,但若你二人有?性命之憂,我亦不會袖手旁觀。”
“那便多謝前輩。”
不一會兒?,那些人走得近了,祁桑先?聽到的是音色各異的細碎話語。
那些話紛紛湧入耳中,聽得人心更?亂。
“發生?什?麼事了?”
“方才突然震盪,差點以為是半空的那些浮島砸下來,水清天從前有?這麼一大?塊空地嗎?”
“誒?你不清楚?這可?是神霄玉清府,你看看那裡躺著?的一圈人,都是戒律堂凶神惡煞的鬥君啊。”
“那裡頭到底發生?什?麼了?該不會是他們遭報應了吧?”
“咦,怎麼感到一絲很厭惡的氣息,幽冷陰森,又黏糊糊的,該不會是淵罅裂口?吧,那個黑乎乎的缺口??”
“怎麼可?能,水清天有?神器庇護,月海幻相都在,十二鏡華陣相尚在運作,不可?能有?裂口?的。”
“等等,那是玉京的人?”
“他們往前走了呢,我們要不跟著?上去,反正湊熱鬧看看,被趕出來再說。”
“說得不錯,去看看?”
五大?宗裡,先?趕至此地的,是玉京的長老與弟子。
擁鬧的人群一見玉京出動了三劫境的長老,一小部?分大?著?膽子也跟著?走過來,停在四象臺外觀望。
“天吶,真真真是裂口?!”
“圍在裂口?前的那幾人是陸吾弟子好像,那被吊起來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那不是玉機尊者?嗎?之前家妹病重,幸得這位尊者?相救,她怎麼被綁在裂口?前?前面的年輕小姑娘是她的弟子?這是做什?麼?”
“尊者?身上怎麼染上了穢氣?也太奇怪了。”
“她心口?的傷,好奇特!不但流淌著?神器的華光,一眼?看過去,會有?種與一隻十尾白狐對?視的錯覺。怎麼說呢,很瘮人。”
“十尾白狐!!!那不就?是淵罅裡那頭自詡千面狐君的老怪物雲異?”
“當真是裂口??水清天居然也能出現裂口?,快封印啊!”
“等等——怎麼有?只狐貍睡在裂口?上?凌空而臥,還?是穢氣和靈氣磅礴對?衝之處——”
圍在外頭的人群鬧哄哄的,前頭傳後頭。很快,裂口?的訊息便飛似的,傳遍整個水清天。
而在人群之前,身著?玉京長老袍的人淡定自若,緩步往前走著?,最後停在隙火陣外一步,沒有?貿然上前。
這位長老面容和善,看著?溫雅有?禮,對?祁桑拱手淡道:“我姓慕,慕覺非。”
“……”姓慕,此人必然不簡單。
祁桑戒備十足,目光凝在他腳尖與隙火陣的那幾指的距離。
若真打?起來,她的勝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