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方生方死(三) 如今,時機已至,前來……
日晞帶著兩人破開空間, 竟是直接來到?秦其渙身旁。
此刻陣起?,四周鼓動?著喧囂的烈風。
她抱著人從半空掉下?, 好在及時反應過來,穩住身形,兩腳穩穩踩在地上。
手上的寶器亮了兩下?紅光,而後褪去顏色,化為灰質的石塊。
祁桑將晏淮鶴往石柱放下?,讓他靠著柱子?,不至於滑倒, 這才放心拿著日晞走去秦其渙面前,看著黯淡無光的寶器, 難免顯得惴惴不安:“這……”
這該不會是壞了吧?
“無事, 回去拿靈氣養一段時間便好。”秦其渙聲音沙啞,氣息極輕,若無其事拿起?日晞,看向?雙眼緊閉的人, 定睛一瞧, “你師兄怎麼……看起?來倒是沒什?麼傷, 莫不是中了幻術?”
“哦哦,秦爺爺, 我?師兄他只是受林中迷陣, 一時暈過去了,等會兒醒來便好——您的臉色怎麼會如此蒼白?發生何事了?!”
祁桑這才注意到?秦其渙臉上的異樣,他面色發白, 身上靈氣紊亂,這道靈陣也是搖搖欲墜。
秦其渙早就想好說辭,一點?破綻都無, 指了指天上的雷雲,搖頭嘆息:“欸,這淵罅封印大陣,不止封住那頭,這邊靈氣也不能隨便進去,為了給小謝他們幾個輸用靈力,差點?支了道雷來劈我?,真是不長眼的!”
“……秦爺爺,您知不知道自己一旦說謊,話就特別多。”然而祁桑一眼看破,半搭著眼皮盯他,渾然不信。
被當面戳穿,秦其渙老臉一紅,差點?惱羞成怒,揚起?聲,給自己漲氣勢:“沒大沒小!誰說謊了?!啊?你不看看這靈陣多耗氣力,我?還能跟從前一樣嗎?當年那傷,差點?讓老朽搭在裡頭,你秦爺爺我?已然是個空架子?了,連乘易境的人都不一定能打贏!桑丫頭,慣會取笑?老頭子?我?!”
“什?麼傷?!您身上哪裡傷……”祁桑臉色微變,緊張起?來。
秦老這傷瞞得緊,除去秦蕪和秦恕之兩人,連秦微之他們都不知道。謝辭玉幾人都是半甲子?前去朝雨塵秘境,與他見了一面,才猜出來的。
秦其渙一邊暗罵自己說快了,說漏了嘴,一邊又要維持著臉上滿不在乎的笑?,裝作若無其事。
“好了,老朽無恙,好得很,你快進去幫幫你師尊他們幾個……他們三個啊,都是你師祖一手帶大,說是要狠心,但對上那張臉怎麼可能下?死手?”秦其渙喟嘆,唏噓不已。
他當年受白青重創,也是因看見她的面容而震驚,沒來得及防範,才被一劍貫體。
連他一個外人都不忍下?手,何況他們幾個人?
“師尊也來了?”祁桑眨眨眼,感到?一絲意外。
難不成是剛剛晏淮鶴想起?那些記憶,師尊給他下?的封印破了,師尊有此感應才匆忙趕來的。
她不再猶豫,忙聲道:“那……我?師兄就交給您了,他醒了,別讓他亂跑。”
“昏過去了,哪裡能那麼快醒……欸?桑丫頭,你喜歡這小子?啊?”
秦其渙後知後覺,前腳還誤以為這兩個親近,是同?門?情誼,結果這臨走還要纏纏綿綿看一眼,根本不像尋常師兄妹啊。
他揶揄一句:“兔子?都不吃窩邊草,你看上你師兄,比對門?還近的師兄,就不再多挑挑?”
這話說得輕慢,本以為她會惱羞成怒反駁。
結果,祁桑彎起?眉眼,樂在其中:“您也看出來了嘛,我?就是很喜歡我?師兄啊。挑什?麼挑?我?的意中人,只會是他,不許說他壞話!”
“喲,看上去真的很喜歡……臨渙晏氏出身,陣術奇才,性子?溫謙有禮,不錯。”秦其渙又打量一眼,由衷欣慰道,“這下?我?是真的可以放心了……”
“您早就可以放心了,我?已經很厲害了,往後還會更厲害的。”
聽到?秦爺爺認可晏淮鶴的話,祁桑忍不住高興,眼底的笑?幾乎要滿溢位來,她握著七業,復又看了他一眼,這才放心跳入丹青繪卷中。
眼見她身影沒入畫中,靈陣也已完工。
秦其渙不再壓制傷勢,當即往前噴出一大口?血,氣力不繼,險些往後仰倒。
天邊的玄雷蠢蠢欲動?,他的修為更是在一瞬之間直接跌至火劫前期。
秦其渙一頭白髮變得乾枯,面容一下?子?像老了十歲。
兩道陣法接連反噬,這滋味果然不好受??x?。
就在他跌跌撞撞快要倒下時,一隻手伸過來,及時扶住他。
他抬頭,只覺出乎意料:“你這小子?居然醒了?”
晏淮鶴微微頷首。
他是在隙火火龍撕扯幹靈玄火當零嘴時,悠悠轉醒的。
腦海隱隱約約有記憶,進入伐地後出了什?麼變故,有數以萬計的玄火往他身上撲。
神魂承受不住,自然陷入沉眠。
他也沒解釋自己何時醒來,給人看了一眼,溫聲道:“您體內有一道暗傷,才致您靈力滯澀,我有一法可幫您取出那道氣勁,但有些冒險。”
旁人是久病成醫,他是時常受傷,而特意學了醫術一道。
秦其渙沒問風險,只問:“需要多久?”
晏淮鶴斟酌一下?,才篤定道:“半個時辰。”
“那便有勞了。”秦其渙往石階上隨便一坐。
“您不怕——”晏淮鶴看著他,準備運功之際,欲言又止。
“怕什?麼?怕死?哈哈哈。”秦其渙往他肩膀上拍兩下?,“活得夠久了,早就不怕了。欸,你這小子?心思細膩,遇上事,也果決乾脆,上手也狠,對自己尤是,眼中卻?看不到?狠戾之氣……不管是刻意壓制,還是心境開闊,都很令人佩服。”
他自然而然往下?道:“不錯!不錯!怪不得小桑會喜歡你。”
聽到?這話,晏淮鶴處理傷口?的動?作一頓,心念牽動?,下?手自然少了點?分寸,引得秦其渙疼得嘶聲。
他一驚,迅速找回狀態,恢復一貫平靜,默然道:“我?們還不是您想的這種關係。”
“啊?”秦其渙聽不懂了,他以為這孩子?害羞,不好意思了,便爽朗笑?一聲,“我?不是外人,算半個親家?,不必跟老朽客氣。有結契的打算嗎?老頭子?我?要是有命在,肯定去湊湊熱鬧。”
晏淮鶴也不由得笑?起?來:“晚輩只是在實話實說,您不必想得如此複雜。”
話說到?這份上,就不是一般的客套避嫌了。秦其渙兩根眉毛扭在一起?,想不太明白,問:“你喜歡小桑,是不是?”
晏淮鶴輕微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小桑喜歡你,剛才也偷聽了全?程,是不是?”
他又點?了點?頭。
“小桑知道你喜歡她……這個肯定知道,她要是不知道,肯定不會跟我?坦白。不對啊——莫非你們兩個心裡都知道,但當不知道?”秦其渙動?彈不得,心底越發訝異,困惑不解。
“晚輩尚有仇未報,這等微末之身,實不敢輕易交託。”晏淮鶴無比鄭重地解釋。
秦其渙想了一會兒,嘆氣:“小桑這丫頭肯定不在意這個。”
等他說完這句,便恍然大悟,頓時想明白:“原來如此,你這……欸,變扭,真是變扭。”
他深吸一口?氣,也不再糾結此事,兩個人都是省心的性子?,哪裡需要他這個糟老頭來操心。
秦其渙轉而問:“你覺得他們三……他們四打一,勝算幾成?”
“十成。”晏淮鶴緩慢道。
他挑了挑眉:“哦?這麼信任你師尊他們?”
“前輩這傷雖嚴重,但總歸還有一戰之力,這靈陣也是提前以陣石構築,要請動?另一位乘易境的修者護法,輕而易舉,連人情都說不上。但您仍舊選擇旁觀,這就表明,在您看來此事只有陸吾的人能做,外人不得插手。”
晏淮鶴條理清晰,不緊不慢道:“同?樣是與白青有著不可磨滅的血海深仇,能讓您退步,只能是一個原因——這丹青繪卷之中的那位青主,那軀體裡,還殘存著一絲原本的意識,對嗎?”
秦其渙臉上隨和的笑?漸漸收斂。
他懷念似的,感慨一句:“是啊,仰山她最是意氣風發,當年一壺酒一把劍,快意天下?……我?沒資格為她送行,陸吾最意氣的那柄劍,也只有你們才有資格撥響那最後的劍鳴。”
丹青繪卷中,風與雲與山皆成墨色,濃淡相宜,煙霧嫋嫋。
山下?泉水繞蹊,墨塊點?躍,接連林海。
修竹勁節,捉風裁葉。
望肅肅風林,聽泠泠劍鳴。
天藍色的衣袍凌波而過,長劍入清泉,斬不斷水面,只推開層層皺波。
水意冷然,劍意沉寒。
劍鳴更嘹亮。
劍風似緩而急,竟是後來一道追趕前一道,將之擊潰。
也不知是風更快,還是人更快——
似翠鳥銜葉追逐,掠風踏水,只見水面模糊的人影來來往往,你進我?退。
四道身影接連騰轉,快得只能看見亂飛的水珠與簌簌飄落的竹葉。
也不知戰過多久,一滴青藍色的血滴入水面,很快氤氳開來,如一枚青玉在水中融化。
風也一併停歇。
飛濺的水珠終是落入湖中,最後倒映著一副驚心動?魄的繪卷。
北側,筠澤持重晝往前,劍刃直逼白青一條手臂。
西側,白青懸空於水面,一指點?在筠澤心口?,一手握劍橫在乘豫舷頸側,血痕露出一線。
東側,謝辭玉矮身往上,雙指成劍,點?在白青的胸口?,沾上些微粘稠的血。
與此同?時,那滴落入水面的青藍血珠,彷彿倒生的巨木,霎那間化成張牙舞爪的影子?在水面溯游而上,於頃刻化為人形。
青色的影子?在水墨繪卷中如魚得水,身後張開破敗卻?大得將要遮天的雙翼吸納丹青之力。
天頂懸著的朧月鈴發出陣陣哀嚎之音。
便在此刻,祁桑緊握佩劍,躍空而來。
剛從掉落的不適感中回神,眼見青影以手成刃,正要捅向?謝辭玉後心,當即大喝一聲:“執法長老,快些避開!”
也許是那一刻心中焦急萬分,想著無論如何都該跨越這距離,擋下?那致命一擊。
一縷隙火從她眉心飛出,一瞬化龍,龍形又在一瞬變化,身形頓時長了數倍,伏在她腳下?,馱著人撕開空間,來到?戰局近處。
祁桑想也沒想,伸手便握住那森寒的刀刃,一手轉腕,七業向?後,趁青影沒能反應過來前,一劍貫穿它的胸膛。
謝辭玉也當即反應過來,抬腳往水面一踩,剎那間寒氣蔓延,冰封萬里。
筠澤逼開向?乘豫舷取命的那隻手,卻?被一掌拍開,好在及時落在冰面,被祁桑一手穩穩撐住。
兩人本背對而立,快速轉過身來,齊齊面向?青影。
祁桑想起?什?麼,纏在手上的淨光綾脫手而去,飛向?乘豫舷。
她朗聲笑?道:“陸吾第一百一十七代弟子?祁桑,曾借長老之物以斂劍鋒。如今,時機已至,前來還鞘。此戰,勝還是敗?”
其餘三人一聽,不約而同?露出淡淡笑?意。
乘豫舷一時感慨萬千,淨光綾入他之手,赫然變化為一柄古樸沉肅的長劍。
劍雖失,然鞘已還,何不如以鞘為劍,迎劍還鞘!
他棄了手中已斷的鐵劍,掂掂手中劍,一字一頓道:“我?等陸吾弟子?,自當是戰無不勝!”
劍浪起?於冰川,一瞬間天地兩分。
祁桑收回視線,持劍之姿意氣風發。
四股沸然劍意相交,是從未有過的暢快之時。
從入此丹青繪卷之際,心中便只剩下?劍,耳畔陣陣發顫的是劍中興奮無比的鳴嘯。
眼前,那道青影吸收了祁桑赤手攥住白刃而滲出的血,血光在它身上游走,那身後的雙翼隨之落下?,環抱成一個繭將它包裹。
眨眼功夫,羽織的繭破開,從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髮,白玉金縷長袍,手上拿著把青木纏繞而成的長劍。
祁桑看見這人,瞳孔微縮,卻?很快恢復正常,她握緊七業劍的手鬆了又緊,全?身上下?的感知完全?放大。
她從容不迫問筠澤:“師尊,有和我?阿孃切磋的經驗嗎?”
“自然。”筠澤也深深吐息一口?,眼底是喧騰的戰意。
她問:“打贏過?”
筠澤也笑?回:“這次,絕不可能輸!”
話音落下?,三道身影在同?一時間動?了。
像紅藍白三道電光,彼此交織,閃動?間已不知過去多少招。
隙火火龍捲上七業劍身,整個融入。
劍刃上登時生長出極為明顯的鱗片覆在上頭。
劍招揮出火光。
赤色與白色相織,時空似乎受到?影響,在一瞬紊亂起?來。
於是,青影對外的感知漸弱,彷彿失去視覺。
祁桑不敢與白青的這道分身硬碰硬,境界差距在這,若是不慎捱上它一刀,那師尊便要分心來保護她。
她出招的每一個時機都經過嚴密計算,慎重無比。
一是,在一旁為筠澤掠陣,給他製造重創青影的機會;二是,擾亂青影的視線,減輕師尊的壓力。
白青和這道分身實力究竟是五五分,還是原來的本體更厲害,四人已然無心去探究。
三對一,變成如今的兩路二對一。
勝算卻?並沒有因此加大。
相反,這青影所出招式居然與祁若槿所學一般無二。
要知道她們兩人皆是三劫境修為,這修為境界??x?是實打實的,可不是什?麼嗑丹藥晉升的草包。
百目一族附身於人,一般能將原主的實力復刻七成。
三劫境的七成不還是三劫境?
哪怕有丹青繪卷壓制,斷開了白青與淵罅的聯絡,可時間拖長,便深刻感到?力有未逮。
實力差太多了。
果然,等青影適應祁桑那莫測的身法,已然迅速摸出她的行動?軌跡,在下?一刻,預判到?她的路徑。
以被筠澤砍傷左臂的代價,一拳重重砸在祁桑心口?,將人擊飛數十丈!
祁桑猶如一張薄薄的紙在風中飛去,而後砸斷一排竹子?才堪堪止住,停了下?來。
她胸中氣血翻湧,疼痛如催,往一旁咳出一口?血,撐著七業勉強再站起?來。
經脈受力,紅色的細線在一瞬間從心口?向?外蔓延,連手腕上也清晰可見。
但凡她這身體脆一點?,就要當場心肺爆裂而亡。
她靜下?來,抬眼快速看清兩邊戰局。
執法長老與乘峰主配合默契,劍意共鳴,隱有越戰越勇之勢。
觀執法長老的劍勢,便可知她的劍心在緩慢重塑。
白青也不急著結束,反而慢下?心來,與兩人周旋——
而筠澤這邊,眼見祁桑情況尚可,他才專心迎招,此刻已落下?乘。
青影招招凌厲,更是以傷換傷,不要命的打法。
他們敗,只是時間問題。
祁桑正要動?,卻?察覺到?一絲怪異之處。
可不對勁啊,為何同?樣是白青,一個恨不得快點?打死他們,一個卻?彷彿徐徐圖之?
難不成?!
就在她發覺其中關竅的那一剎那,懸在半空的朧月鈴發出叮鈴鈴的聲音。
她眼前晃過什?麼重疊的影子?。
再一定睛,已入玄虛。
“啊,果然,你確實很特殊,不愧為陸吾的弟子?。”
一望無際的空茫之地,一道懶散的身影抻了抻雙手,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祁桑朝那人影一拜:“師祖。”
謝燕歸眉眼舒朗,笑?意盎然,道:“看起?來,我?們倒是很有緣嘛,你在問道閣肯定不止一回碰到?過我?!那還容我?自報家?門?,在下?謝燕歸,號仰山,正是你的師祖。”
她眨眨眼,有些遺憾:“可惜小晝沒來,不然我?也不會抓你來這地方。倒是要麻煩你來聽一個將死之人的嘮叨了,實在慚愧。”
“師祖——”祁桑張了張嘴,隱隱覺得要發生什?麼,心中很不安。
“欸……”謝燕歸衝她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想替他們幾個跟我?敘敘舊,但是時間緊迫,還是放在心底吧,我?都清楚的。”
她沉聲道:“你們這樣打,來再多人也殺不死白青的。”
祁桑忽然想起?在雪夜裡,那個攔下?她與阿孃的怪物。
“您的意思是——想要殺掉白青,必須將分身和本體一起?殺死?”
“呀,真聰明!要是再大些,趕在那件事之前,我?肯定會起?惜才之心,收你為徒。”謝燕歸語氣輕快,毫不吝嗇讚美之詞。
“可您既然能與我?對話,就證明被白青佔據的那身軀裡,還殘存著您的一絲意識對嗎?”祁桑情緒起?伏,眉頭皺緊,“這是要讓我?們殺了……”
謝燕歸斂去笑?意,糾正她:“不——我?早就死了。你知道陸吾那些有幸從冰封中逃出生天的弟子?或者長老,為何沒能回山嗎?”
“……”祁桑默然不語,垂著頭聽著。
“是我?親手殺死了他們。”
“是陸吾掌門?謝燕歸將活下?來的那些人,她的師妹、師弟,還有十幾個年輕弟子?……親手殺了。”
“你們既然來此,在明知打不贏白青的前提下?,還要過來拼命,怕是小妤的那件事被發現了吧。”
“那謝燕歸這個人,更是應該死在幾百年前,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