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墨硯風雨(四) 日晞。
“小豫他先前去往故曦城裂口探查時, 摸清了白青的動向。每過十年,她都要回‘青川嶼’閉關一段時間……”三人停在丹青陣前, 風撩過幾縷髮絲,在半空打?著旋,遠天飄著一層灰白的雲,遮住天光,顯得天地晦暗不?明。
謝辭玉慢慢對他們?道:“我們?懷疑是湛方的劍氣殘留,令她胸前的致命傷無法癒合,每過一段時間都要回青川嶼穩定傷勢, 這是我們?難得的機會。”
如?此?說來,那便怪不?得執法長老二人會出現在浮望山。
晏淮鶴心中已有思?量, 與祁桑交換視線, 往下說:“伏莽·青川嶼與浮望山裂口離得很近,相距不?足百里。早些年,我曾意外與越鳶對上,便是藉此?處裂口逃出生天。”
各地統領一階一般不?會在自己家門?口給封印大陣鑽口子?, 一是氣息相近的穢氣對沖厲害, 容易排斥;二是封印大陣有單一壓制加強, 專克近處的淵罅怪物,想要在家門?口撕封印, 花的力氣至少得多上十倍。
所以, 一般都是商量著錯開來。
這道裂口就?是雀主越鳶在青川嶼前撕開的。
當年,秦雨霖夫婦也是因此?,才會死在白青之手?。那日, 越鳶收到急訊,趕回萬霜降雪閣向命無咎覆命。此?地穢氣強度變弱,又恰逢其餘幾處裂口莫名爆發, 秦雨霖兩人商量著應該藉由此?地裂口前去探探訊息,沒料到迎面撞上白青。
雲霖拼死將兩人屍身帶回,等著秦老回來援助。他本身體弱,早有沉痾,這回傷勢疊??x?加,縱然撐過險關,身子?卻也一日不?如?一日,不?久後傷重?不?治,一併去了。
“至於為何不?再等等——”
謝辭玉接著往下說:“總要洞燭機先,先發制人,省得有些爛嚼舌根的人在此?事上做文章。倒也算,迫在眉睫吧。”
祁桑對上她的雙眼?,瞬間明悟甚麼:“是當年追殺我和阿孃的那些人嗎?”
“不?盡然。”謝辭玉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憬月那件事,有玉京在暗中施壓,那些人不?敢做得太過火。更何況,仙魔盟誓是天地碑認可?的,他們?也沒有動手?的藉口。但這次不?一樣,怕是快行動了吧——”
她慢慢說出最?後一個字,眼?底竟有殺意傾瀉。
晏淮鶴試圖從這句話中找出些許有跡可?循的線索,可?排除大半世家,便只剩下水清天一地。
他驀然抬首,稍顯急切的話語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指骨泛白:“是……是神霄玉清府?”
“神霄玉清府?!”祁桑聽?到這個名字,臉色沉了下去,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水清天,也就?是仙盟總部,實則分為一閣兩府,如?今乃為三方鼎力的局面。
一閣指的便是攬星閣,為仙盟議事之地,負責處理並決議。外人口中廣義?的盟主一般便是指攬星閣閣主,神器乾坤六相儀之主。
兩府,則分別指神霄玉清府與辰宿月章府。
神霄玉清府,主管監察與刑判,斷仙門?決議所不?能斷之大罪。傳聞府尊玉清大帝,乃是一塊天道聖言石所化之像。府尊所指,便是天道之敵。
而下轄的戒律堂,是幾千年前的某位盟主效仿舊習特意重?新設立的。
戒律堂觀視攬星閣眾尊者的一言一行,以此?規束。此?外,戒律堂還可?繞過仙門?門?派,以玉令審押修者。
不?過,戒律堂若出,往往都是證據確鑿的定案,很少有冤假錯案。這地兒受人詬病,還是因為它那繁複的規程和離奇的評判標準。
尋常人斷案,往往以事實為準,若是情有可?原,還會酌情輕放。比方說,某個人意外破開結界,無意拿出神器,致使裂口封印破損,但若並未造成傷亡,也非此?人本意,這事一般不?判,好生教育一番便好。
然而,這事倘若戒律堂來處理,只要越過法準半步,便是有罪。這個意外拿出神器和設下封印大陣的人,皆要被押去問罪,嚴懲不?貸。
辰宿月章府倒是簡單,它算是常置的仙門?決議大會,設有四方二十八府君。
但因仙門?自古以來便以五大宗為首,仙門?決議一般情況下只需召集五位掌門?共同商議便可?,反而比辰宿月章府的規程簡單許多。是以,辰宿月章府的人不?常現於人前,他們?大多數時間都守在十二鏡華陣相中。
在外人看來,他們一般被視為守陣人。
與神霄玉清府有關,那便是戒律堂的人有所行動了。
祁桑回憶起那日在妖荒瞧見的白狐虛影,唇間發白,頓失血色,低下頭情不?自禁喃喃,手?指尖都在顫抖,面容嚴肅:“所以,他們?也發現這件事了。那奕峰主她……”
謝辭玉抬手?,手?掌落在她頭頂,輕輕拍了幾下,安撫道:“不?必擔心,小五已有成算——小妤這件事,再加上被白青佔據身軀的師尊,陸吾如?今已被推上浪尖。不?出意料,再有幾日他們?人也該到了。師尊這件事不?能假手?他人,是我陸吾的私事,水清天沒一個人有資格插手?。”
這才是執法長老他們?秘而不?宣,甚至瞞著其他所有人行動的緣故。
“既如?此?,弟子?更沒有臨陣退縮的理由,請長老允我二人留下。”祁桑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光華流轉的陣法,喚出七業劍。
劍刃由淨光綾纏裹,猶如?收合於透明剔透的劍鞘,她手?握長劍,單膝跪下,眼?底鄭重?無比。
晏淮鶴慢她半步,亦決然持劍而跪,兩人氣勢相近,眼?底是如?出一轍的堅定。
謝辭玉深深凝望兩人許久,不?知想起甚麼,竟是由心而生露出一絲笑:“果真還是少年人……少年好啊,少年便該是一往無前,無所畏懼的年紀啊,我又有甚麼理由阻礙這道所向披靡的劍心。”
祁桑一聽?,心中大喜,忙站起來謝過執法長老,又忽然思?及甚麼關竅,連忙問:“那二長老是否獨身前去青川嶼了?可?嵐禾似乎已知我們?的計劃,當真——”
謝辭玉默然點頭,衝她道:“白青會來的,哪怕明知是局。小豫是湛方的劍主,單這一個原因,她定然會來。”
長老這話分明有十足的把握,可?祁桑越聽?,心中越是難過。
對白青,今日是局;對長老他們?,今日是劫——
無法避,如?何能避?
晏淮鶴適時握住她的手?腕。
她偏過頭看了眼?他,定了定心神。
無論如?何,這一條路上長老絕不?是獨身一人。
她上前一步,臉上的不?安隱去,語氣從容:“執法長老,您可?能信我們??”
“甚麼?”謝辭玉一時沒猜到她要說甚麼。
“淵罅之物無心無魂,這等合作,恐怕也只在表面,嵐禾目的許是我也不?一定,我會和師兄聯手?將嵐禾引走。”祁桑慢慢道,將自己的計劃道出口,“您不?必擔憂甚麼,我們?兩人不?會勉強,一旦局勢改易,便會全力逃命,絕不?戀戰。”
“你?們?兩個人對上嵐……”分明毫無勝算。
謝辭玉若有所思?。
秦其渙不?知何時走到近處,出聲打?斷,沉聲問她:“桑丫頭,你?身上有玄水神鑑的碎片,對嗎?”
祁桑看著他摸出一塊黑不?溜秋的石盤,上頭以金筆刻著長短不?一的細線,繞著一圈,像是時刻。
“此?盤名為‘日晞’,是個寶貝,但又有個很大的缺點。”他說到寶貝一詞時,當著他們?幾人的面,徒手?將中間嵌著的那圈掰下來,往祁桑那邊拋。
她手?忙腳亂接住,看著手?心的圓盤不?明所以。
秦其渙接著往下解釋:“這是一塊可?以無視空間任意傳送的寶器,但必須用神器啟動,還比較費力。”
神器的力量其實都是有限的,用完了,便需找個天地之氣濃郁的地方養上幾十年。
用來長時間鎮壓裂口封印的神器,也需要幾位尊者每隔一段時間補充力量。
但祁桑體內有一塊玄水鑑碎片恰好在四時谷吃飽了天地之氣,用一回應該不?成問題。
她笑起來,趕忙拿袖子?擦擦這石盤上的灰,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向他擔保:“我們?將嵐禾引得遠遠的,打?不?過的時候就?馬上催動這寶器,傳送回來!”
“別高?興太早!”秦其渙眼?中慈祥,看著三人,嘆著,“我需要在外掠陣,你?們?……你?們?四個人,傷著沒事,但一定要給我把小命留著,聽?到沒有?”
“好!你?就?放心,我爬也會爬回來的!”祁桑半是玩笑道。
“那也太狼狽了,不?成不?成——但要求你?們?毫髮無損,又太為難人了。”秦其渙卻跟她較真似的,神情很是矛盾,那眉頭皺在一堆,像亂飛的稻草,“總之,我這個老頭子?就?在外頭,等你?們?所有人活著回來。”
“好。”祁桑認認真真應一聲。
手?中的七業劍止不?住顫抖,卻不?是懼怕,而是興奮。劍與劍主心音相系,七業感應到劍主心中沸騰的戰意,以劍鳴相合。
與四時谷那一戰不?同,他們?這一回未必會輸給嵐禾。
一行人踏入丹青繪卷,甫一入畫,便如?同掉進冰涼的水中,衣袖翩飛,整個人浮在半空。
一開始不?適應,雙手?撲騰,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祁桑原本下意識憋住一口氣,這才慢慢鬆開,長長撥出來。
天與雲與日,皆為水墨,可?底下的青綠山水卻皸裂開黑色的裂隙,條條縱橫交錯,那便是裂口的影響。
祁桑對謝辭玉擺了擺手?,而後自然地拉過晏淮鶴,往中間那口漆黑的湖而去。
不?出意外,這便是封印的核心,穿過它,便能到達淵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