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死生同夢(十六) 求你救她……
荊棘叢生, 粗壯的藤蔓扭在?一起,旋著向?上高聳而起。
靈力無用, 只剩下最笨拙的法子。
一步一步爬上去。
歲倚晴身上不知?被?尖銳的鉤刺弄出多少個血窟窿。
這是一道?彷彿佈滿刀片碎石的長梯,尖刺刺進血肉,猶如踩在?刀尖前行。
可她不能停——
再快一點——
疼痛並非無法忍受,可若是失去她,再次發生那時的事,她又要如何贖罪?
任由風刀霜刃,割破肉體?凡胎的皮囊, 鮮血爭先湧出來,是否能為自己鋪就一條自贖的路?
快要爬到盡頭時, 歲倚晴面上一喜, 身上的痛楚瞬間減輕許多。
卻不料,她突然腳上一滑,身子一歪,險些從上頭掉下去, 右手毫不猶豫掰住最近的一根尖刺, 任由如利刃般的荊棘貫過?, 才堪堪穩住。
染成血色的身影在?半空搖搖欲墜。
底下的兩人不擴音心吊膽,卻不得再前進一步, 梳笑讀不懂舒月玉桂的意圖, 她似乎在?等著甚麼,並不阻止??x?。
歲倚晴緩了一口氣,試著將一隻腳重新踏回來, 卻不得其法,手掌被?割得血肉紛飛,已然露出森森白骨。
她氣力將近之?際, 被?鮮血淌過?的七業劍居然自行浮起,接住了快要往下掉的歲倚晴。
七業分明因契主神魂沉寂而黯淡無光,連劍靈也被?迫陷入沉睡。此時此刻卻為一個契主以外的人而出,是不是說明祁桑有清醒的痕跡?
梳笑兩人不約而同停下望去,心底帶了點期待。
舒月玉桂也沒有其餘的動作,她面無表情地盯著高高旋起的藤蔓,輕聲?喃喃:“她的神魂已然深陷其中,沒有人能喚醒她。”
“……”梳笑一言不發,面色難看?至極。
舒月玉桂說的沒錯,她作為神器器靈,能看?見的遠比普通人要多。
從玄水神鑑那塊碎片上的神光便能看?出,祁桑身體?內的那幾塊碎片,怕是已被?完全呼叫。
玄水鑑既然能在?不認主的情況下,侵入祁桑的識海,她的神魂必然陷入沉眠,連天竅靈光也受制,沒有絲毫辦法。
再過?不久,祁桑神魂被?玄水鑑吞噬,她只有一死?——
眼前這個歲氏一族的小姑娘能救下祁桑嗎?
七業劍載著歲倚晴飄到上方?,與祁桑的高度齊平。
歲倚晴穩住身形,深吸了口氣,閉上眼,調動自己所學的心言術,試圖連線上祁桑的神魂,將其喚醒。
她越是著急,便越是出錯,等到好?不容易強壓下心底的情緒,鎮定下來,施展出來的心言術卻好?似一點用都?沒有。
試了一遍又一遍。
仍舊毫無反應。
說來也是,對抗玄水鑑的力量,至少要歲家?主歲窈淑一般的實力,她還是太年輕稚嫩。
猶如蚍蜉撼樹。
歲倚晴心底積蓄的情緒將將滅頂,不知?想到甚麼,她崩潰地大哭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混著血滾落。
“對不起桑桑——”
“都?是我的錯,我又一次連累了你……”
可現在?還不能哭……
還有辦法的,她還有機會……
她咬牙抹去臉上的淚,要擯棄自己身上的脆弱。
歲倚晴十指合成手訣,眼神堅定,彷彿下定了甚麼決心,她將手抵在?眉心,喚出一枚金色的、如星陣的光印。
“桑桑,很快就好?了……我一定能喚回你的……”
光印從她額心浮出來的那一剎那,在?場眾人的神魂為之?一震,彷彿被?甚麼溫柔的風拂過?。
梳笑緩了口氣,聽來十分感慨:“螢水星燈果真在?她體?內……”
歲倚晴將螢水星燈喚出時,懸在?祁桑身前的玄水鑑碎片居然顫動了一下,往後退了一點。
她見狀,又驚又喜,將螢水星燈小心翼翼放在?祁桑眉心處,靜靜等待。
可過?了一會兒,甚麼也沒有發生。
唯餘玄水鑑的神光漠然觀視著一切。
“難不成,神器拒絕了她?”江信蹙眉。
螢水星燈,承情而亮。
只有這世上最為至誠至真的情,才能令它燃起星茫,顯露神器的真正模樣。
梳笑搖了搖頭:“若是如此,怎會擇主?螢水是在?保護她。”
螢水星燈比之?其他神器,因其在?神魂層面的效用,若是藏匿在?宿主體?內,自然不易被?他人察覺。
可也正是因為螢水星燈的特性,以眼前這個背影纖弱的姑娘來說,她的神魂壓根承受不了神器的力量。
動用神器,她是抱著必死之志。
螢水星燈不回應她,是另一種變相的保護。
可今日?之?局,非要一命換一命嗎?
歲倚晴難以置信,她染血的手捧著這枚光印,懇切地盯著它,試了一次又一次。
“求你……”
她抽咽著,聲?音止不住哽咽。
“如果你選定了我,不論是想要拿走我的性命,還是吞噬我的魂魄……至少這一刻,讓我救她……”
攥住光印的手不住地顫抖,她眼中露出一絲絕望的痛苦,一字一句問。
“螢水星燈,我不是你的宿主嗎?就這一件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失敗……”
“求你救她……”
她有一個隱瞞了很久很久的秘密,遲遲不敢對桑桑說出口。
在?文淵殿的早課上,並非是自己頭一回遇見她,而在?百年前,臨渙洲的歆南山上,她們兩個人早就見過?。
每每午夜夢迴,她便能夢到當日?,夢到那個被?她推開的孩子,那是她一生都?彌補不了的罪過?。
*
“姑姑,到晏府了麼?”
刻有歲氏徽印的雲槎之?上,一個不過?六七歲模樣的小姑娘從船艙走出來。
歲窈淑搖了搖頭,溫聲?回:“尚有一段路。腳下的歆南山瞧來有些不對勁,我得親自去看?一看?。”
雲槎在?半山腰的一處空地上落下,歲窈淑牽著年幼的歲倚晴往下走,在?雲槎上待久了也不好?,出來透透氣也不錯。
“留在?這裡,姑姑我去去就回。”她同歲倚晴叮囑幾句,又吩咐幾位侍從從旁照料,便往林子而去。
歲倚晴點了點頭,乖巧地站在?原地,應聲?揮手:“嗯,姑姑,我會乖乖的。”
一刻後,歲窈淑遲遲未歸。
留在?原地的幾人躁動起來,正商量著要不要派個人去裡頭看?看?情況,半空飛過?一個風風火火的身影,但很快那人又御劍折返回來。
祁若瑜拎著悶悶不樂的祁桑,掃了這一群人一眼:“咦?序禮歲氏一族?你們停在?這裡做甚麼?”
“原來是月川尊者。”為首的侍從認出他額間的道?印,拱手見禮,簡單說明了下情況,“家?主察覺此山中或有穢氣,便親自前去查探一二,吩咐我們在?此等候。”
“穢氣?”祁若瑜蹙起眉,若有所思問,“離你們家?主隻身前去,已過?去多久?”
“約莫一刻?”
“一刻了啊……這麼棘手嗎?罷了罷了,碰見了也不能裝沒看?見吧。”
祁若瑜小聲?嘀咕一陣,隨後對祁桑道?:“小桑,舅舅我去看?看?情況,你留在?這裡,會害怕麼?”
他將祁桑放在?地上,又抽出跡風劍,把劍鞘穩穩遞給了她。
祁桑接過?劍鞘,順手抱住,掃過?四周不認識的一群人,眼尖地瞧見被?眾人圍在?中心的小姑娘。
那個小孩神情怯生生的,個頭也就比她高一點點,估摸著年紀也不大。
祁桑便揚起下巴,哼了一聲?:“誰會怕了?我才不怕。”就知?道?小瞧人!
祁若瑜順手摸了摸她的頭,笑道?:“好?好?好?,不怕不怕,最多一刻,要是我沒回來,讓你在?我臉上畫個貓鬍鬚,怎麼樣?”
“真的?”
祁若瑜見她認真,忍俊不禁道?:“半刻都?綽綽有餘,騙你的啦。”
祁桑聞言皺起整張臉,憤憤然用腦袋撞了一下他的手,讓他別再拿摸貓的手法摸亂她的髮髻。
祁若瑜收回手,心情愉悅,倏然化為一道?劍光躥入山中。
他走後,祁桑眨了眨眼,忐忑不安地看?向?那群人。
要打招呼嗎?感覺不用吧?反正也不認識。
四周安靜下來,不一會兒,竊竊私語的議論紛紛響起。
“月川尊者帶著的孩子,會是誰啊……”
“瞧著比小姐還要小上一點。”
“天生劍骨,不會是月川尊者的繼承人吧?”
“等一下,她……她身上是不是露出了一點點魔氣?”
“天!難不成有關羲明尊者的那個傳言是真的?”
“甚麼傳言?”
“你不知?道??我跟你說……”
“仙魔之?體?,果然不是捕風捉影麼……”
“羲明尊者真的被?一個無名無姓的魔族哄騙了,還有了一個孩子?可惜啊可惜,何必要栽在?一個男人身上?”
“聽說尊者就是因為這件事才被?玉京放逐出——”
幾人低頭說著,沒注意到祁桑已然邁步走了過?來。
她目光冷冷,露出一個無辜的笑,語氣陰森森問:“幾位在?這裡談論著甚麼啊?我可以聽聽嗎?”
站在?最前頭的那人被?這一聲?震懾到,心下一緊,慌亂地否認:“欸?!我、我們甚麼都?沒說。”
“哼,我可不和你們一樣,耳朵不利索,這麼大聲?音都?聽不見——還是說,諸位的耳朵真的有點毛病呢?”祁桑仰起頭,瞪圓了一雙眼,不肯示弱,“建議直接當著我小舅舅的面講,問問看?他這個玉京長老同不同意你們這個說法!”
晏府有些客人說她就算了,她忍;可眼前這些人居然還敢編排阿孃,太過?分了!
她越想越氣,都?怪祁若瑜非要帶她出來,不出來哪裡會有這麼多糟心的事?
祁桑舉起劍鞘,氣鼓鼓威脅道?:“我阿孃才不是被?那些老古板放逐的,她更喜歡我們自己的家?——再亂說,我拿劍鞘砍你們哦!”
有幾個人自知?理虧,連忙道?歉:“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是我們口無遮攔,對不住!請你見諒!”
卻??x?也有人依舊擺著副不屑的神情:“道?甚麼歉?區區一個毛丫頭,能有甚麼力氣……呵,敢做還不敢讓別人說?別以為尊者仗著自己修為高,就可以為所欲為。”
“魔族之?前殺了多少人?如今式微,就要打著求和的口號,要我們放下恩怨、握手言和?早幹甚麼去了?”
“我們修者那麼多條命不是命?憑甚麼輕飄飄揭過?。商容也是腦子不清醒,就算魔神發話,那又怎麼樣,魔神肯定向?著魔族啊。”
“哦,尊者背靠玉京,是尊貴無比的月川后人,跟我們這些普通人不一樣……嘖嘖嘖,還真是丟月川祁氏的臉面,我要是她,怕是要以死?——”
他身旁的另一人見他口無遮攔,連忙拽著他,讓他停下:“少說點,別說了……”
那人撇開這人的手,走近祁桑,呵笑一聲?,不依不饒:“怎麼?我實話實說,你就受不了了?要我說,沒有你這個拖油瓶,羲明尊者就算被?魔族騙了,那別人也不會知?道?,你就是她身上的汙點!”
“生氣了?魔族生性低劣,聽不得真話,還好?意思教?訓我們?呵呵!”
“你!”
祁桑睜大眼瞪著他,胸口起伏,卻被?氣得說不出一句話。
一會兒,她深深吸了口氣,看?了眼那個哆哆嗦嗦躲在?所有人身後的小姑娘,從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忌憚與害怕——在?他們眼中,魔便是錯,便是罪。
她抱著劍鞘,轉身就走。
懶得和這些人多費口舌,她另找地方?等小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