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死生同夢(十三) 一個人的私心要無私……
“那那那這傢伙豈不是一直在戲耍我們?”易雲燁瞠目結舌, 震驚到無以復加,好半晌才嚥了口唾沫壓驚。
他大概理清楚這簡單幾句話裡的意思, 緩過神,轉而露出嫌棄的表情,嘀咕不停:“咦呃,說甚麼軟弱無力?的小妖?原來是幾萬歲的老東西了?!歲師妹,我說了他不懷好意吧!師兄我從?出生,這雙眼睛就沒有看錯過一個人!壞胚子,穿得再粉嫩無害, 也是黑心食人花一朵!”
“……我知道了,易師兄, 是我眼瞎看錯了人。”歲倚晴低垂著頭, 不知在想甚麼。
易雲燁一看,暗道不妙,歲師妹想必是打心眼裡相信冼忱風是個好妖。
難得有一個合胃口的廚子,這心裡的那桿秤很?難不動搖, 他也是時而相信時而懷疑, 飄忽不定, 誰讓吃人手?短呢。
“誒誒誒,歲師妹, 不是你?的錯, 沒事,就當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很?快就會好的。”他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揮動雙手?,左繞一圈右跑一週。
歲倚晴一聽,不明所?以抬起?頭:“師兄, 我沒事。”
易雲燁一看,見?她臉上也沒有太?傷心難過的神情,動作停下來,有些意外。
她嘆了口氣,苦著張臉:“就是,我要怎麼解開這甚麼契約啊,果?然不該隨隨便便撿人的。我就說我運氣沒那麼好,怎麼可能撿來一個那麼好的廚子。誒,以後還是自己動手?學吧,吃不到好吃的東西了。”
“啊?歲師妹,你?就接受了?”易雲燁半信半疑,覺得她在強撐,忙道,“真接受了?覺得傷心不要強壓著,該哭就哭哈,師兄我不會笑話你?的。”
他仍舊放心不下,安慰著。
“現?在反而有種石頭落地?的踏實感,師兄說的那些,其實我也想過,畢竟他那會兒傷得那麼重,想想就知道太?刻意了……”歲倚晴拍了拍胸口,順順氣,“還好,還好,沒有在一直懷疑一個好人,不然才是真的要難過死。”
“呼,歲師妹你?不難過就成!”
易雲燁鬆了口氣,心態立馬轉變,他兩手?撐腰,精神起?來道:“不是有那甚麼妖僕契約嗎?讓他這個初代妖君送我們離開四?時谷!就這樣!咱毫髮無損來,毫髮無損去,想想就不同?尋常,也是能威風一回?了哈哈哈!”
冼忱風笑眯眯地?潑了盆冷水,道:“易師兄真是託大我,我這樣子可不敢託大送諸位平安離去。”
“誒?”易雲燁又是一愣。
他戲謔道:“我的境界現?如今可是還沒有師兄的高。”
“誒?!!對啊,他既然是妖君的話,為何會這麼弱?”易雲燁摸不著頭腦,兩根眉毛皺起?來,以眼神問詢其餘三人。
“因為神器離月琮。”江信慢聲說,一針見?血。
神器離月琮可以將一人身上的修為調轉到另外一人身上,達到躍升境界的效用。
這定然有失天序,但因離月琮一直塵封於四?時谷,旁人也不清楚這其中需要付出的代價為何。
梳笑解釋道:“他的實力?並非刻意隱藏,而是確確實實就只有這麼一點?,那顆妖丹已經被冼澤吸收了,連帶修為一起?。而他之前想必是將妖力?存放在離月琮之內,才敢放心前往十四?洲的。回?到雲水湖後,舒月玉桂才將之歸還,從?兩人之中角逐出執行計劃的那一個。”
“不錯,我的修為全在兄長身上。”冼忱風挑著一些話來回?。
他頓了頓,看向默不作聲的祁桑,細細數來:“劍君還有甚麼要問的?身份、目的——哦,還有扭轉戰局的關鍵吧。”
冼忱風意味深長地?笑笑:“我的目的劍君應該能猜到一點?點?,但兄長為何會允許我暴露在陸吾一眾尊者的眼皮子底下呢?分明知曉陸吾這一輩的大弟子與雲夢澤有關,我若前去,必然會遭到懷疑。萬一計劃遭到阻撓,實在得不償失。”
梳笑不知想到甚麼,一時失聲道:“難不成——”
“哦,十方猜到了呢。”冼忱風抬起?手?撐著臉,眼底的笑意卻?漸漸淡下去,彷彿覆上一層寒霜,“雖說奕峰主也是風劫境,但畢竟是在四?時谷,哥哥他佔據天時地?利。最多隻需要三個時辰,玉機尊者必敗無疑。”
“容我暫且賣個關子,送一個至關重要的訊息給?劍君,以此報答歲歲這幾年來的照拂之情。”他往前踏出一步,出手?如電,一把?攥住了隙火槍槍尖。
祁桑心下一驚,往回?抽,卻?是紋絲不動,任她用再大力?氣,也無濟於事。
“聽我說,我與兄長兩個人的弱點?都在對方身上,只需要像這樣——”
冼忱風抓著隙火槍的槍尖,卻?不是對她出手?,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對準自己的胸口正中,毫不猶豫,用力?刺了下去。
噗呲——
祁桑微微睜大雙眼,心底的錯愕一陣蓋過一陣。
月杏神木的結界開始崩塌。
整個宮殿都開始晃動起來。
“這個誠意夠不夠?”
他嘔出一口鮮血時,抽開這柄槍,鮮血登時噴濺出來。
本來妖丹已失,冼忱風性命便已如風中殘燭。加上這一槍,怕是失了體內一半鮮血。
他額頭冷汗涔涔,手?指也在抖。
外頭的冼澤同?時動作一滯,額頭忽地?裂開一道縫隙,妖力?起?起?伏伏,極不穩定。
奕初妤似有所?感,但也不敢分心,當機立斷打出一枚細針刺入。
冼澤體內運轉的靈力?陡然凝斷,他悶哼一聲,轟然砸在一截枝幹上。
“劍君只剩下三個時辰的時間,打碎蒼天璧,你?們或許還能有一絲勝算。”冼忱風捂住心口,臉上笑意不減,若無其事接著往下說,“要知道,你?們所?面對的敵人從?來不是我和兄長。”
“劍君既然是從?寢殿而來,想必猜到了很?多事。既然如此,我也省得一一贅述——被奪了妖丹的我不過一介殘軀,已不在獻祭人選之中。”
“是以這第一個人,就是劍君的師長,曾經死裡逃生的玉機尊者。”
梳笑聞言,不由得喃喃自語起?來:“果?然,心竅的那件事……”
她的聲音很?低,約莫只有近在咫尺的易雲燁聽到一點?,露出些好奇的眼神瞥了瞥殿外。
其餘人的注意仍在冼忱風身上。
“那麼答案顯而易見?——陸吾也在盤算之內,作為被獻祭的那一個。”
祁桑神情冰冷,似在分析他這句話中的真假。
冼忱風不在意他們信與不信,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雲水湖底下的那道大裂口,所?接連的,乃是一片力?量莫測的玄晶,裡頭有一具白骨,周身縈繞著無窮無盡的劍息。”
“你?應該聽過‘萬生玄有’這一劍招,我雖沒見?過弈閒,但有九成九的把?握足以斷定玄晶白骨便是曾經失蹤的劍神。”
“萬生玄有的劍息?”祁桑默唸一遍,依他們口中所?言,這道裂口已有幾千年的歷史,不可能跟師尊牽扯上甚麼關係。
而這世上領悟到這劍招的人,確確實實只有弈閒和筠澤。
莫非……
“陸吾的第三任掌門,曾經半步登神的傳奇人物,若在這大陣之下落得屍骨無存,陸吾如今的掌門怕不是需要以死謝罪?不論是奕初妤的命,還是弈閒的屍骨,都在劍君珍視之人裡頭。”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明明聽起?來那般平靜:“劍君會為周全此事,而??x?不惜一切代價的,對吧?”
他的胸口還在往下淌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彷彿連身上的疼痛也感覺不到。
那雙含笑而輕佻,總是攏著一層迷霧的眼亮了起?來,好似傷口的赤紅不是血,而是有甚麼火在他胸腔裡燃燒。
“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四?時谷的存亡便系在諸位身上了。”
祁桑咬牙,不得不說,冼忱風這句話她不信也得信。
冼忱風是在幫他們嗎?若只是不忍心看著整個四?時谷因此覆滅,就算說他的修為被舒月玉桂捏在手?裡,可能無法直言。但有必要行此迂迴?,等到事情的節骨眼上,不得不為之時,才坦言表露?
可他對自己毫不留手?。
如此一來,冼澤乍看已落下風,傷重至斯,奕峰主很?快就能打贏。
可情形若是轉變,雲水湖的舒月玉桂會有何行動?
她沉吟片刻,隨後取了一半遮心草與冰瓊花交給?梳笑,而後不動聲色遞了甚麼東西給?歲倚晴。
歲倚晴看她一眼,眼神怔然,將手?牢牢攥緊。
祁桑轉而對江通道:“看來此行我避無可避,便有勞前輩與我一起?前往雲水湖取出神器了。”
“本就是某的職責所?在,倒是連累諸位了。”江信溫聲道。
梳笑爽朗地?攬過歲倚晴兩人,拍著胸脯保證道:“放心吧,我再怎麼不濟,也能勉勉強強呼叫一下蔓芷的力?量,這兩個……三個人就交給?我!”
她看了眼站都站不穩的冼忱風,默默糾正了下話語。
祁桑低聲謝過:“麻煩前輩了。”
久久沒有回?神的歲倚晴伸手?去抓祁桑的手?,可人已轉身,跟著江信往水幕那邊走去。
手?心落了空,她焦急地?喊出聲:“桑桑!我……”
“倚晴,你?就和易師兄一起?,好好等我回?來。放心,我不會有事的。”祁桑回?過頭,留下一句話,她笑著,柔聲道,“不論後面會發生甚麼,怪罪冼忱風也好,抱怨運氣不佳也罷,可千萬別?自責。”
“可……可這條路是我選的,是我固執己見?……真的有甚麼後果?也該我自己來承擔……桑桑,我怕你?會受傷,我們一起?離開,好不好?仙盟有好幾位尊者已經往妖荒這邊趕來了……峰主那麼厲害,不會有事的,可桑桑你?……”歲倚晴蹙起?眉頭,全然放心不下。
“甚麼叫你?一個人選的?那這回?會來妖荒還是我的主意呢。”
“桑桑,別?再為其他人拼命了,不值得的……流那麼多血,很?痛的……”歲倚晴低著頭,彷彿被甚麼壓得喘不過氣來。
祁桑腳步一頓,她轉過身看向歲倚晴,莫名覺得她的情緒有點?不太?對勁,分明剛剛和易師兄說話時,還很?放鬆,此時此刻卻?好似繃緊了一根弦,隨時隨地?都可能崩斷。
她商量道:“那等我找到七業,立刻馬上就跑回?來,怎麼樣?”
歲倚晴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想也知道,這句話是哄她鬆口的。
祁桑想起?那晚,圍著那株橓華眾人大醉而歸,倚晴那時候也是自顧自說了許多話。
她茫然問:“倚晴,我是不是弄丟了一段很?重要的記憶?”
“我……”歲倚晴渾身一僵,嘴唇張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看來是真的……但倚晴你?想得不對,哪有甚麼不值得?我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無比珍視的存在。”祁桑笑著,“所?以要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