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千秋昭歲(三十九) 懷璧無罪,罪在人……
四周靜了許久。
“……沂風, 我腦子有些亂,你說的這些都是?猜測, 是?吧?”祁若瑜感到一陣荒唐湧上心頭,難以置信。
雖說他嘴上總掛著句諸如“玉京長老都是?些墨守成規的老家?夥”之類的大逆不道的話,常說不服氣大不了和長老打一架……可他與阿姐自幼便長在玉京,那些嚴肅古板的長老,再怎麼說也是?看著他們長大的長輩。
阿姐的事,他有因長老們堅持那些規規矩矩,將阿姐逼出玉京這件事而?怨過, 可從?來?不敢想,如果阿姐的死本身就有他們做手?腳呢……
“我也不想信的。”沂風吸了一口?氣, 聲音很低很低, “若瑜,在你關禁閉的這些年,除了調查小昭的行蹤,我還一一拜訪過居於?人?間?世秘境的所有長老, 企圖查出甚麼……”
她說到這句時, 忽地笑起來?:“那日在大殿上放出豪言壯志, 也是?仗著師姐不會?怪罪,輕狂了一次。”
她看著祁若瑜, 一字一頓道:“但我話中的意思卻?並非玩笑。”
人?這一生遍歷苦難, 修行百年、千年是?為了甚麼?得道成仙?
或許吧,但越是?經?歷這些是?是?非非,越是?珍重手?中握著的情與人?。
甚麼隱忍, 甚麼謀劃,統統都不要了。
她接到二師尊傳來?的這枚靈訣法印時,心底居然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揪出這個人?,然後問清楚,到底為甚麼——
究竟為了甚麼冠冕堂皇的緣由?
為了甚麼,忍心看著若槿姐孤零零死在那寒冷的雪地上?她死前會?不會?意識到有玉京的師長介入感到心寒不解,會?不會?掛念小昭的安危而?遲遲無法闔眼?
她笑得有些悲涼,看著窗外?暗沉的天色,笑意斂去,眼底只餘沸騰的殺意。
沂風撫上手?中的貫虹,平靜而?淡然道:“都是?三劫境的長老,我一個人?可打不贏——走吧,在小昭從?妖荒回來?之前,讓這件事塵埃落定。”
會?打不贏麼?打不贏又如何?那就不死不休。
祁若瑜看著沂風身上難以壓下?去的殺意,恍惚意識到,這世上與阿姐相處最久的,既不是?他,也不是?母親或者父親。
沂風是?母親從?外?頭撿回來?的孤兒,自那時起,她就與阿姐同吃同住,親如姐妹。
母親離開後,她便跟著阿姐看顧他,將尚且年幼的自己帶大。幾?百年的相處,並不會?比血脈親情淡薄一絲一毫。
她如今成了虛極峰的峰主、玉京長老,卻?也更是?那個習慣等著祁若槿遊歷歸來?的小姑娘。
阿姐不在了,??x?她要扛起虛極峰這一脈,她要做那個穩重的峰主。
於?是?,所有人?都忘了,那個跟在祁若槿身後的小姑娘是?甚麼性子。
他想起很久之前,沂風曾將說過阿姐壞話的人?的名字記在冊子上,然後趁阿姐外?出,挨個揪出來?收拾了一頓。
遇上打不贏的怎麼辦?那撐著一口?氣也會?咬下?對方的一塊肉下?來?。要讓對方記得,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詆譭阿姐,她勢必會?讓那個人?付出代價。
祁若瑜回過神,他將乾坤六相儀收好,掂了掂跡風劍,迎著沂風笑起來?:“嗯,我陪你。”
兩人?手?中長劍劍鳴激盪不止,那是?獨屬於?月川劍法的劍意。
他說:“人?間?世那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階天梯,我同你一起走——必要那平這世間?一切不公的皇天鍾為阿姐再鳴一次。”
玉京,人?間?世秘境,浮世水鏡之內,有幾?人?對坐而?談。
他們身著紋繡麒麟銀紋的長袍,白衣穿玉鑲金,衣襬無風自動,呼吸起伏間?都有飄飄靈氣繞著身周浮動。
坐於?東方位的那位長老將手?中的竹冊用力往玉案上一拍,冷哼一聲:“燭明收的新弟子果真是?那個孩子,笥允他們居然敢欺瞞於?吾等,就為了給她做遮掩——不過百餘歲便已快踏入通玄境,再過些時日如何了得?”
“可如今連老祖宗也發話了,不得在此事上多添惡孽。”北方位的長老蹙起眉,心有顧慮道。
南方位的長老也出言勸道:“更何況我們已經?逼死憬月了,譽遠師兄,我們不能再……”
“蠢貨!”慕譽遠怒罵一聲,“羲明是?我們逼死的?明明就是?這個孩子!你們也被笥允他們的話所騙,動容了不成?”
一直沉默的、位於?西方位的那位長老沉聲開口?:“尚風、拂霜,死在故曦城裂口?的人?不計其數,爾等更應該清楚命無咎的可怕。若不除去這孩子,陸吾應劫覆滅後,整個十四洲也會?一併淪陷——孰輕孰重,還需要再辯個分明麼?愚昧。”
“執印長老尚且在世,怕是?月川她也未必身亡,憬月已死。若是?再殺了這個孩子,我們便要死在大師兄他們手?中了吧。”慕尚風仍舊有些遊移不定,他眉間?的愁意遲遲未散。
慕譽遠笑了:“那又如何?他們為一己之私而?棄天下?不顧,錯的是?他們!我們殺她,賠這條命給她,又有甚麼好不甘的?我自知天命已了,也難成神,以這條殘命還給天下?,值了。”
“師兄,若我們是錯的呢……”慕拂霜臉色蒼白,她咬著唇,欲言又止,“她畢竟無罪……”
近來?她總會?做一個夢,夢中還不到她腰間的憬月一字一句質問。
憬月一遍又一遍問,她做錯了甚麼,為何要將她們逼至絕路,為何要眼睜睜看著她死去,如今還要殘害她用命護下來的孩子。
“無罪?”慕覺非重複一遍,他的語調很輕,眼底沒甚麼波瀾。
他慢慢道:“玄水鑑之主,就不該存在於?世,殺了她,也毀了這神器。塵世無神,也不需要神。”
慕尚風擔憂道:“可向外?施壓已是?我們能做的極限,如今玉京上下?除了我們,沒一人?對她心懷不滿。縱然以她魔族身份來?做文章,也毫無作用。”
“你還是?太過天真,無罪?”慕譽遠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懷璧無罪,罪在人?心,我們何須出手??把她再次逼入絕境,不就好了?”
“那我們該如何處理沂風和小瑜的事?”慕拂霜沉默許久,突然問。
慕譽遠對此事早有預料,沂風這些年都在調查此事,遲早能查出來?。
他平靜說:“皇天鐘不響,他們沒有問罪長老的資格,單憑大師兄的靈訣法印,能做甚麼?又不是?玉京的執法天印。”
“萬一皇天鐘響了……”
“皇天鐘不可能響。”慕譽遠篤定道。
“不是?我們要她死,是?這天,天定下?了她無解的命數。羲明妄想以一己之力為她改命,最後身死魂滅,這是?天罰,天道從?來?不會?有錯。”慕覺非垂下?眼簾,“天道,便是?公道。”
“我們殺她,是?替天行道。”
*
四個時辰前,小重山地界妖君府群玉軒。
“翠翠!”
甫一入殿,天翡靈蛇便迫不及待地從?晏淮鶴肩上往下?跳,想狂奔回小堂主身邊,卻?不料被他伸手?一把捏住。
翠翠愣了,試圖扭過腦袋,卻?不得其法,只能望著眼前的屏風發出求助的嘶聲。
晏淮鶴神情自若,他淡淡抬眼掃過四周。
方才隨梳笑走進此地時,除去這屋子裡有幾?道陌生的妖氣,再無其他。
他們早知他會?來?,提前屏退左右,只留下?計劃中所需的人?。
正對的香案上點著一根紅燭,燃過一半,燈芯焦黑,時不時隨風晃動。
左側屏風畫著綿延起伏的青山絕峰,綠石翠竹點綴其間?,隱在岫藍雲煙之中。
屏風一側隱隱約約顯出兩道人?影,氣息相近,教?人?難以辨別?。
這時,梳笑往香案走去,挽袖在上頭摸索甚麼,只聽得啪嗒一聲脆響,是?甚麼被叩開的聲音。
那屏風上的雲煙居然從?畫中脫離,揚起如紗的朦朧霧氣,鋪天蓋地籠罩過來?。
晏淮鶴腳下?堅硬的地板變為那青綠山石鋪就的小石子路,雲霧繞著人?飄飄而?起,似水流動。
他抬眼盯著前方,迎著從?霧中走出來?的兩人?,沉默而?立。
翠翠察覺到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在這沉默之中也悄悄噤聲,不再叫喊甚麼。
打破平靜的還是?梳笑,他將撩起的袖子放下?,拂了拂衣袍。
“好了,這算是?小重山最為機密之地,時不待人?,抓緊時間?說清楚吧。”
“誒呀,梳笑姐姐莫要如此嚴肅嘛。”柳絮蘊還是?一貫的語氣。
“……”晏淮鶴微微怔然,旋即想起甚麼,怪不得自己在聽到梳笑一名時,覺著耳熟。
原來?那日柳堂主所言的“梳笑姐姐”一人?,還真指的是?眼前這位梳笑。
“咳咳咳!”梳笑咳嗽幾?聲,卻?也沒說甚麼,彷彿早就習慣了。
面容稍顯嚴肅的女子著紫衣,她氣派沉穩,不怒而?威,不疾不徐將視線從?天翡靈蛇身上收回,頷首輕道:“柳著意,小重山現任妖君,幸會?——”
此話既表明她的身份,也撇清了她與舅母秋硯雪的情分。柳著意以妖君身份與他面談,語調客氣,便是?說此番不論私情。
“不才出自陸吾,號天衢,今日得以與妖君一會?,也算……一貫的運氣使然。”晏淮鶴垂著眼,語調很輕,眼底的笑意卻?不帶絲毫溫度。
“……是?個刺頭,劍修都這個毛病,跟淵泉一模一樣。”柳著意笑了笑,沒甚麼好見怪的,“不過,此番算是?妖荒不擇手?段了些,劍君有怨,說的這些話聽聽倒也無傷大雅。”
“我知道哥哥在擔心甚麼—)蘇姐姐不會?有事的,她只是?暫時睡著了,翠翠可以作證的哦。”
柳絮蘊彎起眉眼,一派天真:“無論如何,蘇姐姐都是?我的貴客,我歡喜還來?不及,怎麼捨得傷她呢?但——有些忙,還是?要哥哥多費心。”
天翡靈蛇被點名,抖了抖尾巴,喪氣地垂著腦袋,總覺得它?會?被這不知輕重的人?一把捏死。
果然,再和和氣氣的小人?兒,被人?逼著做些不情願的事,還是?會?生氣遷怒的。
翠翠擠出幾?滴蛇的眼淚,實在哭不出來?,只能假意以蛇尾巴尖尖遮住眼瞳。
它?有些發愁,忍不住想,在座幾?位都是?幾?千歲的老家?夥,拿一個兩百歲的小家?夥做要挾,去逼一個百歲出頭的小人?兒拼命,怎麼想都覺得過分。
蛇總有種在助紂為虐的錯覺。
晏淮鶴背脊挺直,此一畫境於?他而?言是?為試探,他時時刻刻都要承受著遠高於?乾元境所能承受的威壓。
眼前三人?一唱一和的談笑風生看來?有些荒唐,更覺諷刺。
近幾?年來?,他收斂鋒芒,居於?仰靈峰,極少離開。
連他自己都忘了,他並非溫潤和煦的暖玉,而?是?沉斂帶殺的劍鋒。
過剛易折,卻?也能在被折斷前要其鮮血淋漓。
他周身的戾氣未曾消失,一直都在。
晏淮鶴微挑眉梢,眼神淡漠,冷冽如霜,沁著寒意:“費不費心,說清楚了才可分明。在下?的確沒有時間?能在此地浪費,煩請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