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見月聆心、問道一剎 你說過會讓我贏,……
魔地, 昃離淵,見?垣崖上。
山崖怪石嶙峋, 枯萎的藤蔓蜿蜒而過,如同密結的網,用?力纏住石柱,皺褶層疊,猙獰詭譎。
風聲蕭索,月華透亮。枯葉落了一地,抬腳踩過便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身?著織金玄袍的年輕男子從崖洞緩步走出, 他長髮半披,未束冠, 一頭長髮打著卷, 顯得格外凌亂。
忽來一陣山風吹開他額前的碎髮,這男子眼眸微動,瞳色並不相同,左邊青褐如遠黛, 右邊卻是赤紅如榴火。
他走動間, 身?上的一塊腰牌也隨之晃動, 露出刻有君印的那一面。
此人便是昃離魔君——覺生憾,天生就有一雙殊異的眼瞳。
覺生憾往外走出幾步, 察覺甚麼, 長眉微蹙,視線看向一根錐形的石柱。
而後,他輕拂衣袍, 打出一道沒甚麼威力的風團,將?偷偷摸摸躲在暗處的人逼了出來。
看見?不情不願顯出身?形的人時,覺生憾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 意?外道:“心微?”
被喚做“心微”的女子低著頭,抿了抿唇,發現?自己的行?蹤被察覺,才垂頭喪氣地從石柱後走出來,臉上神情瞧著很是鬱悶。
她不開口,他卻不能跟她僵持著。
山間夜涼,覺生憾走近,替她攏好?稍顯寬大的外袍,先開口問:“怎麼來找我?也不出聲,反而躲在一旁?”
“冰床上睡著的人是無憂麼?”心微盯著他看了片刻,才指了指山洞,慢吞吞道。
他乾脆地點了點頭:“不錯,正?是無憂。”
覺生憾本體乃是昃離淵一處險絕深潭生長千年的苦悲樹藤,而無憂,則是他的同枝弟弟。
百年前無憂因受淵罅所傷,陷入沉睡,至今未醒。
“可是……”心微眼中滿是茫然,她伸手握住自己的手腕,以指腹摩挲腕間的印記,低聲喃喃,“言月,我?看他的第一眼,便覺得有一絲莫名的熟悉湧上心頭。你說你是在裂口中撿到我?的,對?於我?的過去,當真?沒有一點法子能找回來麼?”
“為何非要執著於過去?”
覺生憾聞言,執起她的雙手攏在掌心,眼中滿是溫柔:“心微,你相信我?嗎?我?絕不會傷害你甚麼。那些記憶你若能記起,我?自然歡喜,可如果記不起來,也沒必要勉強。”
心微眉頭緊皺,執著道:“可言月,我?、我?有一種感覺,我?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只要一去想,努力去回想,頭又?會開始痛起來,可那應該是我?必須要想起來的過去。”
“你的身?子養了百年才堪堪好?了一些,若是為了不太要緊的過去,而心生煩悶,累壞了身?子,我?會心疼的。”覺生憾輕聲道,“別想這些了,我?陪你回去休息,好?嗎?”
心微本還想說些甚麼,但見?他眼中神色,最後還是嚥下。
她轉而問起近些日子以來宮人們都在議論的事,緩緩問:“以臨王城的事,你真?的不用?理會?”
“以臨的事,自然有其餘兩位魔君操心,我?去做甚麼?”覺生憾神色輕鬆,若無其事道。
“可魔尊實力深不可測,你去幫一幫,他們也會輕鬆許多。”
他道:“破局重點不在魔界——”
心微不禁追問:“嗯?此話何意??”
“神尊大人確實是如此說的。可能這破局之人在魔界之外吧……左右不會出甚麼大事,且安心罷。”覺生憾笑了笑,餘光往漸行?漸遠的山崖撇去一眼,眼底劃過一絲悵然,轉瞬即逝。
與此同時,妖荒青丘大澤的妖君府內。
“哎呀,我?說二哥,過幾日我?可是要旬考的!這別的缺席還能拿個藉口搪塞過去,‘問道閣一試’可是逃了這一回,往後得空一定要補上去的。”
開口的人正?是陸吾這一代弟子中行?三的嫵黛,她並未著陸吾的天水長袍,而是穿了件質地細膩的芙蓉裙裳,身?後露出三條毛茸茸的紅狐尾巴,晃來晃去。
她蹙起眉,聲音放軟,眨巴眨巴眼對?著面前的的人說道:“二哥你就行?行?好?,放小妹我?回山吧。好?嘛好?嘛,二哥!”
蘇明生笑了笑,懶懶散散地倚著長椅,眼眸正?下各有一顆泛紅的淚痣,瞧著跌宕風流。
他撚起琉璃盞盛著的葡萄,慢條斯理地剝開,笑意?更甚:“怕甚麼,人沈時微不還在雲夢大澤扣著麼?怎的,為兄昨夜才說不會幫你去撈陸吾這位大師兄,你轉頭就要回十四洲通風報信?”
“大師兄的事哪有這麼重要?左右飲熙姐姐不可能對她一手養大的人狠心做甚麼。現?如今,旬考在小妹我?眼中,才是最最要緊的大事!”嫵黛反駁道。
這話沒撒謊,她還真?不擔心沈時微的安危。誇張了說,她這個青丘少?主在雲夢大澤出了甚麼事,沈時微都不可能有甚麼危險。
“二哥,你不能明弦尊者一回羅浮,你就逮著我來欺負啊!我又不能幫你把明弦尊者請回來,我?勸你把小妹我?好?生送回陸吾,不然我就去找大姐了。”嫵黛見?服軟沒用?,神情收放自如,轉而雙手撐腰,語帶威脅,和剛剛眼巴巴撒嬌的人完全兩副樣子。
蘇明生一聽,差點嗆到自己,險些將手裡的葡萄掉去地上,身?後火紅的尾巴搖來搖去。
他故做鎮定地清了清嗓子:“跟明弦有甚麼關係?阿姐在閉關,別打擾到她——為兄留下你,自有打算。”
“甚麼打算?”
蘇明生瞧她的架勢,怕是沒個讓她信服的理由,她明個就能自己溜出去,便語重心長地道:“知?曉沈時微為何會被關押麼?”
嫵黛略加思索,回:“不是說雲夢大澤的神器差點被盜?飲熙姐姐為了查清楚來龍去脈,整個雲夢澤都不得自由出入麼。”
“那神器就差跟神獸璧水長在一起了,哪個不要命的敢去偷?飲熙打發外人的說辭你也信,欸。”蘇明生將?剝好?的葡萄遞給她。
“這些日子都在煩雜七雜八的事,根本懶得去想這件事啊,雲夢大澤有大師兄負責,是大師兄傳達不及時。”嫵黛接過葡萄,咬了一口,眯眼笑了笑,“那會是甚麼事?能讓飲熙姐姐大動干戈,甚至還要瞞下訊息的,也就只有那個人了吧。”
蘇明生欣慰地點點頭,慢慢道:“這不隨便想想就能猜到了麼?既然如此,還要離開青丘回陸吾去?多事之秋,為兄還是有些私心的。”
“妖王之位空懸,五大宗有關代盟主慕笥久的仙門決議也將?要召開……看來小妹我?一定得回去一趟,不過不是今日,先把大師兄撈出來再說。”
嫵黛說完,心中便有了主意?,眨了眨眼,抓起蘇明生的衣袖:“二哥!就靠你的妖君印了!”
“……”
蘇明生聞言,長嘆一口氣,無奈道:“當初真?的是掉尾巴毛掉到精神不正?常,才會把你送去陸吾學劍,這下給自己找麻煩了吧。”
嫵黛反駁一句:“甚麼叫‘才會把我?送去’?分明是小妹我?被師尊救了,自己收拾行?李追到陸吾去的。”
“要不是我?長了個心眼,偷偷跟過去了,你差點被謝辭玉一劍斬成兩半,引起青丘與陸吾兩方的死戰,要我?再多說幾遍麼?”
嫵黛想起這個早就被她拋去腦後的誤會,笑笑不說話,只道:“好?啦,小妹知?曉二哥對?我?最好?了。所以,大師兄的事二哥絕對?不忍心袖手旁觀的吧?”
蘇明生嫌棄地從她手上拽回自己的袖子,自己這個小妹年紀小,比他足足小上幾百歲。阿姐寵著,長老們慣著,他還能怎麼辦?只有被使喚的份唄。
可思來想去,他又?想起有陸吾弟子在的時候,自家?小妹連一個眼神都不給自己,遇事素來是他這頭剛剛聽見?訊息,她那頭便解決了。
蘇明生嘆道:“可小黛啊,我?怎麼聽陸吾的那些小輩們說,你作為三師姐,可是陸吾諸位師弟師妹的榜樣,靠譜得很,還要我?來幫你?”
“……”有不花錢的打手能使喚,她為何要單打獨鬥?她又?不傻。
當然這句話心知?肚明就成,說出來就不好?意?思了。
嫵黛擺出殺手鐧,理直氣壯撂下一句話:“一個字——行?,快說。”
蘇明生唉聲嘆氣,隨手揪起一條尾巴,順了順自己的尾巴毛,遠遠遙望皎潔的滿月??x?,應承下來:“行?行?行?,天大地大,唯我?地位最低。”
天穹掛著同樣的一輪明月,月華底下的人卻翻湧著不同的心緒。
晏府祠堂之前,祁桑推開門,屋裡亮堂的燭光傾瀉而出,可映入眼底的還有被光拉長的影子。
她看見?晏淮鶴身?下飄動的影子,縱然不過一晃眼便消失不見?,但終究還是沒能逃過她的雙眼。
殺戾之氣如同焰火蒸騰的水霧在屋內漲動,猛然被冰冷的夜風吹落在地,如同洇開一紙潮溼,經久不散。
眼中所見?,是一排又?一排肅穆莊重的牌位,燭火在眸中晃動,卻好?似用?力敲擊著心門。
她張了張唇,原本到嘴邊的問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開口問啊,四周的異樣不值得去質問他麼?難不成要視若無睹,裝一個糊塗?
祁桑向前邁去一步,餘光瞥見?他脖頸上漸漸沒去的暗紋,還能辨認出一二。
清心扣設下的封印並未破損,還能是甚麼?心底的猜測呼之欲出,甚至在她看清他的那一刻便可稱得上篤定。
開口問清楚啊,他會坦白的,而後趁著程度尚淺,才好?拉回他。不然,要親眼看著他走入滅亡嗎?
他不是早就提醒過自己了?
——“你放心,真?到局面不可控制的那日,我?會大義滅親的。”
——“也就是說,若是真?到那般境地,你會來送我?最後一程?”
最後一程,如此輕描淡寫。
一個清醒步入滅亡的人怎麼好?意?思在墜月谷干涉她的死活的?
晏淮鶴看著祁桑一言不發,緩步走近來。
她心底感到些氣憤,但更多的卻被油然而生的悲哀而佔據。
祁桑抬手撩袍,乾脆利落地跪在他身?側,背脊挺直,朝前拜過一禮。
她沒有看他如今的模樣,也沒問別的甚麼,半晌後,盯著前方淡淡笑起來:“晏淮鶴,我?似乎想起來一句話。”
他偏頭,有些不解,靜靜注視著她的側臉,捲曲的長睫投下影子,眸中有甚麼細碎的光在明明滅滅。
她一字一頓道:“你說過會讓我?贏,無論這條路有多難,哪怕稱得上十死無生——你也能讓我?贏的,對?麼?”
“……”晏淮鶴微微睜大雙眼,不由得怔愣片刻。
——“那我?也押注一回——我?賭你會贏。那日,你若希望我?活下來,那這勝者只會是我?。反之,亦然。”
當時的戲言,隨口而出的一句話,再回首去看,心境早已不同。
他本以為她並未將?這句話記在心底,一如他當時從未對?自己的生死有過多在意?。
可如今,這句話卻從她口中說出來。
祁桑緩緩回頭,澄黃的燭光落在她身?上,如黃昏之時的霞光,她眉梢揚起,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意?氣風發道:“不是誰都有資格做我?的師兄,能讓我?喚一聲‘師兄’而不加任何名姓的人,只會是你,晏淮鶴。”
晏淮鶴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
識海中那柄長劍從血海中浮起,再度變回了那株淡藍的玉蘭。
額間一筆一劃勾勒的朔蘭印熠熠生輝,似有璀璨的燦金流光緩慢淌過,週而復始。
她偏過身?子,朝他伸出一隻手,小拇指勾起,向他發出邀請:“做個口頭約定好?了,沒必要動用?天道誓言。”
晏淮鶴眼瞳輕微顫動,過了片刻,才學著她也伸出手,指尖勾過,以大拇指蓋印。
她是自己這貧瘠荒蕪之地唯一的那抹生息,可週圍仍舊在不停崩塌,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護住這方寸之地,希冀著那個屬於自己的結局晚些到來。
“約定好?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我?輸,這是我?們兩個人一起承擔的勝負。”祁桑笑著道,“如果遇上自己解決不了的事,不好?意?思告訴師尊的話,就跟我?說吧,望松師兄。”
晏淮鶴想此時此刻他該回個笑容,讓她安心。
他嘗試彎起嘴角,可或許他本就不是個愛笑的性子,這地方稠密黏滑的黑暗帶來無邊無際的窒息,讓他早已千瘡百孔,疲憊不堪。
最後,他遵循本能,順著勾指的動作去握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拉入懷中,用?力抱緊。
祁桑僵硬了一瞬,緩緩長嘆一口氣,這回都算清醒的吧,但這應該稱得上特殊情況?
看起來,小舅舅的交代和叮囑,她是怎麼也不可能遵守的。
她將?腦袋擱在他肩上,眼底也蓄起一絲溫柔。
上天最大的仁慈大抵便是給予了人與人相逢相知?的機會。也因此,重逢的那兩顆星光是能依偎著走出這不知?盡頭的長夜的吧。
一切盡在不言中。
作者有話說:*心微是字,她的名字之前出現過(為了不劇透,提示就到這)。
*覺生憾,昃離魔君,化名聞言月。
*蘇明生,青丘狐族妖君,九尾紅狐,阿姐蘇妍,小妹蘇黛(化名嫵黛,陸吾三師姐,奕初妤的大弟子)。
注:雲異雖然是十尾白狐,但跟青丘除了原形同為狐族,沒有絲毫關係。
*飲熙:澤河水君,亦為妖荒九大荒之一雲夢大澤妖君。陸吾大師兄沈時微幼年誤入妖界,被飲熙親自撫養長大。其兄沉鑑為上任妖王,現今妖王之位空懸,外界懷疑其幼弟澈云為沉鑑秘法轉生。
*明弦:十四洲五大宗之一羅浮天川長老,曾為鎮壓神獸大風失控一事前往過青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