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我與故我兩相依 有些記憶縱然沒有,也……
祁桑晃了晃腦袋, 將腦海裡紛亂的思緒壓下,朝祁若瑜道:“好了, 別一直杵在這裡,我師兄他需要靜養,跟我走?吧。”
聞言,祁若瑜沒動。
“我真有事要問?那臭小?——晏小?友。”他說到一半,及時改口,神情認真。
看他鄭重其事的模樣,祁桑感到一陣懷疑:“能有甚麼事?”
祁若瑜漲紅一張臉, 委屈不平地開口:“我像是?會亂來的人嗎?你就這麼擔心他?到底他是?外人還是?你親舅舅我是?外人?你我之間難不成?一點信任都沒有了?”
“你是?外人——”祁桑不帶絲毫猶豫,乾脆利落道。
“……”祁若瑜語噎, 近乎狼狽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唉聲嘆氣,解釋道,“我就是?問?問?,你舅舅我再怎麼不靠譜, 跟晏聞禮前輩怎麼著也一起封過裂口。洛前輩生辰宴那時, 我不是?還帶你去過晏府嗎?這交情還不算好?再怎麼樣, 我也不可能對那小?子做甚麼啊。”
以她那時的尷尬處境,若是?祁若瑜能帶她一同赴宴, 那確實交情不同尋常。
祁桑敏銳地捕捉到甚麼關鍵訊息, 皺起眉問?:“我去過晏府?”
“是?啊,你那時一丁點大,還不到我腰上?, 一到晏府,見周圍全是?不認識的人,怕得不行, 就自己四處亂跑,一個勁想回去找阿姐。”
祁若瑜回憶道:“我拗不過你,於是?不得不中途離席。帶你回去的路上?,你為了救誰來著,被一隻槐樹妖打成?重傷,回去後我可是?反省了足足一年!”
聞言,祁桑瞭然,怪不得他還記得這件事:“我說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原來是?被阿孃罰了——活該,誰叫你這劍君連一個半大孩子都看不住的?”
“那會兒好像是?路過序禮洲的千秋城,和歲家主?說了幾句話來著……”祁若瑜小?聲嘀咕了幾句,而後看向她,“總之,我當?真不會對那小?子做任何不好的事!你便允我進去看——”
祁桑擺手打斷他的話:“不行,快走?啦。他需要靜養,你還是?跟我走?。”
她一邊說,一邊搖了搖頭,態度堅決,連聲拒絕他,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祁若瑜估摸了下自己若是?強行留下會不會被祁桑直接丟出陸吾的可能,深思熟慮後,選擇放棄,搖頭嘆息,不情不願地跟上?來。
“欸,我就知道‘女大不由舅’,太令我心傷了。”
“別傷心了,關於塵遠涯我還有些事要問?你呢。”畢竟她其實也對這地方不甚瞭解,只知仙盟第一任盟主?濯星並非塵世四地之人,而是?來自塵遠涯。
塵遠涯?祁若瑜道:“那地方的入口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見,我也不怎麼清楚。你想替那小?孩問?清楚?去問?陸吾山君吧,地府的事還是?祂們這些神獸更清楚些。”
“去問?山君?”祁桑低頭沉思。
剛回來那幾日,自己的一隻眼遲遲變不回來。那鎏金色太過顯眼,惹人注目,她不大適應。於是?便趁著接回竹悠的那日,大著膽子去請大貓貓給她解了這個術法。
沒想到大貓貓將她大罵一通,還直接一掌將她打去冰湖裡泡著,說她任性妄為,仗著死?不了,一通胡來。要不是?底子結實,光突然破境就能讓她去鬼門關溜一圈。
這段時間,她還沒找到機會上?懸圃向山君賠罪呢。
不必說,大貓貓肯定?還在生悶氣。
“有很多規則之上?的事是?吾等有情眾生無法知悉而參透的,像是?隔著一層鏡子去摩挲那鏡中的紋路,只能觸及到光滑的鏡面,不得真實。”祁若瑜解釋道,“但有山君和天衍神劍在,總能避開點規則,給你透露幾分。”
他頓了頓,停下步子:“等你甚麼時候快修成?神闕識,就能有一點模糊的感受了。”
祁桑意外道:“神闕識?你快突破了麼?”
“哪有這麼快?還要一個契機。”祁若瑜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
她嘆:“這七境和三劫之間,果真猶如天塹。”
“不得不說,泉先以神器做局,誘你作為呼叫玄水神鑑的媒介,吞噬那個叫餘陵生的孩子,強行催生天竅,繼而一舉突破。看上?去被我們封印好裂口,灰溜溜地回去了,可這應該是?除了幾地之主?外,第一個三劫境的統領一階吧。”祁若瑜邊說,邊蹙起眉頭,以後處理起來怕是?有些棘手。
祁桑點點頭,感慨道:“表面上,我們贏了,但其實他們也沒輸,唯一受苦的便是?佾城數萬百姓……可嘆。如今便只期盼著,錦思跟著鳳前輩能早日救醒錦年吧。”
“不過,泉先為何篤定?你能呼叫玄水神鑑的力量呢?慕笥久那黑心狐打你的主?意,我能理解,不外乎是?乾坤六相儀多嘴甚麼。可泉先這方——”
祁若瑜思忖片刻,仍舊想不出甚麼頭緒:“若你不能破開夢境,拿到玄水鑑碎片,夢主?身死?,神器沉寂百年,誰也動不了那塊碎片,這得不償失啊。”
祁桑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確認他並沒有將懷疑放到她的身上?,才鬆了口氣,慢慢道:“可能他也有甚麼能預知未來的神器?”
祁若瑜接過她的話,往下推斷:“那還能是?甚麼?不就是?命無咎手裡頭的其餘碎片嘛,他真從雲異麾下轉到命無咎手上?聽命了?還是?說想取而代之,做常丘茫海的新主??”
“這應該也不至於。”泉先那點實力還不夠雲異一尾巴下去的,這千面狐君可是?這淵罅自有記載起就存在的老古董了,誰知曉祂實力幾何。
千面狐君看著沒甚麼存在感,可命無咎和雲異打起來,也不一定?就是?命無咎勝。
他不知不覺將自己心底的想法說出口:“故曦城裂口近來也不太平,這甲子是?羅浮天川的人守裂口——等過幾日,去問?問?雲季灼,多瞭解瞭解淵罅的動態再看。”
“終於想起你是?一宗長老,有要事要處理關心了?祁若瑜,你這惰怠的樣子,沂風姐姐哪裡會喜歡上?你?白日做夢啊。”祁桑不由得連連搖頭,揶揄道。
祁若瑜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驀然拔高聲量,頗有些欲蓋彌彰的樣子:“胡說!甚麼叫惰怠?我這叫行事隨心所欲,不要被世人的話所裹挾,我哪有他們說的那般胡鬧?從前年輕氣盛,太過在意流言蜚語。現如今,隨他們說去,沂風肯定?懂我,我偏要做個離經叛道的人了,月川祁氏獨一份。”
祁桑沒眼看,撥出口氣,好奇問?道:“小?舅舅,你到底哪點隨姥姥、姥爺了?”
祁行舟,行事恣意,灑脫不羈,一心向道;慕遮,溫文爾雅,謙卑有禮,養貓養狗養孩子樣樣在行。
祁若瑜?沒把自己養廢,活到現在,只能嘆一句不容易。
“欸,此?言差矣。誰說我就要隨他們兩人的性子了,小?桑你跟阿姐??x?……在教?訓我這一點上?,倒是?一脈相承的不留情。看人的眼光也不怎麼好——”祁若瑜小?聲嘟囔一句。
他的聲音太小?了,祁桑又沒太注意,便沒聽清:“甚麼不怎麼好?”
祁若瑜又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姿態:“總之,你還是?要和那臭小?子保持距離。甚麼關係啊,就牽著你的手不放,左碰碰,右勾勾,一點君子之禮都沒有。”
“你又扯回這件事來……”
她都快聽煩了。
“你多留意一下下,我又不是?說甚麼壞事,就多留意一下下!”祁若瑜以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點空隙,強調道。
祁桑被他煩到無奈,敷衍地點點頭:“知道了,以後我會多注意。”
“那就行。”
他們兩人去到後山,找到一魂一熊。
竹悠正?帶著餘陵生辨認後山的藥草,從藥草生長上?來發散思維,給他講解修者修道一事。
竹悠在懸圃呆了那麼多天,倒是?把大貓貓山君的語氣學了個十成?十。餘陵生蹲著,懷裡裝了好些新鮮竹筍,竹悠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說一邊吃。
這習慣以後得改改,萬一噎著了怎麼辦?
她去抱起竹悠,拍了拍它身上?的泥巴,同餘陵生講了塵遠涯一事。
只不過今日天色已晚,再去打擾山君實在不妥,祁桑便與他約定?好,明日辰時,再帶他一起去。
是?夜。
收拾好一切,也喝過藥後,正?準備休息的餘陵生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同明岑修者說話時,無意將一袋子月川槿的種子落在景萱殿大殿的木案上?,便匆忙繞過長廊,快步走?去。
等到了殿中,遠遠看見那麻布的袋子安靜躺在木案上?,他才鬆了口氣。
好在東西?沒被扔了。
餘陵生邁著小?短腿跑過去,拿起那東西?,卻在回頭時看見一個意外的人影。
月光明晃晃照著,他的大腦一瞬空白,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
他微微瞪大雙眼,看那人似乎發現了他,慢悠悠將視線轉了過來。
樣貌清晰地映入眼簾,餘陵生的心霎時沉了下去,怎麼會?他怎麼會在這裡?
那人笑吟吟地走?近,將食指抵在唇間,輕聲道:“噓,小?魚兒今日並沒有見過我,對麼?”
話音落下一瞬,餘陵生身形一滯,雙眼慢慢合上?,直接兩眼一閉,栽倒在地上?。
那人抬腳站在他的身邊,低聲細語:“泉先啊,你這一步棋,到底是?生了魂魄,沾了不該有的七情六慾才心念不捨,放過這尾小?魚……還是?,給本?君使?絆子來了呢?”
“既然選擇了與十四洲為伍,那便盡心盡力些,有些記憶縱然沒有,也該刻在你的腦子裡。”
一點碎如雪屑的螢光從他指尖飛去,沒入了餘陵生的體內。
四地靈氣無異,一絲一毫的異樣都未曾留下。
等守夜的弟子巡邏時,便只見到半大的孩子手攥著一個袋子躺在地上?,看上?去昏了許久。
沒丟甚麼東西?,餘陵生醒來後,也對方才發生的意外沒甚麼印象,只記得自己是?過來拿花種袋子的。
守夜的弟子只好將餘陵生扶回偏殿休息著,想著此?時該和長老師姐們說一聲。
可偏偏,他剛跨出房門,走?了幾步來到庭院中,眼前便簌簌落了一團雪白的絨毛。等他再回過神,又甚麼都沒有看見。
他疑惑不解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自己怎麼會在這裡?難不成?是?近日來自己沒有休息好,打瞌睡亂跑了?
無人注意的屋脊之上?,霜華鋪琉璃,澄澄亮光的瓦簷一角,一個身著弟子長袍的男子臉上?沒甚麼情緒,漫不經心俯瞰整個憫蒼峰。
他的手中掛著一條雪白的狐尾,狐尾末端沾了一滴硃紅的鮮血。
護山陣法照常運轉,陸吾似乎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