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思華年(七) 碧月弓。
祁桑安撫好錦思?的情緒後, 便帶著她從城樓下?來散心,慢慢地走回城主府。
兩人一路無話。
錦思?或許是她知道的事全一股腦兒在城樓上說完了, 此時想不到要說甚麼,而祁桑則是不大想問出口。
其實有很多??x?問題累積在心底需要解答,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這一趟出門?所獲知的資訊,至少?比自己在城主府和錦年虛以委蛇要好。
百年前?,淵罅裂口莫名出現在佾城上空,帶來了凡人所無法?預見的災禍。而那個時間點?正好與百年前?十四洲發生的那場大亂重合,盟主商容也不見蹤影, 整個仙盟怕是都亂成一團,便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佾城的問題。
據錦思?所說, 那一日, 她一個人外出本是想著買些甚麼糕點?回去,但?意外發現一隻蝴蝶,便追著它來到城樓上。
那隻金燦燦的蝴蝶就?歇在城樓的孔洞之中?。
蝴蝶振翅,金屑般細碎的流光撒下?, 在錦思?目所不能及的地方, 一道吞噬光明的幽深裂隙緩慢地張開了它的巨口。
城主錦華當機立斷, 調派城中?守備,護衛著所有願意離開佾城的人去到城外避難。
錦思?便跟在那群人之中?, 而錦華作?為?城主, 卻與一群不願離開的人守著最後一線,希冀著神蹟降臨,化解危難。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 那裂口所影響的範圍在眨眼間便吞沒了他們,連帶那些還沒跑出數里的人一起?,無一倖免。
錦思?也陷入了昏迷。
再醒來時, 佾城一切完好如初,彷彿那些不幸都不過是大夢一場。
錦年告訴她,她昏迷了足足一個月。在她昏迷的那段時間,有一位能力不凡的仙人救下?了城中?所有人。
錦思?一開始是相信錦年的說辭的,或者不敢去質疑,可隨著時間推移,她愈發察覺到這其中?的異常,懷疑自己的記憶,與這所謂的佾城。
她旁敲側擊去問錦年,得到的結果?只是一句她太?累了,胡思?亂想起?來。
再之後,沒有錦年陪同,她便不能出府,更不必提離開佾城看?個究竟。
這似夢非夢的佾城成了囚困她的牢籠。
錦思?曾試圖向途徑佾城的仙人道士求助,同他們確認佾城的真實——可那些人要麼過不了幾日還沒查到甚麼便離開了,要麼發現這件事的不同尋常開始,覬覦著甚麼仙人留下?的力量,拿她去要挾錦年說出一切。
多番無果?,到了近幾年來,錦思?已然放棄希望,想著就?算是夢、是假的,只要大家都開心,便也無所謂。
可兩年前?,城外突然來了個神秘的、撐著傘的藍髮男子,將錦年傷得極重,想要威脅錦年交出甚麼東西。錦年身上的傷至今還未痊癒,而籠罩整個佾城的結界也開始不穩定起?來。
再之後,便是祁桑他們幾個人來到佾城的事了。
錦思?的記憶會因佾城的“重置”而變得模糊不清,更多的細節和具體緣由想必只能從錦年身上探知。
至於錦瑟——
那是她在夢裡見到的一個無所不知的孩子,和她差不多大。同齡之間,又?都是孩童,交談起?來,輕而易舉便能讓對方卸下?心防。
錦思?今日將祁桑帶回城主府後,錦年醫治祁桑的那段時間裡,她吃完點?心便趴在桌上睡著了。
夢中?,錦瑟告訴她,可以大膽向祁桑坦白一切。
“我其實還有些猶豫,但?——好在商姐姐真的願意聽?完我說的那些,太?好了。”錦思?握著她的手,高興地道。
祁桑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低頭看?向她:“小思?,如果?……我是說如果?,正如我們所猜想的那般,這裡不過是一個夢,醒來的話,誰也不知會失去甚麼,或許除了你——其他的人早已不在,你願意醒來麼?”
錦思?點?點?頭:“百年前?的那件事總要落幕,我已經做好準備了,商姐姐不必擔心我。”
“好,我會盡己所能,和你一起?結束這一切。”祁桑彎腰,伸出小拇指勾起?錦思?的,然後以大拇指當成印章蓋上,笑?著道,“拉勾,就?不能失約了。”
“嗯。”錦思?點?點?頭。
清隆城,羅盤結界之中?。
泉先的大半個身子已然在箭矢之威下?消散,他抬頭盯著憑風而立的人,眯著眼,目光不善地落在那華美的碧弓上。
昔日斷絃的碧月弓,重續弓弦之後,已然脫離半神器之名,重回上古神器之列。
而這神弓出世,斬下?的第一個人,便是他。
他仰天大笑?,回首看?著原本傷痕累累的“晏淮鶴”,但?見離厭劍光明明滅滅,那人身形縮小,身量眨眼間回到小臂般的高度。
這假扮晏淮鶴,巧行聲東擊西之招的人正是從未露面過的離厭劍靈。
劍靈一襲黑袍,眉心一道赤線,臉上乾乾淨淨,完全沒有剛才的狼狽。模樣瞧著,一貫的溫潤氣質,只不過板著張臉,更顯老成持重。
而半空持弓的人,身上的月白長袍破了好幾道口子,傷勢看?著不輕。
是甚麼時候換了的?
泉先瞳孔微縮,轉瞬間察覺到關竅。
該死!
祁桑故意“死去”的時間點?有三。第一次,晏淮鶴反應十分之大,心口碎裂的疼痛共感,讓他險些拿不穩劍,被泉先一擊隨隨便便打飛到地上。
後續的兩次卻沒有顯露絲毫異樣,教人察覺不出甚麼。可那時他取樂興味地逗弄他時,口中?說的卻是幾次。
泉先設下?鱗障目的為?何,定然是為?了拿到佾城的玄水鑑碎片。既然鱗障與佾城相連,鱗障氣息又?與泉先氣息相連,祁桑鬧出的動靜,若是能影響佾城的那塊玄水鑑碎片的話……
泉先才能藉由鱗障有所感知,精準道出那挑釁激怒的一番話。
可晏淮鶴壓根連佾城去都沒去過,僅僅憑著一道契印,就?猜出了個七七八八,甚至敢以此相賭。
泉先冷嘲熱諷了句:“修為?不高,膽魄倒是與天齊,狂妄啊。”
“若非特殊情況,她不會讓自己三番五次傷重至斯。”晏淮鶴的視線落在那即將消弭的箭矢上,眼神一沉,指尖微微引弓。
“就?因為?這個?”泉先意外,不屑地嗤了一聲。
晏淮鶴睨著他,神情冷沉,語氣寒涼道:“不夠嗎?鮫主都直言晏某兵行險招,入了殺伐道。身在此道,有甚麼不能賭的?”
“好,不錯,妙極。”泉先笑?了笑?,“泉棋差一著,甘願落敗。不過,未到結束之時,勝負也未定啊。”
語罷,還沒等晏淮鶴手裡的那支由靈力凝成的箭矢射出,泉先手裡頭的傘開始枯萎,隨即,他整個人也如朦朦朧朧的霧氣散開。
離厭劍靈見狀,避開那霧氣,懶得回劍身之內,繞了個彎慢吞吞飄了過來,對晏淮鶴語重心長道:“淮鶴,先養傷吧,你的身體——”
劍靈的話還未說完,羅盤結界被撤下?,半空籠罩的鱗障緩慢地消融。
消耗過甚,晏淮鶴的身形晃了一下?,緩過片刻,才慢慢穩住。
他收了羅盤,往城外飛身而去,踏步間輕點?樹梢,衣袂飄飄,幾息之後便停於最高的那棵樹上。
風打枝葉聲簌簌,月上梢頭,寒意正濃。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搭過弓弦,然後往後一引。
指腹被鋒利的弓弦劃破,鮮紅的血滴答滴答落下?,與靈力一同,凝成一支赤紅的長矢。
血氣瀰漫開來,從一旁看?過去,只覺那天穹皎潔的月亮都鍍上一層血色。
君子如水,靜時也可展露殺伐無邊的怒相。
晏淮鶴的眼底帶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怒意,那無瑕的面容濺著血痕,為?溫雅的眉眼平添一分肅冷。
而後,風動,絃聲起?。
一支血色箭矢如光般直直飛去天際,破開雲層,跨越塵世四地的界限。
這箭矢準確無誤地落在水清天的寒煙月上,轟然炸開一片血霧,而後顯出幾行擦不掉的血字。
“攬星閣不顧眾多弟子性命,以人做局,乃是不義。還望諸君在往後百年、千年的修習中?,加上修心一項,莫要糊塗一時,拋卻萬千大道不選,專攻畜生道,實在得不償失。”
好直接的罵法?!
尚且停留在寒煙月附近的修者瞧著這句話無不感嘆了句,紛紛開始猜這人是誰。
與此同時,淵泉尊者蘇居岸也從血霧之中?收到一封急信,正是來自晏淮鶴。
開啟劍氣傳信一看?,掃過第一行後,他的額角就?開始狂跳,根本靜不下?來。
蘇居岸霍然起?身,抬手一一指過眼前?的幾個人,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哭喊著斥責道:“我說了吧,還不抓緊時間!等甚麼等,等了就?出事了吧?
“天吶,我阿姐就?留下?這麼一個孩子,如今被逼到用靈血來傳信了!程夢生!王咎!空山!你們幾個人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只是程夢生這廂還未想到敷衍安撫他的藉口,閣外又?是一陣巨響。
眾人但?聽?得一陣熟悉的劍嘯激盪開來,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真正敢??x?砸場子的人來了。
還不是一個,一來就?來了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