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水清天,隻身錯命 天道的雷又劈不到我……
黑水在河床之?上翻滾, 露出底下?陰森森的白骨亂石,冷風拂過枯樹上掛著的殘破白布, 拖出烈烈風聲。
“孟婆”眯起眼和藹地?笑了笑,並不睜眼,抬頭緩緩開口:“誒呀呀,小姑娘你這是急甚麼呢,規矩婆婆我還沒說清楚,這湯的效用也還沒說,喝甚麼喝, 還真是年輕氣?盛。”
祁桑聞言,從方才的急切之?心?中抽離出來, 定了定心?神?, 歉疚道:“抱歉,是我心?急了,請婆婆見諒。”
“……”這神?秘的老婆婆眯了眯眼睛,佈滿皺褶的手緩緩抬起, 而後指著案上的空碗, 輕聲不緊不慢地?道, “這一碗湯,喝下?去便會折損三成的陽壽。姑娘心?急之?下?, 可就不明不白地?失去了三成陽壽了。仙海十四洲的人大多長壽, 沒甚麼意外,便可輕輕鬆鬆活到一千歲,修為若上去了, 甚至可以說與天地?同壽——姑娘的這三成折去,可就只剩下?七成了。”
老婆婆頓了頓,又將指尖所指方向移到中間那碗上, 接著道:“飲下?第?二杯,便算付出九成陽壽作為代價……而若是飲下?這最?後一碗,無論神?魔,便只剩下?三百年整的歲數。也就是說,仙齡三百歲以上的人會當場斃命,哪怕如姑娘這般年輕有為,也只會剩下?一百餘年的殘生。”
聽完她的話,祁桑略加思索後便點?了點?頭,問:“代價我清楚了,多謝婆婆,那麼這問題——”
“欸。”老婆婆將手收回來,垂在木桌下?,意味深長地?問,“可姑娘身?上不是揹負了萬民的性命麼?天命在肩,居然要為了一個人而棄蒼生不顧麼?”
“天命在肩?”
聞言,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旋即才回憶起玄易閣之?上傅千鍾前?輩和容瀾閣主的話,說是天命,倒也有些私心?。自己體內的這塊玄水鑑遲早會被?命無咎發現,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努力拿到足夠的籌碼,縱然應了那個“無解”的命數,也能拉命無咎墊底不是嗎?
祁桑回過神?,將視線重新放到眼前?的湯碗上,只道:“那件事我會盡力周全,而這件事,我也不可能輕易放手。婆婆既然以此為誘餌引我停步,便該清楚我的想法。”
“萬一,婆婆我在騙你呢?”
“婆婆也說萬一,有一線希望,便已足夠。”
老婆婆問:“用自己來換早已不在的人,值得麼?”
不知何時,風已然停了。
荼漓不敢打?斷兩人的對話,卻也不是很想祁桑接著喝下?這甚麼破湯,只緊張不安地?拿爪子勾衣裳上的銀線。
祁桑自然而然地?回道:“沒有值不值得,只有想與不想。思慮過多,不過一個‘不想’二字,這件事絕不可能成為我權衡再三之?下?的選擇,比較的分量都太輕了。無論甚麼時候,我的心?底大概只有一個答案。”
眼前?這位自稱“孟婆”的神?秘人似乎怔了一下?,而後緩緩舒了口氣?,才輕聲說道:“那……婆婆我就說明下?需遵循的規則——無論你問甚麼,婆婆我只能回答‘是’或‘不是’。”
只??x?能回答“是”或“不是”麼?
祁桑不由得咬緊牙關,心?緒翻湧,萬千思念爭相冒出來,最?後鬆開牙關,只問出一個稀鬆平常的話:“她還好嗎?”
若是阿孃尚在人世,身?形消散,是否只留下?了魂體於此世間飄蕩?無論如何猜想也算不上一個“好”字。
可偏偏,她還是想聽一個確切的“好”與“不好”,情況或許並沒有她設想的那般糟糕……
“孟婆”搖了搖頭,淡淡回:“婆婆我相信,在姑娘心?底,她如今的情況定然稱不上一個‘好’字。”
果然。
祁桑眸光波動,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深呼吸幾下?才堪堪穩住心?緒的起伏不寧。
“孟婆”有些不解,沉默片刻後,忍不住開口問她:“但?為了這麼一個問題,便肯心?甘情願付出這些代價了麼?三成陽壽,可不是三年、三十年——”
祁桑只淡淡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只有想與不想,與阿孃有關的所有事都是要緊事,怎麼不是心?甘情願呢?
她朝案上的第?二碗湯伸出手,荼漓此刻見了,嚇得連忙叫起來:“不可以!桑桑大人!太危險了,您別喝這個……”
可它?也只能在言語上勸阻,動手或是跳下?去打?翻這碗湯,它?不太敢。
不是害怕桑桑大人事後懲處它?,而是它隱隱約約覺得若是錯過這幾個問題,桑桑大人大概會很內疚自責。
祁桑放下?碗,恭敬道:“第?二個問題,請問婆婆,陰陽玄水鑑可是能救她的神?器?”
沒有人會突然無緣無故地?攔下?誰,花費心?思擺出這些僅僅只為了告訴她一個沒甚麼希望的事。收取她的陽壽?似乎沒有這個必要。
這位“孟婆”既然出現在此,必然說明阿孃的事尚有轉機,而她如今所接觸的事無外乎“玄易閣一行”和在那片月湖上望見的劍影。
無論是和“玄易閣”一般,為推動天命而來,還是單純為此事的某個關鍵而來,都側面說明了此事絕不會原地?踏步,說不定……
“孟婆”聞言點?了點?頭,而後又緩緩搖了搖頭:“是也不是。”
第?三碗湯飲盡,祁桑開口問:“那最?後一個問題,我還能見她一面是嗎?”
不再是午夜夢迴時驀然驚醒後令人心?悸的雪地?,她與阿孃最?後的記憶實在不該停留在此。
她還想在初晗的晨光中,推開門便能望見那道熟悉而心?安的身?影。
許是最?後一個問題顯得珍貴些,老婆婆鄭重地?問她:“……確定是這一個問題?”
“嗯,還請婆婆回答。”她點?了點?頭。
“是。”
言罷,眼前?的木案消失不見,就連不遠處的斷橋也化?作橫亙河面的腐朽木橋。
祁桑及時喚住身?形變得透明的人,忙道:“還請婆婆稍等片刻。不知晚輩可否冒昧一問,婆婆離開地?府特意來到此地?見我,可是別有深意?若是隻為解答這三個問題,又是為著甚麼?若是有甚麼需要我做的,但?言無妨——”
“……”
“孟婆”原本?邁開的步子頓住,良久,才低聲喃喃:“小姑娘,一個人獨自承受天命是件十分難得且令人心?疼的事,婆婆我只是偶爾聽見虛空之?中的低泣感到一陣不忍。天道無情,對眾生一視同仁,可無罪之?人卻受如此苦難,在漫長的時間裡忘卻一切,只餘茫然而空洞的呼吸。
“因果往復,吾卻想讓這‘錯繆’的因種下?一個‘善了’的果。”
話音未落,祁桑眼前?升起一陣濃霧,她忍著不適將霧氣?揮散,再睜眼,身?前?已無老者的身?影,一如來時,了無痕跡。
荼漓見神?神?叨叨的怪人已經離開了,便仰頭在她耳畔道:“桑桑大人,這個神?秘的老婆婆居然詛咒您,千萬不要相信,甚麼三百年的陽壽——只是,您為何要喝這個來路不明的‘湯’?這個問題回答得模稜兩可,這人想必是實實在在的一個騙子!可這……萬一真的就只有三百年?”
荼漓磨了磨牙,不太敢說下?去,連忙“呸”了好幾聲。
祁桑倒是不怎麼在意,那湯其實和水沒甚麼區別,無色無味。
她繼續往下?一層走去,淡然道:“怕甚麼,說不準我還活不到三百年呢?如他?們一般可以窺見天運的特殊存在,也只是看見了命運的那麼小小的一部分,我的路啊,還是要靠自己去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別人說的不作數。”
“可是萬一……”荼漓仍舊放心?不下?。
祁桑漫不經心?道:“喝都喝完了,那就也只能放寬心?,老老實實面對了。”
見荼漓耷拉著耳朵、無精打?採的模樣,她語氣?輕鬆,接著寬慰道:“再說了,如果我真的能成為他?們口中拯救所有人的大英雄不好麼?這樣你們都可以平安無事,一定要誰去犧牲的話,還不如我去。”
“桑桑大人,我不太明白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如果桑桑大人哪日若是離開荼漓……”小黑貓轉了轉圓溜溜的眼睛,垂頭看路上的石子,難過地?吸氣?道,“荼漓會整日整夜念著您的……”
它?的尾巴垂下?去,神?情低落:“我剛出生不久,阿孃就離開了,所幸靠著大家的幫助才能健健康康長大……那日一時意氣?離開蒼漓谷,結果被?困在陣法中不得離開,要不是桑桑大人,我說不定都沒命離開。雖然陸吾的靈氣?很燻鼻子,但?桑桑大人和笨竹悠已然是荼漓最?重要的人了!”
最?重要的人——
曾幾何時,她或許還會無聲無息地?死在墜月谷,如今卻能聽見這麼一句話。
祁桑垂下?眼,長長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荼漓的腦袋:“放心?,我不會輕易死掉的,還早得很,一塊碎片都沒看見。你和竹悠還不能獨當一面,我這個大家長怎麼好意思提前?撒手不管呢?可你不回魔界了麼?”
“甚麼回魔界?”荼漓立刻抬起腦袋。
她慢慢道:“那會兒在雲槎上,你睡著了,沒有讓辛凜將你帶回去,也不知下?回能碰上甚麼機會……”
荼漓一聽,後腿一蹬,坐在祁桑肩上,抓住她,將耳朵蹭在她臉上,委屈巴巴地?道:“嗚嗚嗚,桑桑大人您千萬不要拋棄小的,我不回去了,桑桑大人在哪裡,我就在哪裡,嗚嗚嗚——”
“可你也不能一直跟著我啊。”
先不說她這個壽數的問題,荼漓長時間待在靈力充裕的地?方,修為不足的話容易受到仙靈之?氣?灼傷。
自己遲早要送它?回魔界的。
“不行,我不要離開!荼漓不想離開,嗚嗚——”小黑貓一邊哭訴著,一邊將眼淚糊到她臉上。
她連忙安慰道:“好好好,不離開不離開,我只是隨口說說,怎麼真的哭了?”
或許人的一生都是由與不同人的分分合合所組成的,與安穩的家告別,踏上旅途,結識新的人,搭建巢xue,構築新的家……在學會勇敢之?前?,都要面臨一次無法割捨的離別。
祁桑想,若是可以,她確實不願荼漓與竹悠也經歷一回,膽子小一點?也沒甚麼,不是還有她麼?
遠在塵世之?下?,暗無天日的長夜之?地?。
五殿閻羅王一襲黑金正袍立在忘川臺之?上,看著威風凜凜的獨角神?獸腳踏風雲而歸。
她微微俯身?相迎,淡道:“諦聽大人,您以‘孟婆’之?身?與塵世之?人相見,沾染紅塵因果,實屬不該。”
神?獸諦聽,也就是方才祁桑見到的那位“孟婆”。
祂高?高?揚起腦袋,語氣?不復剛剛的沉重,反而輕快自得,道:“吾洞聽世間悲歡喜樂,少見一個人如此孤寂,總要幫一幫的。”
“更何況,吾身?在地?府,天道的雷又劈不到我頭——”
話音未落,“嚓啦”一聲,只見一道氣?勢磅礴的紫雷穿過闃靜幽暗的地?府上空,直直落到諦聽身?上。
被?天雷直擊的諦聽兩眼一翻,噗通一下?,摔進了忘川河中,嗆了好幾口味道古怪的黑水。
閻羅王低聲嘆了口氣?,瞧著空蕩蕩的判官席,緩緩道:“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這是要將地?府也攪進此局麼?不過說來也是,與祂有關,哪一方能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