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雲中鶴影、纏枝彷徨 總之,短時間內我……
“放開?我。”
祁桑沉聲重複了句, 語調沒甚麼起伏,冷漠至極。
晏淮鶴聞言, 怔愣片刻,緩緩鬆開?手。
無色無形的魂絲不情不願地從她?身上退出來,重新歸攏,回到他的體內。
晏淮鶴眼?底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但很快恢復正常。
他離開?她?幾寸,伸手去理順她?略顯凌亂的髮絲。
祁桑不打算領情,用力拍開?他的手, 眼?底滿是惱怒。
她?抬眼?看著他,聲聲質問:“那你呢?入魘有多危險還需要我來贅述麼?”
“你和?我不一樣, 祁桑——”晏淮鶴聲音很低, 似一聲輕嘆。
她?蹙起眉,不虞道:“有甚麼不一樣的?你可以?時時刻刻冒險,甚至將?最危險的東西飼養在識海里,我就該規規矩矩, 聽你們的話?甚麼都不做?我有我必須要做的事, 為此, 我也可以?付出一切。”
祁桑頓了頓,直視他的目光, 正色道:“晏淮鶴, 你聽好了,我的命不比你的珍貴,你的命也不比我的輕賤——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的你, 到底有甚麼資格說我?”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將?他微微曲起的手指展開?,露出其上兩道快要癒合的劍痕。
指腹劃過???x?手心?的觸感激起一陣細密的麻癢, 晏淮鶴眼?睫顫動,想抽出手,對上她?的目光卻又使不上甚麼力氣,只能沉默不語地盯著她?看。
祁桑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冷聲道:“真想擔心?我的事,便先學會怎麼避免讓自己受傷吧。”
話?語落下,她?便推開?他,迅速穿好鞋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門外傳出“吱呀”一聲響,晏淮鶴在原地一動不動靜坐良久,臉上沒甚麼神色,正如一片平靜無波的湖面。
他垂頭,撫上手掌心?的傷痕,那是為了讓自己清醒,而?以?離厭劍刃留下的傷口。
傷口不算深,也沒有沾染甚麼靈力,只是普通的割傷。縱然他沒有刻意去管,這傷口也不過?半日的時間便快癒合。
他不知想起甚麼,往後靠去,從窗格的縫隙間往外望去。
窗外樹影婆娑,靜謐無聲,已然看不見她?的背影,只不遠處那一小?叢月川槿在月光下散發淡淡光亮。
髮帶綴著的珠子磕上窗木,發出脆響,他眼?底盛滿幽深的夜色,額前的碎髮落下,在他眼?前灑下陰影。
他低聲笑?起來,喃喃自語:“都快看不見痕跡了,也能發現麼?可祁桑,你和?我真的不一樣……”
床榻下,蜿蜒曲折的影子似在鼓動,一點一點從地上爬起,順著他垂落在地的衣襬攀上來。
是他,是魘,早就沒有分別了啊。
他一個自甘陷於深淵的人,怎麼配與她?相比——
祁桑氣沖沖地走?回初霽軒,荼漓與竹悠察覺到靠近的氣息,連忙跑出來迎接她?。
荼漓幾步跳上前來,問道:“桑桑大人!桑桑大人!您的傷怎麼樣了?聽竹悠說,那討人厭的劍修出關了?他沒把您怎麼樣吧?”
等它一骨碌丟擲這堆問題,才後知後覺發現祁桑臉上的神色有些不對勁,它連忙止住話?頭,跟在祁桑身後。
她?走?進院子,越想越覺得生氣,不悅地“哼”了一聲。
聽到荼漓的聲音,祁桑回過?神,壓下那些不愉快的情緒,道:“我的傷沒甚麼事……只不過?晏淮鶴那傢伙實在煩人,這段時間必須躲著他。”
在她?找出妥善安置墨骨花原種的法子之?前,她?必須離晏淮鶴遠一點,不能再被他發現甚麼了。
總之?,瞧他剛才沒能反應過?來的神情,大概今晚都不會過?來找她?。
欸,她?怎麼就這麼倒黴,好不容易下回山,就能正巧碰上他出關!
看樣子,他這連升四階導致神魂不穩,讓魘相有可乘之?機,受其影響,今日才會表現得如此奇怪,過?於……
祁桑抬手碰上自己的肩頭,不輕不重地按下去,總覺得他觸上來那一刻的感覺還殘留在身上。
她?猛地晃了晃腦袋,這傢伙真是太過?分了。
若不是她?現在所做的事也不能被筠澤知曉,她?就該連夜傳信給師尊,讓他好好管教一下晏淮鶴。
竹悠怯生生地爬上來,坐在榻上,對祁桑道:“主人的師兄太、太可怕了,我不是故意跑掉的。”
荼漓附和?一句:“就是就是,那劍修實在太兇了。只是竹悠,你下次可不能拋棄桑桑大人一個人回來了,太膽小?了!”
竹悠抖了抖耳朵,道:“下次、下次你跟主人一起出去吧。”
“這可不行。”荼漓搖了搖頭,眉開?眼?笑?地道,“你還沒突破,這幾日肯定要跟在桑桑大人身邊,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唉,在院子裡曬肚皮睡覺是多麼愜意的事。”
竹悠發出一聲“嗚”,耳朵耷拉下來。
祁桑撥出口氣,也坐下,開?口道:“放心?,這幾日我們避開?他,絕對不跟他在一起。”
“真的麼?”竹悠雙眼亮起。
她?點點頭:“當然。他要是再莫名其妙查探我的界,那我還能有秘密麼?有些事,不能被他發現。”
晏淮鶴這人太敏銳,僅憑這不能癒合的傷處就能順藤摸瓜猜到她?身上有墨骨花原種……還好自己從未問過?他百年前晏府發生的事,不然,自己與玄水鑑的淵源是不是也會被他察覺?
荼漓點點頭,問:“桑桑大人是在謀劃甚麼大事麼?”
祁桑沒有告訴它們有關命無咎的事,並非不信任,而?是沒必要讓它們為此煩惱。
她?笑?了笑?,不過?多解釋道:“只是些需要解決的個人恩怨。”
“唔,桑桑大人的個人恩怨想必也不簡單!桑桑大人,我——”荼漓一把抓住竹悠,“我們兩個會幫你的!”
“嘁!你們兩個小?傢伙還是不要誇口說大話?了。有本劍靈在,任何事情都不在話?下……當然,這件事有些複雜,最主要的還是要靠你自己。”七業劍靈不知甚麼時候飄出來,坐在祁桑肩上,小?手拍了拍她?的頭。
祁桑伸手將?七業劍靈拎下來,放到一旁的木案上,嘆道:“說到底,還是我太弱了。”
如果她?還是乾元七階的修為,根本不需要晏淮鶴這密不透風的關心?。
七業劍靈道:“誒呀誒呀,修為總是能修回來的,本劍靈相信你的天賦。”
竹悠也用力點頭道:“主人最厲害啦!”
荼漓接著說:“桑桑大人,我也會努力修煉的!”
“你這隻小?貓真的有在修煉麼?”七業劍靈指了指竹悠,“它都快突破觀變境了。”
荼漓豎起尾巴,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卡在觀變境九階很正常的好嗎?七業大人怎麼能嘲笑?我!”
“哦,也沒有嘲諷,只是在闡述事實。”
一人一貓一熊一劍靈坐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開?,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傳來一聲清脆的敲門聲。
停了片刻,又是一聲。
祁桑臉上的笑?沉下來,這麼晚會來初霽軒的還能有誰?
她?推了推精神飽滿的七業劍靈,道:“你去外頭看看是誰來了。”
“我去?”七業劍靈指著自己。
祁桑點點頭,道:“我手上的傷還痛著呢,就有勞劍靈大人啦!”
七業劍靈鼓起臉,傲然地道:“你都這麼說了,行、行吧……”
它動作迅速地飄出去,沒發出甚麼交談的聲響,很快便飛了回來,手上還拎著一個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也比七業劍靈大上許多,雖說它力氣很大,一隻手就能拿起,但七業劍靈帶著這箱子飛進來的場面還是讓人忍俊不禁。
祁桑起身,在屋門口接過?這木箱子,開啟?,瞧見裡頭放好的藥瓶與一張紙箋。
紙上寫著“外敷,一日兩回,抹於傷處,記得用”。
七業劍靈伸展了下手臂,對祁桑道:“話?說,這應該是你師兄送過?來的吧?剛剛在外頭沒看見人影。”
“……”
祁桑心?情有些複雜。
庭院中的望海扶桑枝葉繁茂,火紅的一片,她?望著扶桑樹,不自覺出神,低聲喃喃:“總要有人當那個不聽話?的孩子——”
後續幾日裡,祁桑便有意無意地躲開?晏淮鶴。而?他或許是因她?最後說的那幾句重話?,也沒有刻意出現在她?眼?前,做些討人嫌的舉動。
她?這段時間來時常與歲倚晴去到景萱殿探望受傷的易雲燁,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除非是每五日要去懸圃一趟調理體內力量,她?在景萱殿非要拖到太陽下山,才會慢吞吞回去仰靈峰。
繞是易雲燁很感動兩位師妹每日都過?來關心?他,也不禁奇怪祁桑這太過?令人生疑的行為。
他走?到門口,看著在庭中練劍的兩個人,忍不住出聲:“我說歲師妹、小?師妹,你們兩個人再怎麼刻苦也不能在我一個病人面前刻苦,讓成?天躺著的我情何以?堪?”
聞言,兩人放下劍,走?上前來。
歲倚晴回了句:“那當然是為了讓師兄在養病時也能感受到練劍臺的氛圍!”
“得了吧,你這愛偷懶的性子我還不知道,肯定是小?師妹拉著你練的。”易雲燁轉而?對沉思的祁桑道,“聽說晏師兄出關了,你不是一直跟著師兄修煉麼?在這也太妨礙你發揮了。”
祁桑皺起眉,下意識反駁:“……誰說我一直跟著他修煉的?”
“哦?”
歲倚晴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的意味,與易雲燁對視一眼?,她?就說桑桑怎麼突然拉著她?練劍。
她?想到甚麼,叫出聲:“天吶!該不會這次我們拉你下山,被師兄知道了……晏師兄是不是訓你了?”
“啊?啊!對哦,我傷成?這樣,小?師妹身上也有傷……”易雲燁反應過?來,“師兄肯定會知道……啊啊啊啊,肯定是師兄說了甚麼,我有罪,我不該慫恿小?師妹下山的!”
祁桑搖了搖頭,淡道:“跟下山無關。”
歲倚晴:“……嗯?”
易雲燁追問:“那是甚麼?”
“總之?,短時間內我都不想見他。”
祁桑頓了頓,想起什??x?麼,朝易雲燁問道:“易師兄上回被偃偶傷到似乎幾日便痊癒了,這回……這回傷口癒合得有些慢,是奕峰主兩次用藥不同,所以?療效不一樣嗎?”
易雲燁沉默一瞬,道:“……這麼說來,我這傷確實不應該好得這麼慢。”
“欸,上回師兄你碰上的偃偶哪有這次的這麼厲害?好得慢很正常。”歲倚晴不解道,“誒啊,都說了讓你們把那承月玉露用掉,結果沒有一個肯用!”
祁桑的視線落在屋裡擱在木案上的藥瓶上,瓶身上刻著一隻小?狐貍的花紋,她?淡淡道:“這樣啊,等下去問問奕峰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