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執劍行道君莫還(二) 只能和你一起滾……
祁桑一邊快步跟上晏淮鶴, 一邊回憶,覺得沈時微看著她笑時意味深長, 問:“方才大師兄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
晏淮鶴緩下步伐,只道:“不必理會他。”
“哦。”祁桑點頭,不過一面之緣,也說不了什?麼,或許這位大師兄就只是好奇而已。
雲笈閣與?天水閣距離不遠,位於日月雙峰之上,御劍的眨眼功夫便能?遠遠看見大致樣貌。
晏淮鶴帶著她在山腳落下, 眼前只一段望不到盡頭的雲梯蜿蜒而上。
祁桑指著??x?前面雲氣繚繞的奇景,問他:“這雲中長梯通往的就是雲笈閣?”
“不錯。”
雲笈閣前不得御劍, 只能?老老實實爬這蜿蜒而上、足有千階的雲梯。
說是劍宗, 怎麼哪哪都不能?用劍御空。
祁桑暗自腹誹了句,抱著好奇心踏上一步,腳落在雲梯上的一瞬,那雲階向下沉去半掌距離後才堪堪穩住。
還蠻特別?的。
這搭建雲梯的巧思不知出自何人?
心中這般想?著, 她竟也無意識地嘀咕出聲。
只聽晏淮鶴在身?後回了句:“雲笈閣建於第二?代掌門徐不言在任之時, 而這雲梯——名為靜世千梯, 出自第六十二?代掌門常霽瑤之手。”
“常霽瑤掌門?我在……”祁桑說著,便想?回過身?, 卻不料腳下一個沒注意, 往前跌了下去。
晏淮鶴適時在後頭攬住她,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扶穩,只道:“別?回頭, 當心腳下。”
她心有餘悸地舒了口?氣,手掌撐在他的手臂上一點一點緩過神,輕聲道了句“多謝”。
隨後, 祁桑小心翼翼再往上邁了幾步,等熟悉後,才大膽往上走。晏淮鶴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不論她是快還是慢,都只落後她兩階的距離。
她說回方才中斷的話,道:“我在問道閣遇到了這位名喚常霽瑤的掌門,從她那裡學了天水劍法?的第一式。靜世千梯——若是回頭一定?會掉下去嗎?”
進一階退半步,渺渺塵世,千梯慢行,是以雲霧之景,靜觀我相。
“是,塵華次第開,望君莫回首。”晏淮鶴淡淡說道。
祁桑輕聲嘀咕了句:“雖說不能?回頭,但走到盡頭,是可以折返的吧?”
這句話晏淮鶴並未聽清,但她已將心思全部放在沿途的風景上。
沒過多久,便行至盡頭。
祁桑在踏上最後一階忽地頓住,晏淮鶴不明所以,但也跟著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背影上,只見她穩穩地轉過身?,一腳踩到下一階穩住身?形,彎起眉眼朝他道:“你看,這不就回頭了?”
此時晨光傾瀉,從雲笈閣翹起的簷角露出那麼一線淺淡的光暈落在她的身?後,原本刻意保持的兩階距離也因她突然落下的一步而瞬間拉近。
晏淮鶴一時怔愣,不知是日光太刺眼,還是她的笑令人不知所措,他不由得眨了眨眼,而後垂下眼簾,掩下眼底浮動的情緒。
隨即,他一步邁進,與?她落在同一階上,隔著衣袖牽過她的手腕,繼續往上走去。
祁桑被他拉著走,訝異出聲:“欸?等等,這雲梯能?兩個人一起走?”
那他方才一直落在後頭又是做什?麼?
晏淮鶴答非所問:“方才為何要回頭?”
“大概是心血來?潮?想?著可能?不會掉下去吧?”祁桑回他。
這種?規矩啊,勸告啊,除了遵守不就是拿來?違背的嗎?這還是她從祁若瑜那裡學來?的。
“若是摔下去了,你又該如何?”晏淮鶴語氣喜怒不辨,讓人猜不出他的態度。
她沉思片刻,若無其?事道:“摔下去的話,只能?和你一起滾下山去了吧?”
“……”晏淮鶴默了許久。
不遠處站著一位身?著弟子?服的姑娘,她原本正搗鼓些?什?麼東西,見兩人走近,便興致勃勃地迎上來?。
這姑娘視線略過晏淮鶴,淡淡叫了聲“師兄”,而後便將所有注意全部放在祁桑身?上。
她小聲嘟囔:“沒有弟子?服,也沒有身?份銘牌……呀,又和晏師兄一起行動。”
似是聯想?到什?麼,這姑娘手掌一拍,湊近來?朝祁桑道:“看樣子?,你就是小師叔的新弟子?啦?是來?取身?份銘牌的嗎?趁蘇長老還沒出門,師姐帶你進去!”
“欸?”祁桑驚呼一聲,聽這位師姐熱情的語氣,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她抱住一隻胳膊往裡走去。
在這不長的時間裡,祁桑無意瞧了一眼她腰間的銘牌,上面寫著“商文瀾”三個字。
商文瀾笑得燦爛,一邊走,一邊同她問:“師妹,你叫什?麼名字?”
她回:“祁桑,扶桑樹的桑。”
“哦,桑師妹!我剛出關,還沒來?得及去春萱堂,只是從師尊那兒知道小師叔收了個新弟子。要知道小師叔壓根不會帶徒弟,要不然等會兒錄身?份銘牌時,把師尊一欄空著吧?等熟悉完,換個峰待也是可行的,咱飛雪峰就不錯。”商文瀾滔滔不絕地道。
祁桑表現得有些?無措,視線不斷地往晏淮鶴那瞥去幾眼,可晏淮鶴似乎也沒反應過來?,她被商文瀾拉走後,他便杵在原地靜立了許久。
商文瀾說起話來?,如同倒豆子般一骨碌往外說,聲音也不小,看上去毫不避諱:“不過,我師尊太摳了,甚麼寶物都是隻進不出,你要是來?我們峰上,免不了要緊巴巴過日子?,不成——還是枕雲峰好,掌門性子?隨和,大師兄人也彬彬有禮,最重?要的是有錢!執法長老也不錯……”
等說完才反應過來?,她這是在當著晏淮鶴的面撬仰靈峰的牆角。
她乾笑兩聲掩飾尷尬,恨不得以頭搶地,道:“忘記晏師兄你也在這,哈哈……早知道應該小點聲說。”
祁桑終於尋到開口?的機會,好奇地問:“師姐是顧峰主?的弟子??”
“對,師妹莫非已經見過了?”商文瀾點頭。
祁桑回道:“前幾日在去懸圃的路上碰見過顧峰主?。”
“懸圃?師尊他閒得沒事去懸圃泡冰湖嘛?哦——我明白了,他肯定?是去看小師叔的笑話。欸,這些?長老之中,最靠譜的當屬執法?長老和奕長老。”商文瀾的語氣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感慨。
掌門雖說為人和善,行事穩妥,但因忙於宗門要務,不怎麼有時間指點弟子?們學習劍招。至於她的師尊顧子?野,為長不尊,時常想?一出是一出,雖說對她確實不錯,但那來?去如風的性子?她始終未能?適應。乘豫舷峰主?和瀛晝峰主?她沒怎麼接觸過,暫且不論。
最後是小師叔,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兩年不見人影都算短的,仰靈峰時常只有晏師兄一個人。
春萱堂中由弟子?們投票選出來?的最受歡迎長老,也是執法?長老和奕初妤峰主?。
祁桑頗為認可此話:“執法?長老行事張弛有度,雷厲風行,而奕長老性格溫和,處事細心,從景萱殿的佈設便可見一斑。”
“景萱殿……你去憫蒼峰作甚?受傷了嗎?難不成師兄你虐待師妹?!”
祁桑連連擺手:“沒……”
這位師姐的思維十分?跳脫,她應付不來?。
晏淮鶴開口?解釋:“一月前,她為護我而身?受重?傷,來?到陸吾後一直都是麻煩奕長老療傷。”
“傷?”商文瀾昨日出關,只從顧子?野口?中聽說小師叔筠澤收了個新弟子?,剛剛闖過問道閣,還沒來?得及從其?他弟子?口?中聽到一個月前的事。
祁桑補了句:“不礙事的,傷都全好了。”
“命苦的娃,喝了一個月的藥,肯定?苦死了……”商文瀾眼中露出慈祥和藹的神色,然後不知從哪拿出一顆飴糖,剝開外層的油紙,示意她張嘴,“師妹,這糖甜不甜?”
祁桑的嘴裡突然多了個糖塊,糖塊很快在口?中化開。
她輕微抿了抿,隨後道:“謝謝師姐。”
商文瀾朝她眨巴眨巴眼:“咱飛雪峰別?的不多,吃的管夠,師妹真的不考慮換個——”
她這人最看眼緣,完全拒絕不了師妹這類長相的人,就想?著拐回自己峰上當師妹!晏師兄那種?性格怎麼能?照顧好如此可愛的師妹呢?
還是跟她回飛雪峰罷!
晏淮鶴適時出聲:“莫要閒聊了。”
他說話的間隙,雲笈閣長老蘇啼月也注意到進來?的一行人。
蘇啼月笑著開口?:“小商啊,你不是剛走,怎麼又牽了位眼生的姑娘過來??還有小晏,近來?你可沒有接過什?麼任務吧?”
“……”晏淮鶴默了一瞬,“我領師妹過來?取銘牌。”
蘇啼月聽這話才反應過來?:“師妹?這樣啊,原來?是昨日闖問道閣的小姑娘。小商你還不放開手,抓得這麼緊,可別?惹得小晏他不高興。”
前日蘇啼月在天水閣碰見筠澤時,聽他提過一句,只是這幾日忙於要事,轉頭就忘了。
商文瀾不樂意,將人抱得緊緊的:“誒呀,小師叔的徒弟怎麼不算我師妹了?不鬆不鬆。我可喜歡桑師妹了,師妹也喜歡我的對不對?”
“嗯。”祁桑被她誇張的語氣逗笑,勾起嘴角,順著她的話回道,“我也喜歡師姐。”
商文瀾臉上笑開了花,理直氣壯地道:“所以說,師兄你可千萬不要生氣,這是你情我願的事。”
蘇啼月被她抑揚頓挫的語調??x?逗笑:“哈哈哈,小商你這話騙了多少個師妹了?怎麼總愛忽悠新入門的師妹?”
“誰讓我師尊他搶不贏其?他長老,沒辦法?。咱只好自己努努力,說不定?能?截個胡!”商文瀾鬥志昂揚,“當然啦,還是師妹自己的意見最重?要,適合自己的師尊才是最好的。”
“師姐所言甚是。”祁桑淡笑道。
三人歡聲笑語,只有站在一旁的晏淮鶴面無表情地走到殿內中央,抬手取下浮在諸天儀裡的玉珏。
清脆的玉石敲擊聲響在耳畔,商文瀾對上晏淮鶴淡淡的眼神,不禁打了個寒戰。
她連忙放開手,站得規規矩矩,低聲感嘆:“完了,師兄他當真了……”
她說著,對祁桑露出一個帶有歉意的笑,往祁桑手裡塞了一堆糖塊,快語道:“吾命休矣!桑師妹你記得來?飛雪峰找我玩,我先溜之大吉。”
祁桑懵了一瞬,看著手裡各色的糖塊,只應聲說:“好啊,得空我一定?去找師姐。”
等商文瀾一溜煙跑沒影后,她轉頭注意到自己身?旁站得筆直的人神情略顯不虞,便不禁蹙起眉看向他,困惑道:“只是些?玩笑話,全然不必當真,為何要嚇唬師姐?”
“……”聞言,晏淮鶴撇過臉,不再說話。
聽了幾句不著邊際的話也能?這麼高興,隨手的幾塊糖就能?教她護著商文瀾麼?才見第一面。
心底雖升起沒來?由的煩躁,但還是不禁反省自己的行為,他似乎成了那個敗興的人?
晏淮鶴盯著她,眼中情緒暗藏不明,開口?:“抱歉。”
祁桑本有些?埋怨,可聽他認認真真道歉,又覺得這事倒也沒必要上綱上線。
從易雲燁那幾個弟子?來?看,晏淮鶴這人不太和其?他人接觸,他大概不怎麼習慣,自然而然維持著一貫的淡漠。
或許只是師姐誤會了,將他沒什?麼情緒的眼神誤解成不悅……
蘇啼月瞅著兩人低沉的氛圍,從晏淮鶴手中取過諸天玉珏,出聲道:“耽擱許久,還是快些?進去罷。”
“有勞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