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故劍回落幾度秋(三) 甚麼破師兄?讓……
祁桑從問道閣出來時, 本該靜謐無聲的空地嘈雜不少。
她抬眼朝遠處掃過一圈,看見一堆穿著清一色天水長袍的弟子們站在一起齊齊往問道閣張望過來——那是?和她年紀相仿的未來同門。
她的臉上難得?露出迷茫的神色, 這是?在做甚麼?
但他們離得?不近,是?以他們具體?在交談些甚麼,她也聽不太清。
門口一側杵著一動不動的人聽見聲音,站直身走近。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掃過她略顯狼狽、多了幾?道劍痕的臉,雙眼眨了下,似乎愣住片刻, 但緊接著便反應過來。
晏淮鶴朝謝辭玉恭恭敬敬行弟子禮,道了句:“執法長老。”
謝辭玉頷首, 眯著眼看向?那群弟子, 揚聲嚴肅地說了句:“吵吵鬧鬧,成何?體?統?一下堂便敢來問道閣一觀,往後的每次旬考可是?莫要對著本座叫苦連天,全?都回去罷。”
聲音一出, 聽執法長老提到?旬考, 那頭的人腦袋嗡嗡作響, 立刻如鳥獸散,紛紛跑沒?影了。
筠澤此時還待在天水閣, 謝辭玉先是?粗略檢查一遍祁桑的身體?, 確認都是?皮外傷後,吩咐晏淮鶴帶她回仰靈峰,好好休息一下, 明日再?進行正?式收徒的典儀。
而後,謝辭玉不等晏淮鶴回話,便收了陣鑰, 合上問道閣的大門,回枕雲峰去了。
餘下的兩人面面相覷,同時開口。
祁桑:“你御劍能帶……”
晏淮鶴:“你身上的傷……”
兩人俱是?一愣。
祁桑先反應過來,便道:“這傷只是?不小心擦到?了幾?下,皮外傷不礙事。哦對了,晏淮鶴,你今日回來的?聽說你去找消掉這個契印的法子,這幾?日遠行可有?成果?”
她攤開手將手心示於他眼前?晃了晃,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晏淮鶴卻緩慢搖頭:“只是?減弱影響,離解開契術還相差甚遠。”
“哦。”其實她早有?預料,這傢伙一點靠不住,不能急。
他喚出離厭,瞥向?她一眼,淡然道:“請。”
也許這一個月晏淮鶴總要為她輸送靈力,時間一長,她對麻煩他這件事絲毫沒?有?負擔,輕鬆地跳到?離厭劍身上。
晏淮鶴也隨之站在她身後,右手撫上她的肩頭,正?欲御劍憑風而起,卻在手觸上她時,眉頭一皺:“你的修為呢?”
這才幾?日的功夫,修為為何?會連跌四個大境界?從乾元七階跌至參儀一階,這和廢掉她的修為有?甚麼區別?
他心底滿是?疑惑,注意?到?她身上的魔氣也無法被?感知出來。
這段時間以來,他早已習慣她的氣息,自然而然便會忽視那極淺的魔氣。
正?如先前?其他弟子察覺不到?她體?內的魔氣和靈氣,在她的傷差不多痊癒之後,他也無法察覺到?她的那半身仙脈。
可此時,他的神識卻能捕捉到?流淌在她經脈中的一絲靈氣。
祁桑便將這幾?日發生的事大致說明了下,說起自己闖上問道閣第九層時,不由得?揚起嘴角,淡笑:“怎麼樣,沒?有?修為我也闖到?了第九層。”
她站在離厭劍身上俯瞰四處的山峰流雲,深深吸了口氣,覺得?渾身暢快。
以後,她就要在這裡生活了。
是?和息嵐截然不同的地方。
晏淮鶴聞言,緊鎖的眉頭並未鬆開,道:“乾元七階的修為也只是?令禁制鬆動,你的修為或許會就此停滯不前?,再?不復以往,此舉實在是?太草率了……”
話語落,他抬手支起一道透明的護體?結界,替她擋下御劍時迎面吹來的罡風。
參儀一階,就連陸吾山頭的靈鳥若是?開智,都有?參儀一階的修為。
境界大跌,有?多少修士難以適應,她身上不只有?七業劍,還有?神獸天竅,她自己到?底清不清楚這樣會有?多危險?
可她卻好似渾然不覺,還很高興的樣子。
祁桑理解他的擔憂,但瞻前?顧後,行事畏畏縮縮向?來不是?她的風格。
她並不把潛在的危險放在心上,自己孑然一身,有?時候大膽博弈,才能獲得?最終成果。
她淡淡道:“草率歸草率,還是?有?所得?的。”
目前?來看,成果還不差。
“祁桑。”聽她不以為意?的話語,晏淮鶴胸中生出莫名的怒氣,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了,只悶聲開口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祁桑欣賞風景的興致被打斷,她側頭困惑地看他:“啊?”
“天竅一事,除去幾?位長老,莫要再?跟其餘不相干的人提及。”
“我當然清楚。”她點點頭,甚麼事能說,甚麼事不能說她還是有分寸的。
可他彷彿揪著此事不放:“當真清楚?”
聽他的語氣沉悶,似是?不悅,祁桑察覺到?他話語中表露出來的情?緒十分不對勁,只覺一頭霧水。
她開口問:“莫非你生氣了?因為我方才同你說過——難道說這些不相干的人裡面也包括你自己?”
“……”他愣了愣,語氣沉下來,“是?,也包括我。你似乎總是?不把自己的安危當回事,身上的傷好不容易痊癒,卻又將自己置於危險境地。對他人輕而易舉託付信任,可有?想過言多必失、人心難測?”
祁桑從問道閣出來,被?弈閒那一劍斬得?頭暈目眩,此刻聽不得?這種以“為她好”為由頭的話。
她嗤笑一聲:“那又如何??我看不看重自己的安危,你生氣作甚?你閒得?發慌,可以去四處轉轉,而不是?在這裡小題大做藉機責問我。”
要不是?自己真的御不了劍,她現在就跳下去,才不跟這個傢伙同乘一劍。
大不了她今日呆在問道閣,不回仰靈峰了。
如今,她已闖過問道閣第六層,拜師算是?板上釘釘的事。他作為筠澤的弟子不想著和她好好溝通、盡釋前?嫌,竟然開始無緣無故發作起來。
該說的話一句不說,不必擔心的事倒是?抓著不放……
甚麼破師兄?讓他見鬼去罷!
“我沒?有?在責問你。”
祁桑懶得?聽他解釋:“晏淮鶴。”
他低低應了聲。
“我問你,你會將這訊息散播出去?你會把我的魔族身份公之於眾?還是?說,你會覬覦我的東西,要做出殺人奪劍、取出天竅的事?”
一連串的問題拋給他,晏淮鶴默了一瞬,沒?出聲。
忽地,她伸手往後抓住他的手,強硬地將他的手摁在了她的背脊上,而後一寸一寸拂過那脊骨凹凸的紋路。
“喏,天竅就在這裡,你要出手嗎?”祁桑語氣不算太好,不知他究竟是?不是?生氣,反正?她是?有?些生氣了。
可此時他卻沒?有?心神去分析她的情?緒,指腹貼上她的背部時,他的眼睫猛地抖動了一下。
她身上的這件衣裳是?從奕初妤那裡借來的,不夠合身,裙裳又稍顯單薄,彷彿能觸到?她肌膚內裡的溫度。
晏淮鶴惶然抽回自己的手,他緩慢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沉聲:“胡鬧!”
祁桑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你看,你自己根本不敢下手,我有?甚麼好怕你的。”
“……且放心,我不會做出這等荒唐的事。”他在自己冷靜的回話中逐漸找回自己的心緒,壓下心底的起伏。
“那你糾結個甚麼勁?木已成舟,多說無益。”
“我並非糾結,而是?……”
而是?甚麼?
晏淮鶴平靜的思緒忽地亂了,他說的這些本是?十分自然之事。
仙魔兩族嫌隙仍在,體?內有?一半魔脈的她在十四洲行走定會受到?針對,境地如履薄冰。
他也是?修者,她難道不該警惕他嗎?這份提醒分明再?合適不過,竟然還抓住自己的手去……
可他很快反應過來,正?是?因為他是?修者,他的這句話才顯得?突兀,自己的想法有?多矛盾。
祁桑見他一言不發,沉默許久,也想不通他在沉思甚麼。
她接著開口:“再?者說,我也並未對他人隨意?交付信任。你是?筠澤阿叔唯一的徒弟,仰靈峰唯二的活人,以後我們就是?抬頭不見低頭見,我難道還要時時刻刻提防你,想著甚麼能說甚麼不能說,生怕你甚麼時候背後給我來一劍嗎?若是?如此,我不會留在陸吾。”
她若真像他所言,疑神疑鬼,那這陸吾待著根本沒?意?義。在息嵐如履薄冰的日子過慣了,她只想在陸吾歇一歇,不想活得?那樣累。
“可……我們相識的那次並不??x?愉快,我不值得?你信任。”晏淮鶴垂下眼,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是?很不愉快,但一碼歸一碼,我不會因為此事影響我的判斷。”她聽得?莫名其妙,“至於你值不值得?我信任這件事……淵罅裂口那日,你那時明知我的身份,卻仍放心我與你合作,不怕我突然反水,這難道不是?信任,而是?利用嗎?”
祁桑呼了口氣:“還是?說你自詡自己眼光好,但我就會眼瞎信錯人不成?有?甚麼好糾結的。你這個人雖說有?時候確實很令人討厭,但行事作風定然沒?有?問題,我不覺得?我和你說這件事,會有?甚麼危險。”
要想對她下手早就下手了,何?必等以後?
“我……”晏淮鶴只道,“或許呢?你所接觸到?的從來就不是?真實的我。”
祁桑暗自腹誹,怎麼一開始沒?發現這傢伙看著沉默寡言,心底卻不知翻來覆去想了多少東西。
一邊自我懷疑,一邊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兩人落在仰靈峰的半山腰處,再?往裡走一段,便到?了晏淮鶴的住處——聽竹軒。
她只覺口乾舌燥,便道:“好了好了,你再?繼續糾結,我也已然同你言明瞭,你也知道我身上有?天竅。覆水難收,大不了如你所願,以後我甚麼事都瞞著你唄。”
甚麼都瞞著他?
他張了張嘴,尚未出聲,或許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矛盾,又止住解釋的話頭,只好沉默以對,意?念驅使離厭歸鞘。
一面說自己不值得?信任,一面又無法想象她若是?真的時時刻刻提防著自己,他會是?怎樣的心情?。
晏淮鶴心底湧上一股無力,搭在劍鞘上的手驀地握緊,淡淡道:“抱歉,是?我淺薄了。”
又開始道歉了。
祁桑嘆出一口氣,快步走到?他面前?,迎上他困惑的目光。
她勉強拾起一些精神,意?氣風發地笑道:“那麼,拋卻過往種種恩怨,重新?認識一下。我叫祁桑,月川祁氏的祁,望海扶桑的桑,你把我當成普通弟子就成。”
“……”
晏淮鶴看著她眼中的自己,有?些茫然無措,隱藏於擔憂與厭棄之下的情?緒被?她的笑一點一點勾起。
她對自己無意?識交付的信任,令他難掩欣然之喜,這種感覺太過陌生,顯得?他無法適從。所以,他方才才會那般矛盾。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寸寸掠過,喉結情?不自禁滾了滾。
而後,他抬手以靈力抹去她臉上的傷痕,緩緩舒了口氣,在她的視線中彎起嘴角,笑意?在眼底蔓延。
眉眼間難得?染上些少年人的稚氣,晏淮鶴一派溫文爾雅,回道:“在下晏淮鶴,臨渙晏氏。往後,我會試著做好一個師兄的,師妹。”
一字一頓,比起她的隨意?,顯得?那般鄭重,像是?在交付些甚麼無比重要的東西。
他的手虛虛地攏在臉側,卻並不觸碰,微涼的靈氣撫平臉上的傷口與不經意?沾上的灰塵。
祁桑仰頭看他,在他溫柔瀰漫的笑意?中,下意?識撇開了眼,真是?奇怪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