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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持長劍兮登雲天(二) 那或許是這風箏……

2026-06-02 作者:簷鈴負雪

第17章 持長劍兮登雲天(二) 那或許是這風箏……

晏淮鶴搖了搖頭,有些不明白奕長老為何有此一問,解釋道:“我和她此前並不相識,是行至中途有幸結識的。”

“這樣啊……”奕初妤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狀似不經意地提起,“這孩子手心的花紋瞧著像是晏氏一族的朔蘭印,大抵是我看錯了。”

她手心的契印——

掩於袖中的手驀然握緊,晏淮鶴面上波瀾不驚,保持一貫的淡然,平靜道:“您看錯了。”

奕初妤聞言並不拆穿,只感嘆了句:“欸,那或許是這風箏線自己纏住她的吧?”

晏淮鶴愕然:“甚麼?”

“只是想起一件趣事,無關緊要罷了。”

既然本人都直言否認了,奕初妤便沒再深究,少年人之間的事,自然由其自行體悟。

若是一句話道破,便看不見朦朧的月色了。

她斂了笑,回到最初的叮囑上,正色道:“憑她自身的自愈能力,還需在床上靜養半個月,身上的傷口待剔除掉體內沾上的淵罅穢氣便可痊癒。不過,那穢氣一日不剔乾淨,這傷口便無法癒合,她如今睡著可能還感覺不到,但醒來後必會感到全身疼痛難忍。她體內的魔脈並未與仙脈融合貫通,甚至還被人用甚麼東西鎖住了仙脈……看上去,宗門內的仙丹餵給她止痛也沒甚麼用處。”

她停頓了下,問:“但我記得,你抱她回來時,有往她體內輸過靈氣?”

他點頭:“是。”

“仰靈峰的靈氣太過清聖,以她如今的情況是無法收為己用的。所以,你需每日為她輸送靈氣,不必太多,兩個時辰足矣。此事可會耽擱你修煉?”

晏淮鶴搖頭:“此乃淮鶴應為之事,怎算耽擱?”

奕初妤補充了句:“另外,近日??x?裡你需格外關注下息嵐淵域的訊息。我想,這孩子醒來應該會想知道一二。”

“息嵐?”晏淮鶴想起那件繡有九葉藤的衣服,聲音繃直,“您……發現了?”

他雖並未掩飾祁桑身上的魔氣,但也沒有直接同奕長老言明她可能來自息嵐。

除非,是長老在療傷過程中發現了甚麼。

“別緊張,我沒做甚麼。”

奕初妤耐心解釋道:“早些年倏地的騶虞神獸尚在世時,我有幸見過一面。她老人家沒甚麼子嗣,唯一的一位便是如今的息嵐魔君楓睢,這孩子的身份不言而喻——你進去看一眼,就知道我為何會下如此定論。”

倏地為妖域四時谷與魔界交界處,乃是騶虞神獸的領地。

約莫一千年前,倏地上空驚現一道淵罅裂口,騶虞神獸被常丘茫海一地的青主·翡玉所殺,倏地就此荒蕪,再不見神獸之姿。

晏淮鶴也只在天水閣的典籍中見過騶虞神獸的樣子。

他繞過屏風,雙目凝視著半空那道透明的影子。

祁桑平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鼻息平穩。

她的身側盤踞著一隻巨大的獸形虛影,虎身猊首,長尾蜷於一旁,似靜靜守護著身下受傷的孩子。見他靠近,祂忽然睜開眼睥睨地看了他一眼,彷彿覺得構不成甚麼威脅,又閉上了眼。

他不禁皺眉,對著莫名出現的神獸靈光生出些敵意,待察覺到自己異常的情緒後,復又鬆開眉頭,沉默不語:“……”

“聽聞魔君楓睢幼年時幾經離亂,多次死裡逃生,想來就是騶虞神獸顯靈庇護。”奕初妤落在他身後,感嘆了句。

晏淮鶴淡淡開口:“看上去,沒甚麼用。”

不然他遇上她時,何至於看見那般痛苦掙扎的眼神?

息嵐……望極王殿……魔君楓睢……

她還會在意那裡的事?那枚玉牌質地不凡,大概與她的身份息息相關,可最終卻被她毫不猶豫地一劍斬斷。

息嵐淵域對她而言,或許只是一個不重要的地方罷了。

他不想再在她的眼中看到那般神情,那不適合她,天光絕不該落於淵底。

晏淮鶴斂下心中翻湧的思緒,朝奕初妤拱手道謝:“有勞長老費心,您吩咐的,淮鶴都記下了。至於她的身份,還請長老保密,我想她不會再回去,如今也與那個地方無關了。”

奕初妤猜其中大概有甚麼故事,便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那麼,明日我再過來。”

將奕長老送離後,晏淮鶴在外靜靜站立一會兒,才慢慢移步,走回偏殿中。

祁桑傷得格外重,統領一階的蜃主·海市雖然只是投影,但那一擊也足以令她這般修為的人當場斃命。

若不是她血脈特殊,恢復力極強,又有尊駕的劍氣護住心脈,恐怕活不到他們回山。

他想起覆在他眼前的手掌,想起她在幻境中說的那些話,想起最開始在墜月谷望見的那雙眸子……

他恍惚覺得,其實沒有他,她也不會死。

從後來短暫的相處中可以看出,她不是如他一般死寂沉沉的性子。

銀蟾淚雖能勾起人心中難以釋懷的記憶,令人深陷其中,但終歸不是邪器,它的本意也並非剝奪其生機,而是破而後立,從生死一線中重新喚回她的本心……

而自己若是沒有她的幫忙,大概會死在蜃主手中……陷入幻境,神魂湮滅,是連天衍尊駕都來不及救援的死局。

看似是他在墜月谷將她從鬼門關拽了回來,實則是她為他闢開了一條生路。

自己又牽連到無辜的人了……

他擅作主張將她的性命與自己綁在一處,如今竟又欠了她一條命……無論心魂契是不是意外,他都難辭其咎。

晏淮鶴坐在床邊,低頭看她,神色晦暗不明。

屋外的風緩緩拂過樹枝,響起一陣簌簌聲。

見她眉間緊皺,唇色蒼白,他彷彿想起甚麼,從錦被裡捉出她的一隻手,用指腹點在她手心的朔蘭印上。

心魂在一瞬間相連,絲絲縷縷的痛感順著這道契約轉移到他的身上。

殿中莫名起了一陣風,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被風吹鼓起來。

他垂下眼簾,一時出神。

“為何要救我?”一走了之豈不更好?

“為何要擋在我身前?”分明知曉蜃主海市的實力,第一時間竟不是選擇自保,而是來擔心他……

“為何要……憐憫我……”他久違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恐懼。

晏淮鶴低聲呢喃,眼底的困惑像無盡的漩渦將他拖拽下去,迫使他沉|淪其中,不得自撥。

她身上的血,和十歲那年晏府覆滅那一晚的火光漸漸重合。

他的眼神晦暗,盯著她坐在床沿一動不動。

祁桑身上的血跡其實已經處理乾淨了,奕長老為她換了身乾淨的裡衣,染血的長衫和外袍掛在一旁的架上。

而後,視線轉到她的手上,他看著自己的五指緩緩張開,穿過她指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地貼近,直到十指相合。

有甚麼東西掙扎著從他的影子裡生長出來,張牙舞爪,攪動著他平靜的心湖。

魘——

他的症狀果然又加重了。

那醜陋的東西竟能從他的夢中溜出來,在他全然清醒時,影響著他的心緒。

藉由心魂契分擔過來的一半痛感刺激著他迷惘的意識,那疼痛撕扯著他,帶著自虐的瘋狂讓他得以稍稍慰藉。

誰會不喜歡光?那般璀璨耀目,那般溫暖心扉。縱然身上的黑暗會因此而腐爛潰散,就連影子都在叫囂著,教他如何無動於衷?

奕長老說得不錯,斷了的風箏線是自己纏上去的。

“唔……”一聲呢喃將他喚醒。

祁桑眼皮微動,她感覺自己渾身疼痛欲裂,迷糊間睜開眼看見了四周陌生的裝飾。

自己的手似乎被甚麼東西緊緊抓住,她嘗試動了動,發現沒用,完全掙不開。

“你醒了?”

這聲音聽上去很是耳熟。

那聲音的主人又道:“這裡是陸吾仰靈峰的偏殿,你身上的傷太重,又昏迷不醒,我便只好把你帶回峰上療傷。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陸吾?傷?

她想起來了,她受命前往墜月谷尋找銀蟾淚,似乎倒黴地碰上了個莫名其妙的人,這人來自陸吾,叫晏淮鶴,和母親的故交筠澤阿叔有些關係。

祁桑轉了轉眼睛,視線落到晏淮鶴身上,在腦海緩慢串聯起之前發生的事。

方才來替自己療傷的長老似乎離開了……

她看向殿中僅剩下的另一個人,眼底滿是睡醒後的迷茫。

這時,便聽晏淮鶴滿懷歉意道:“抱歉,是我連累了你。”

她搖了搖頭,也不算連累。

雖說她捱了海市尾巴那一下,但她也殺了彌樓,真論起來,不是小賺?

神思漸漸清明,她也意識到握住她手的是甚麼,本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沒想到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疼得她直嘶聲,她咳了幾下:“咳咳——你、你在做甚麼?”

晏淮鶴似是久久未能回神,見她掙扎,手上的力氣下意識加大。

待她的問話在腦海裡轉了一圈,他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手,正經解釋道:“是我失禮了。你我之間有契印相連,是以掌心相觸時,不僅可以識海傳音,還能替對方分擔一半的疼痛。我怕你睡得不夠安穩,便擅作主張,很抱歉嚇到你了。”

“……”

祁桑意味深長地望了他一眼,從他手中慌忙抽回手,痛覺果然加劇了,對他的行為更加覺得詫異……

這人不是不喜魔族嗎?總不能因為她護了他一次就變了性子吧?

但她臉上不顯,神態自若道:“我、我沒那麼脆弱。你不必想太多,說了幫你壓陣,便不可能讓那東西傷了你,換了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放任不管的,你真的不需放在心上。”

“嗯,我明白,就當是我行為魯莽的賠禮罷。”晏淮鶴言辭懇切,倒不像假裝的。

祁桑失笑道:“這種賠禮……要不你還是直接解了這個破契印?”

“等找到法子,我會立刻解開,抱歉。”晏淮鶴停頓了下,落在她無意識痙攣的手上,又問,“……疼嗎?”

疼嗎?

怎麼可能不疼?海市這一下可半點沒留手。

為何不給她上止疼的藥粉?不知道穢氣極其折磨人嗎?

不過,仙門的東西用在她身上是藥還是毒都說不準,看上去這傢伙也不太敢拿她做試驗,乾脆連止痛的丹藥也一併不用。

她看了看他,抿緊雙唇,咬牙沒回話。

晏淮鶴自顧自地道:“仰靈峰上的靈力你吸收不了,無論你怕不怕痛,我都是要給你輸靈氣的,所以把手給我罷。”

“……”

“你不必覺得難為情,我自幼便習慣了。這點疼痛於我而言算不得甚麼。”

這意思不就是她怕疼,她在魔界摸爬滾打百年也沒習慣嗎?真是過分。

算了,她是傷患,為了儘快好起來,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

於是,祁桑抬手重重地落回他的掌心裡,她輕哼??x?一聲掩飾尷尬,只道:“那你握著吧,我困了。”

說完,她還假意打了個哈欠。

周圍安靜了片刻,隱約有一聲若有似無的笑聲在耳畔響起。

她盯著屋頂垂下的帷幔發呆,而後,便聽到他輕聲說:“多謝——”

“說這麼多幹嘛……算了。”祁桑閉上眼,將頭扭到一邊,將注意放到自己的呼吸上。

一下兩下,微涼的掌心貼上她的,她眼睫微顫,只覺自己裝睡的技巧實在拙劣。

她的思緒開始發散,自己手心的溫度本該比他要低上一些的,大概是傷口一直未能癒合,所以身體有些發熱。

作者有話說:

存稿發完了,大概轉為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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