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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昨日枯枝復新芽(二) 那場寒夜的大雪……

2026-06-02 作者:簷鈴負雪

第3章 昨日枯枝復新芽(二) 那場寒夜的大雪……

天地初開時,便有天、地、人三界。天者,居清天之上;地者,為幽冥其間;人者,乃有情眾生立身之處。

昔年,天界神尊見人界各族紛爭不斷,便以三枚箭矢為碑,將人界一分為四。凡人居中腹,以東為仙海十四洲,以北為魔地五淵,以西為妖域大荒。

十四洲與魔淵兩地自上古起便多有嫌隙,誰也看不順眼誰的做派。

雖說近來一段時間裡,雙方的關係有所緩和,也在神尊見證下立下仙魔盟誓,趨向和平共處,不至於一見面便喊打喊殺,但一個身負兩族血脈的孩童實則並不容易被人們接受。

也因此,枝玉尚且年幼時也有過一段躲躲藏藏的日子,躲得是甚麼人,她記不太清楚了。

她那是還不是“枝玉”這個名字,母親喚她小桑,隨母親的姓氏,叫做——祁桑。

她那時從未見過父親,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以為小孩子只有母親。

記得那時,母親身上時常會出現大大小小的傷口,有時是魔族下手,有時是仙門下手。

母親修為雖高,但暗箭難防,尤其還帶著她,所以她們每過幾個月便要換一個地方住。

她在還認不全十四洲都有哪些洲府的年紀時,便將十四洲走了個大半。

好在這種日子沒持續多久,母親帶著五歲的她安居在一處僻靜的谷中。

谷中種滿了月川槿,白日裡和普通的花沒甚麼兩樣,香氣也淡淡的。可只要月亮爬上樹梢,那光柔和地鋪撒下來,就會有淡紫色的熒光浮現,在花海中舞動,如夢如幻,美不勝收。

除了她和母親,還有個姓秦的白鬍子老爺爺住在這裡。

這位秦老爺子的輩分很大,她要叫他一聲“秦爺爺”。

秦爺爺總愛擺弄他那稀罕的白玉棋,逢人便要切磋切磋。

谷中時不時會有他家的後輩過來此地探望他,這時,也甭管這後輩年紀多大,他都要拉著去下棋。

可惜秦爺爺他是個??x?臭棋簍子,每到快要被人殺得個片甲不留時就要連聲叫著“下錯了下錯了,這回兒不算”,然後臉不紅心不跳地悔棋。

她印象裡,秦家的後輩深知他的性子,向來不會相讓,秦爺爺似乎只贏過一回,對手是個和她一般高的孩子,叫瞻景。

但秦爺爺贏得也沒有太輕鬆。

她當時就直言:“秦爺爺,您要不換個比法?一邊下棋一邊釣魚,看誰釣上的魚多,誰就贏了,棋局只算添頭。”

“甚麼添頭!”秦其渙氣急,收了棋盤,轉而拿起釣魚的杆子。

再然後,她就被竹竿敲了腦袋。

一處空地,兩間敞亮的屋子,三個悠然自得的人住著。

老爺子去湖邊垂釣,母親則會鑽研她的劍術。

至於她嘛,每每都要在樹底下曬著太陽睡上一兩個時辰。

不過,那日光不怎麼照得到她,她也只是圖外邊倦怠的風,清新的草香。

偶爾,若瑜舅舅會過來探望她和母親,每回過來都想說服母親回宗門,對她總是橫眉冷對,沒甚麼好臉色。

於是,她便開始了和若瑜舅舅鬥智鬥勇的“禮尚往來”。

可她也清楚,舅舅的做法是對的。

他是為了母親好,她知曉自己成了母親的負擔。在偷聽母親他們的爭執時,她瞭解了很多事情。

比如,母親身上的傷都是因為她,是幼小的她連累了母親,那些人分明是來殺她的。

比如,她們在躲的人裡面既有仙宗裡反對仙魔盟誓的那群人,也有和那個未曾謀面的父親有仇的魔族。

父親出自魔族,她也是半個魔,是她累得母親這般辛苦。

要是她沒有父親就好了……

要是她不誕生於世就好了……

她蹲在湖邊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書上說,兩族之人相愛若誕下子嗣一般會繼承修為高的那人的血統,極少出現兩脈並存交融的現象。縱然有,那也大多是後天覺醒,像她天生便有,是從未有過的特例。

她身體內一半魔骨一半仙骨,本該出現的相斥相剋現象也全然沒有,她其實和尋常孩童並無兩樣。

可仍舊有人忌憚,有人惦記。

為何不能將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孩子呢?無視她就好了啊。

她很乖的,不會幹壞事的。

仙門不願承認她的身份,魔界也對她多有鄙夷。母親害怕連累到師門,便自請離開玉京,只盼能隱居於十四洲的某地,遠離紛爭。在舅舅和母親的幾位友人的多次護佑下,她們才能安然來到這處谷中。

秦爺爺似乎是某個大家族的長老,多有威望,修為高深,在谷外立下的屏障沒人敢進來逾越一步。

那一日,她躲在被窩裡想了很久。

很多時候講道理是沒有用的,別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那她不要做一個沒用的孩子,她要修煉,和母親一樣厲害。

於是在快六歲那年,她下定決心,跑去母親的房間裡拖出那把和她一般高的木劍。

在秦爺爺的笑聲裡,鼓起勇氣拿起劍依樣畫葫蘆地比劃著,想象自己有甚麼蓋世武功,可以颯颯一劍把那些討厭的人都趕跑。

她變得厲害了,舅舅便不會覺得她是負擔,自己也可以保護母親,保護自己的家。

過了半天,身體都快要散架了,結果提著一尾鱸魚回來的老頭見了她這歪七扭八的姿勢還是連連搖頭,那嫌棄的意味簡直不要太明顯!

“小桑啊,這架勢看著全然沒有祁家子女的一點天賦,你那眼比天高的小舅舅剛學會走路時揮的劍都比你有力道多了。”

她漲紅了臉,不服氣地反駁:“秦爺爺,我揮劍肯定、肯定比您悔棋時要坦蕩自然!”

“喲吼,小丫頭盡學些惱人的話!”秦其渙揚聲朝屋內叫了聲,“小槿啊!你家閨女又在這兒琢磨些壞點子了!”

“甚麼壞點子!您不要汙衊我……”她見母親出來,急著將劍往身後藏了藏,可那跟她一般高的劍能藏哪裡去?

母親似乎愣了一下,而後蹲下來溫柔地看著她:“小桑。”

她急著反駁秦爺爺的汙衊之言,低聲道:“阿孃,我沒有搗亂……”

“小桑想學劍?”

“……嗯,我知道我很笨,但是我還是……”

“是不是若瑜又對你說了些甚麼?我的小桑怎麼會笨呢?小桑可是世上最聰明的孩子。”

“真的嗎?”原本有些委屈的小臉綻開笑容。

“當然。那能告訴母親,為何想學劍?”母親將劍從她手中抽出來,替她揉了揉泛紅的手心。

她心中有些酸澀,偏過頭小聲地喃喃:“……我不想被阿孃護在身後甚麼都做不了,我、我想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一個可以保護母親的孩子。

母親沉默地看著她,許久才出聲:“……對不起,小桑。你應該快快樂樂地成長,可我卻不得不帶著你顛沛流離,沒用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她急忙抱住母親,瘋狂搖頭:“不!不是的!我最喜歡阿孃了,阿孃很厲害很厲害,是我最敬佩的人!……不是為了甚麼有用,我想和母親並肩作戰,我也想保護大家!”

“好。那以後由阿孃親自教你使劍,好不好?”

她用力點頭,驕傲道:“有阿孃教導我,我肯定會變得很厲害的。”

雖說秦爺爺總愛打趣她那不成樣子的劍法,但好在她努力刻苦,不出幾年便已有模有樣!連小舅舅路過都不免瞥了她幾眼,哪怕沒說甚麼讚許的好話,但心底肯定是覺得她有天賦!

再後來,便是那一場雪……

那個冬日。

那日,秦爺爺面色凝重地匆忙離開,不久後,天色大變,母親神情憂慮,抱著她便要往小舅舅那兒去。

路上發生了甚麼,她不明白,或者說她不敢去想。

一隻怪物攔住了她們的去路,它身上長著數不清的眼睛和尖銳的牙齒,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母親一劍殺了那隻怪物,動作卻停了下來。

她從母親的懷裡探出頭,發現怪物的身體里居然藏著一個人!

可緊接著她就看清楚了,那不是人,那是魔。

長著一張無辜面孔的惡魔。

母親的劍只是停了片刻,一切都不一樣了。

天旋地轉,她被母親護在身下,腦袋重重磕在地上,冰冷的雪灌進她的脖頸。

本應該感到疼痛的,但那一瞬,佔據她腦海的只有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以及……她雙手觸到的溫熱的血。

她感到難以置信,怎麼可能呢?

一定是在做夢吧……

自己一定是在做夢。

她愣愣地抬起手,母親咳出的血模糊了她的視線,聲音鈍鈍地從口中吐出:“阿……娘……”

母親用著最後的力氣將她扶起,把佩劍插在她身前,抬手結陣,確認她無礙後才緩緩露出一個笑,安慰她:“沒、沒事的。小桑,聽話,閉上眼。”

不要!不要!

她不停地搖頭,握起拳頭砸向升起的結界,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阿孃!別!別丟下我!”

可甚麼用都沒有。

哭喊其實一點用處都沒有。

“活下去……小桑……我的孩子,不要責怪自己,好好活……”母親伸出手彷彿要遮住她的眼睛,可她的動作還沒落到屏障上,便一下子止住了。

沾染鮮血的手無力垂下,母親倒在雪地上。

她想去扶住母親,想支起那個倒落的身影。

可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魔族驅使著那隻怪物,硬生生將母親的內丹掏了出來。

大片大片的血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不!

她要救母親!她要殺了那個魔!

赤手握上閃著寒光的劍刃,體內的魔氣翻湧,她的雙眼通紅,近乎失去理智。

手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劍身一點一點流下,眼前的屏障終於碎裂。

她已經記不清當時自己的動作,揮劍砍下那個魔族的手臂,搶過母親的內丹,任由怪物的尖牙貫穿她的肩胛骨,再一劍刺進那魔族的胸口。

那魔似是不敢置信,瞪大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她。她握住劍柄,用力旋轉幾圈,搗碎他的胸骨,又提劍往他身上插了好幾個窟窿。

那隻怪物也緊隨著魔族一併嚥氣。

身上的疼痛一下子湧上來,她咬牙全當沒感覺,慌忙爬到地上抱起母親的身體,試圖將內丹放回去,幫母親療傷。

可母親身上的血怎麼都擦不乾淨,四處都有。

為何擦不乾淨呢?

再快一點,不會的,不會擦不乾淨的。

夢快點醒來啊!

快告訴她,這不是真的……

她雙眼無神地坐在雪地上,口中只剩下無意識的呢喃。

“阿孃,你和小桑說說話,好不好?”

“阿孃,地上冷,我們不要睡,好不好?”

“阿孃,我怕……小桑好怕,別留下我一個人……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那麼弱的一個魔族……

若不是自己在一旁連累了母親……

不,如果沒有她,母親一定安安全全地待在玉京。

都怪她——都是她的錯——

她低下頭,用臉去貼漸漸??x?冰冷的身軀,懷中的身體緩緩消散。她往空中撲去,卻撲了個空,一頭跌進冰冷的雪裡。

空中似有一個透明的影子環住祁桑,隨後黯淡。

雪地寂靜,只剩下壓抑的哭聲。

句芒劍閃過一道光,發出鏗鏘的劍鳴,劍靈在片刻後沉寂,昭示著劍主生息已絕。

過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的傷口都開始結痂,血和著雪水凝固成斑駁的痕跡。

她被人不客氣地拽起來,那些人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說甚麼。

有誰想要為她說情,又是一段漫長的交涉。聲音靜下來後,她被長滿倒刺的鏈條捆住,踉踉蹌蹌走了許久,之後倒在地上被拖著走。

她殺得那個魔來頭不小,這些魔如今正商量著要如何處置她。

哦,她也是魔,她也是罪人。

她冷得很,蜷在地上把母親的佩劍抱緊了些,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母親的氣息。

身上的傷口開始泛疼,一陣一陣的,像火燒一般。

她不由得想,把她帶走吧。

阿孃,把小桑一起帶走好不好?小桑好冷,這裡好黑。

她快要撐不住了。

“啪——”響起一道清晰的破風聲。

懷裡的劍受到甚麼召喚,要從她手裡掙開,她模糊的意識一瞬清醒,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東西!

僵持不下之際,那拉扯的力勁陡然消失。

她恍惚抬頭,看著手持長鞭立在她身前的陌生人影,息嵐魔君——楓睢。

血脈感召,她認出了這個陌生的人是誰,迷迷糊糊想,父親是來救母親的嗎?

而後他揚起鞭,便是一句:“好,如長老所言……二十鞭便二十鞭。”

她亮起的眸子剎那熄滅,他不是來救母親的,他是來罰她的。

母親消散在她的懷裡,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她又眨了眨眼,看向那淬著寒氣的骨鞭,會死嗎?

讓她死掉吧。

就這樣死去,死了就不會冷了,也不會痛了。

可她沒能死成,鞭子被人擋下,救她的那個人是觀頤淵域的魔君——辛凜。

辛凜俯身將她扶起來,餵了她一株安魂草,帶她去了一處宮殿裡休息。

這個人的話很多,見她不回一個字也不惱,便自顧自地說著。

臨到最後,他問她:“有名字嗎?”

“……”她依舊不開口。

“有名字也是過去了,你往後待在魔界,便換個名字好了,叫‘枝玉’如何?”

無人回應。

“就當你預設了……希望你能在魔界活下來。”

說完,便打算離開。

她這時才拽住他,道:“我的劍,還我。”

“……這不是會說話嗎?你問那柄劍?去找你父君要去。”

“劍還我。”剛剛癒合一點的傷口再次撕裂,淌出的血在她手中化為尖刺,她無師自通調動著自己的力量,霎時魔氣與仙氣交纏,熾盛地向眼前的人攻去。

辛凜身上的護體魔氣察覺到殺氣,自動回擊,將她掀飛在地,小小的身軀嘭地砸毀木案。

肉眼可見,那傷又重了幾分。

他被嚇了一跳,連忙收斂魔氣,快步把她扶了起來,這孩子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圈,能醒著都算奇蹟了,還要對他動手。

現在好了,剛剛用安魂草吊著的一口氣,又被打散了大半。

肋下的骨頭斷了幾根,那痛分明足以令人昏厥,可她恍若未覺,也沒喊痛,只是重複道:“我說,劍還我。”

辛凜一面從自己的儲物空間裡翻箱倒櫃地找出一枚丹藥,一面給她輸送魔氣維持生機,正要回她的話。

楓睢的聲音冷冷響起:“劍?劍在我手上,你待如何?”

“那是我的!”她掙扎著要撲過去,被辛凜按下,可她這一動作,傷口又開始流血。他想了想,施了昏睡咒,讓她睡過去。

她感到頭暈目眩,強撐了一會兒,還是慢慢閉上眼,隱約聽見他們的交談。

等她終於安靜,辛凜才皺眉不悅地道:“不是你發急信叫我過來解圍的?好不容易救下來了,你還激她?讓我白費功夫是吧?”

“怕甚麼,當年穿心而過的傷我都沒死,她死不了。”楓睢說著,從他手裡把她接過去,喚出自己的內丹送入她體內替她療傷。

“你真能忍,換作是我,在場叫好的每一個人通通都要捱上一鞭。”

“……慎言。”

“她幾歲了?方才那一下又快又準,要不是修為壓制,我大概真要捱上一下。”

“十三,五日後是她的生辰。”

“不錯,比你有天賦多了。”

“別想了,她會留在息嵐。”

“這個吃人的地方,你放心她留在這兒?跟著我回觀頤,我正巧無聊得很,能教她修煉,觀頤也不會有人敢有異議!”

“不稀罕。”

“要我說,你就是太在乎規矩,才受制於斯。”

甚麼傷?甚麼規矩?

他們究竟說了甚麼,她記不太清了。

只是從那時起,她便留在了息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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