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崔懷瑜回來了,可孫伯死……
孫伯出?去後, 便?一直未歸。
姜蓮姝獨自在房中等著,燭火燃盡了又添,窗外夜色愈深, 蟲鳴也稀疏了。
不知怎得,她總感覺心裡有些隱隱不安。
孟夫人那番狠話,絕非空xue來風。孫伯雖身手利落, 畢竟年事已高, 若對方真有心對付,怕是兇險難料。
更深漏靜, 梆子聲遙遙傳來,已是三更天。
姜蓮姝起身, 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夜風帶著涼意捲入, 庭院裡樹影幢幢,寂靜得有些異樣。她正欲喚春桃再出?去探探, 房門卻忽然被輕輕叩響。
“叩、叩叩。”
姜蓮姝心頭一鬆, 知是孫伯回來了。
她快步走到門前,低聲問:“孫伯?”
門外卻傳來一個讓她瞬間屏息的聲音:“蓮姝。”
這聲音……
姜蓮姝的手停在門閂上,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她猛地拉開?房門, 月光下,一個身著灰麻色布衣,風塵僕僕的身影立在廊下, 眉眼?間滿是疲憊, 眼?睛卻異常明亮, 竟是崔懷瑜回來了。
“懷瑜?!”姜蓮姝幾?乎失聲,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臂,“你怎麼,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月餘?”她上下打量他,見?他衣衫雖簡,但也只是面色蒼白了些,並無大礙,懸著的心便?放了下來。
崔懷瑜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輕輕帶入房中,迅速掩上門。
他氣息還有些不穩,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道:“蓮姝,事情緊急,不得不提前回來。幷州那邊,我?已拿到了關鍵性的證據,當年構陷父親的幾?封偽造的軍報,還有經手官員的私賬筆錄和?一切偽造的信件。所有證據,都足以證明崔家清白,我?崔家滿門,皆是被冤枉的!”
說?到這裡,姜蓮姝也滿含熱淚。她很清楚崔懷瑜蒐集到這些證據耗費了多少精力,甚至有生命危險。但此時並不是敘舊的時候。
崔懷瑜頓了頓,握緊姜蓮姝的手:“我?連夜潛入京城,誰都不知道。明日一早,我?便?要進?宮面聖,呈遞所有證物,懇請陛下重審舊案。”
“你一路回來,可有人察覺?孟夫人今日來過,背後之人怕是已知你的事情……”
“我?知道。”崔懷瑜點頭,面色凝重:“現在只有洪管家和?你知道我?已回京,並無他人知曉。幷州最後幾?日,我?已察覺身邊眼?線增多,幾?次欲截我?所得。若非張文遠大人掩護,我?難以脫身。”
他看向姜蓮姝,“我?回來,第一便?是要見?你,告知此事。第二,便?是......我?希望你能做個心理準備,我?若一去不回......”
崔懷瑜說?完,她沒有立刻說?話,抬頭靜靜看著他。燭火在她眼?中跳躍,目光柔情似水。半晌,她才緩緩鬆開?手,指尖撫過他眉宇。
“懷瑜,”她握住他的手,將手中的溫度傳遞給崔懷瑜,道:“從?秋水鎮你帶我?回京,到後來種種,我?們走的哪一步,不是險棋?哪一步,不是把命懸在刀尖上?”
“你問我?怕不怕?怕。我?怕你進?宮後,有去無回。我?怕那些幕後黑手,在你到達聖駕面前就伸出?來。我?怕我?們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最後功虧一簣。”
“可我?更怕,你因?為顧慮我?,就停下腳步,將已經握在手裡的真相再次埋進?土裡。懷瑜,那不是你。你若退了這一步,餘生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崔氏先祖?如何面對你心中那把丈量是非曲直的尺?”
“放手去做。該你走的路,你就大膽去走,宮裡的事,我?鞭長莫及,但你要記住,我?永遠都支援你,無論生死,我?絕不願意成為你的阻礙。你若回不來,我?姜蓮姝難道會獨活在這錦繡牢籠裡茍且偷生?不會。所以,你不僅要回來,還要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回來。帶著崔家的清白,帶著我?們往後的安穩日子,一起回來。”
崔懷瑜喉結滾動,眼?中似有潮水翻湧,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緊緊的一個擁抱。
他將臉埋在她肩頭,嗅著她髮間熟悉的淡香,所有的不安、疲憊,彷彿都在這個擁抱裡找到了歸宿。
“等我?。”他在她耳邊低語。
“我?等你。”
這一夜,舒雲閣的燭火亮至天明。
姜蓮姝親自為崔懷瑜整理了官袍,將那些證物,仔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洪盛悄無聲息地進?來又出?去,將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寅時三刻,天色依舊墨黑,只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線極微弱的青光。
側門外,一輛帶有醒目將軍府標識的馬車已靜靜等候。駕車的正是洪盛本人。任誰來看,都知道馬車裡坐的該是將軍府誥命夫人趙蓁。
崔懷瑜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門內的姜蓮姝。她穿著素色的寢衣,外面只隨意披了件斗篷,黑髮未綰,散在肩頭,面容在燈籠的光暈裡顯得有些蒼白,唯獨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他衝她重重一點頭,再無猶豫,轉身利落地登上馬車。
洪盛低喝一聲,馬車便?轆轆駛入尚未甦醒的京城街道,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姜蓮姝一直站在門內,直到連車輪聲都聽不見?了,她才緩緩關上側門,插好?門閂。
她沒有回房,就站在寂靜的庭院裡,仰頭望著那線逐漸擴大的天光。她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致,這時候反而有些茫然了。該做的都做了,現在,只能等。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由青轉為灰白。
府中開?始有了輕微的響動,下人們陸續起身,灑掃庭除,廚房升起炊煙,一切如常。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前院傳來,越來越近,從?聲音上聽起來,甚至有點慌亂。
姜蓮姝心頭一跳,倏然轉身。
只見?春桃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看到姜蓮姝的瞬間,眼?淚就滾了下來,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小、小姐……”春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撲到姜蓮姝跟前,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全身癱軟得無法站立,“孫伯……孫伯他……”
姜蓮姝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瞬間達到了頂峰:“孫伯怎麼了?慢慢說?。”
春桃狠狠吸了一口氣,才帶著哭腔擠出?話來:“剛才……剛才有人慌慌張張跑來報信,說?……說?在城葫蘆巷的巷子尾,發現……發現了孫伯……孫伯他……他躺在那裡,渾身是血……人、人已經沒氣了!屍體?……屍體?就那麼扔在汙水溝裡!”
彷彿一道驚雷劈在頭頂,姜蓮姝身形猛烈的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廊柱才穩住了身形。寒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蓮姝耳邊春桃的啜泣聲變得模糊,眼?前浮現出?許多畫面。
初入京城時,她和?崔懷瑜在西郊小院,孫伯忙上忙下,支撐起了西郊小院所有的日子。
在安仁坊小院的日子清苦,孫伯話不多,卻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冬日炭火不足,他總把自己的份例悄悄添進?她屋裡的炭盆。開?歸家小廚的時候,有人上門尋釁滋事,也是這個沉默的老?人,握著掃帚擋在門前寸步不讓。
後來回了將軍府,步步驚心。孫伯依舊是她最信賴的臂膀。香積寺臺階溼滑,是他提前備好?防滑的鞋底,默默遞給春桃。??x?她夜裡輾轉難眠,常能看見?他佝僂的身影靜靜守在不遠處。那些送往幷州的家書,每一次穩妥送出?,背後都是他的周旋。
他總說?:“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昨日,他只是去探一探孟夫人的去向……
葫蘆巷……汙水溝……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 春桃驚恐的呼喊像是從?極遠處傳來。
姜蓮姝只覺得心口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絞,劇痛瞬間炸開?,眼?前猛地一黑。
那些溫暖的的畫面寸寸碎裂,化?為血紅。
她彷彿墜入無邊寒潭,最後聽見?的,是自己身體?倒地的聲音,和?春桃撕心裂肺的哭叫。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知到的是喉間火燒火燎的幹痛,和?額頭上冰涼的帕子。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耳邊的嗚咽,是春桃。
“醒了!小姐眼?皮動了!” 春桃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猛地靠近。
姜蓮姝費力地掀開?眼?簾,帳頂熟悉的蓮紋漸漸清晰。
她躺在自己舒雲閣的床上,窗外天光大亮。
“姝兒!” 趙蓁滿是焦灼的臉龐映入眼?簾,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她緊緊握住姜蓮姝的手,“你可算醒了!嚇死娘了!”
姜蓮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快,水!” 趙蓁急道。
春桃連忙端來溫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幾?口,緩解了許多。孫伯……孫伯沒了,孫伯沒了?
“孫伯……” 她終於?發出?嘶啞的氣音。
姜蓮姝閉上眼?,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沒入鬢髮。
都是她的錯,是她,是她讓孫伯去的。
明知道孟夫人來者不善,明知道可能有危險,她還是讓孫伯去了。因?為她需要知道孟夫人背後是誰,因?為她要幫崔懷瑜。可她忘了,孫伯不是銅皮鐵骨,他只是個忠心耿耿的老?人。
“孫伯的屍首……” 她艱難地問。
趙蓁拭了拭淚,強忍悲痛:“已經安排人收斂了,停在後面僻靜處。”
春桃聲音哽咽,“小姐,你昏迷的這半日,京兆尹的人來看過,說?像是流匪劫財害命。”
流匪劫財?
姜蓮姝諷刺的笑笑。
孫伯一個將軍府的僕人,能有甚麼財可劫?而且甚麼劫匪敢劫到將軍府的頭上來?何況偏偏這麼巧,死在跟蹤孟夫人的路上。
這哪裡是劫財,這是殺人滅口,這是警告!是告訴姜蓮姝和?崔懷瑜,今天可以是孫伯,明天就可能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