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香積寺祈福,林薇林芷又……
春桃點?頭, 抹了抹眼角,轉身?去了小廚房。
姜蓮姝的目光重新落回書捲上,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了。
她手指輕輕撫過膝上已淡去大半的傷痕, 眼神漸深。
接下來的日子,姜蓮姝愈發深居簡出?。
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趙蓁處坐坐,其餘時間幾乎不出?舒雲閣半步。
請安時也總是安靜坐著?, 偶爾輕咳兩聲, 眉眼間總是籠著?一層淡淡的倦色。
趙蓁問起?,她便只說夜裡睡得淺, 白日精神不濟,無甚大礙。這般的病弱, 落在林薇林芷眼中,倒是讓她們說出?去的流言變成了真的。
又過了兩三日, 府裡籌備著?去城外的香積寺為林策祈福。這原是趙蓁每年必行的慣例,今年因?姜蓮姝歸來, 更添了份還?願的誠心。闔府女眷皆要同行, 姜蓮姝自然?也在其列。
香積寺之行前一日,趙蓁特意?將姜蓮姝叫到跟前細細叮囑:“舒兒,明日車馬勞頓, 寺中地勢高,臺階又多,你腿腳剛好, 若實在不適, 便在廂房歇著?, 不必強撐。祈福在心,佛祖不會怪罪的。”
她點?點?頭:“女兒省得,母親放心。既是為父親祈福, 女兒理應同去。路上有春桃照料,無礙的。”
趙蓁看著?她的神情,溫柔的輕聲嘆了口氣,終是沒再勸,只吩咐洪盛多備一輛鋪設軟褥的馬車,並讓隨行的劉大夫也同去。
翌日,天剛矇矇亮,將軍府側門便已車馬轔轔。
趙蓁攜姜蓮姝、林薇、林芷,並幾位隨侍的嬤嬤丫鬟,分乘三輛馬車,在護衛簇擁下,緩緩駛出?府門,朝城外的香積寺行去。
林薇與林芷同乘一車。
車輪滾動,碾過京城的大街。林薇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前頭那輛格外寬大的馬車,嘴角扯??x?出?一絲譏誚:“瞧見沒?大娘真是把她糖人兒捧著?,生怕顛著?碰著?。這般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將軍府二小姐是紙糊的呢。”
林芷靠著?車壁,手裡絞著?帕子,有些心神不寧:“姐姐,我總覺得有些不安。她這些日子也太安靜了,跟憋著?甚麼勁似的。”
“她能憋甚麼?”林薇不以為意?地放下簾子,“不過是因?為父親不在,大娘性子軟和,她除了示弱,還?能如何?今日倒是個好機會,香積寺人多眼雜,她若不慎摔了碰了,這身?子骨弱的名聲,可就徹底坐實了。到時候,她再出?點?甚麼事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怪在她的身?子上了。”
她眼中閃過算計的光,壓低聲音對林芷道:“待會兒到了寺裡,依計行事。不必我們動手,只需讓她在人前顯露真容便是。”
林芷咬了咬唇,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香積寺位於城西嵐山半腰,依山而建,古木參天,香火鼎盛。得知將軍府今日要來人祈福,寺中便謝絕了其餘香客。
馬車行至山腳下便無法再進,眾人需步行登上數百級石階,方能抵達山門。
趙蓁下車,見姜蓮姝已被春桃攙扶著?下車,臉色在晨光下更顯紅潤水嫩,不由又生憐意?,上前親自扶住她另一邊手臂:“慢慢走,不急。若累了就說,咱們隨時歇息。”
“謝母親。”姜蓮姝輕聲應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後方正下車的林薇林芷。
石階陡峭,青苔溼滑。
一行人迤邐而上,趙蓁與姜蓮姝走在最?前,步伐緩慢。
林薇林芷緊隨其後,再後面?是嬤嬤丫鬟們。
起?初一段,尚算平靜。只聞腳步聲與山林間的鳥鳴。
行至半山一處平臺,設有石凳供香客歇腳。趙蓁體?貼地停下:“舒兒,可要歇會兒?”
姜蓮姝額角呼吸微微急促,她輕輕搖頭:“母親,我還?好。聽說香積寺的早課快開始了,咱們莫要誤了時辰。”
她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林芷一聲輕呼:“哎呀!”
只見林芷腳下似乎被甚麼絆了一下,身?子猛地朝前一傾,正撞在走在她斜前方的姜蓮姝背上!這一撞力道不小,姜蓮姝本就站在臺階邊緣,被撞得重心頓時失衡,整個人朝外側陡峭的山崖方向?歪倒!
“小姐!”春桃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抓住姜蓮姝的手臂。
趙蓁也驚呼一聲,連忙去拉。
電光石火間,姜蓮姝卻並未如眾人預料的那般狼狽摔倒。
她順著?那衝撞的力道,腰身?柔韌地向?山壁內側擰轉,同時被春桃抓住的那隻手臂巧妙一借力,足尖在溼滑的青苔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竟如一片被風吹過的樹葉,輕盈地旋了半圈,穩穩地落回臺階內側安全處。
裙裾翩躚,只驚起?了幾片落葉。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快得讓人眼花。
待眾人定?睛看去,姜蓮姝已站定?,除了呼吸略快了些,髮髻微鬆了一縷,竟毫髮無傷。反倒是撞人的林芷,因為用力過猛又撲了個空,自己踉蹌了好幾步,差點?真的摔下去,被身?邊的丫鬟慌忙扶住,模樣頗為狼狽。
山風拂過,平臺上一片寂靜。
趙蓁驚魂未定?,緊緊攥著?姜蓮姝的手:“舒兒!你沒事吧?可嚇死娘了!”她隨即怒目看向?林芷,“芷兒!你怎麼走路的?如此毛躁!若是摔下去如何是好!”
林芷臉色煞白,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支吾道:“大娘恕罪,我不是有意?的,是這臺階太滑,我一下沒站穩……”
薇連忙上前打圓場,扶住林芷,目光卻像見了鬼似地瞥向?姜蓮姝:“大娘息怒,芷兒妹妹定?是無心的。二姐姐真是……好身?手。”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有些驚奇。
方才姜蓮姝那看似驚險實則從容的應變,絕不是一個體?弱多病的女子能有的。
姜蓮姝輕輕拍了拍趙蓁的手背以示安撫,這才抬眼看向?林薇林芷。
“三妹妹下次小心些便是。這山路崎嶇,溼滑難行,自己站穩了,莫要傷著?。”
她頓了頓,補充道,“或許,是妹妹們平日居於錦繡閨閣,少走這山野之路,一時不適應也是有的。不像我,從前在秋水鎮,翻山越嶺、田埂溝坎走慣了,倒練出?些粗淺的平衡法子,讓妹妹們見笑了。”
這話說得圓潤,甚至帶著?點?自謙,可聽在林薇林芷耳中,卻如針扎一般。
趙蓁聽了,看著?姜蓮姝的神色,又看看林薇林芷的臉,心中似乎明白了甚麼,眼神沉了沉,只淡淡道:“罷了,既都無事,便繼續走吧。都仔細著?腳下。”
經過這一番變故,後半段路氣氛微妙了許多。林薇林芷沉默地跟在後面?,再不敢靠得太近,偶爾看向?姜蓮姝背影的眼神,驚疑中更多了幾分忌憚。
終於抵達香積寺山門。
古樸的寺廟籠罩在嫋嫋香火與晨鐘聲中,莊嚴肅穆。
寺中知客僧早已得了將軍府遞來的帖子,恭迎趙蓁一行入內,先?引至專為貴客準備的淨室稍作休整,再去大殿參加早課、上香祈福。
淨室清淨雅緻,窗外可見蒼翠竹林。丫鬟們奉上寺裡準備的清茶素點?。
趙蓁拉著?姜蓮姝坐下,又仔細看了看她臉色,確認無礙,才稍稍放心。林薇林芷坐在下首,各自捧著?茶盞,眼觀鼻鼻觀心。
早課時辰將至,趙蓁起?身?,對姜蓮姝溫言道:“舒兒,你在此歇息,我帶她們去大殿便好。”
姜蓮姝卻站起?身?:“母親,我既來了,理應親至佛前為父親祈福。方才山路已走過,此刻並無不適。”
“也好,若覺著?累,隨時回來。”
一行人便往大雄寶殿而去。殿內梵音低迴,檀香馥郁。趙蓁攜女眷在預留的蒲團上跪拜祈福,神情肅穆。
姜蓮姝依禮跪拜,動作舒緩而標準,絲毫看不出?腿腳有何不便。起?身?時,裙襬拂過蒲團,安然?無恙。
祈福畢,趙蓁又去尋方丈說話。林薇林芷見姜蓮姝與春桃站在殿外廊下,望著?院中那株千年銀杏出?神,互相對視一眼。
林薇定?了定?神,臉上重新掛起?笑意?,走過去道:“二姐姐,方才在山路上真是驚險,幸好姐姐無事。這香積寺後山有一處洗心泉,泉水清冽甘甜,據說有明心見性之效,景緻也好。反正時辰尚早,大伯母與方丈說話還?需些時間,不如我們姐妹去走走?也算給姐姐壓壓驚。”
林芷也附和道:“是啊二姐姐,那泉水泡的茶格外清香,寺裡還?備有茶具,我們可以小坐片刻。”
姜蓮姝輕輕頷首:“也好。”
洗心泉位於寺院後山一處僻靜山坳,需穿過一片幽深的竹林。泉眼從石縫中泊泊湧出?,匯成一汪清澈見底的小潭,周圍設有石桌石凳,環境清幽,果然?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小沙彌奉上寺中自制的竹葉茶具和一壺用泉水新煎的香茶後,便合十退去,只留將軍府幾人在此。
林薇親手斟了一杯茶,遞到姜蓮姝面?前,笑意?盈盈:“二姐姐,嚐嚐這泉水煎的茶,與府裡的不同。”
姜蓮姝接過,卻不飲,只端在手中看著?林薇:“妹妹有心了。只是我忽然?想起?,母親常教?導,姐妹相處,貴在坦誠。有些話,放在心裡久了,容易生出?芥蒂,不如趁此清淨地,說開了好。”
林薇斟茶的手微微一頓,面?上笑容不變:“姐姐說的是,不知姐姐想說甚麼?”
姜蓮姝將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她目光掃過林薇林芷,“我想說,祭祖那日蒲團中的碎瓷銅屑和銀針,滋味如何?是否讓兩位妹妹,失望了?”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林薇臉上的笑容僵住。林芷手一抖,碰翻了面?前的茶杯,淡黃的茶湯灑了一腿,她也顧不得擦,只震驚地瞪大眼睛看著?姜蓮姝。
“二姐姐這話從何說起??”林薇鎮定?道,“那日之事,父親已查明是那賤婢受人指使,與我們何干?姐姐莫不是聽了甚麼閒言碎語,誤會了我們?”
“誤會?”姜蓮姝輕輕笑了,“是不是誤會,妹妹們心裡最?清楚。真當這府裡,只有你們長?了眼睛耳朵麼?”
“三妹妹方才在山路上那一下,是想讓我如何?”
“你……你血口噴人!”林芷被說中心事,又驚又怒,臉漲得通紅,“我沒有!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你知,我知。”姜蓮姝緩緩站起?身?,走到泉邊,俯身?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任由其從指縫間流下。“這泉水叫洗心泉,真是個好名字。兩位妹妹,可要藉此泉,洗一洗心中的汙穢?”
她轉過身?,溼漉的手隨意?在帕子上擦了擦,看向?林薇林芷??x?,此刻的她,身?上哪還?有半分病弱畏縮之態?
“我姜蓮姝,從秋水鎮受盡欺凌,到安仁坊開鋪謀生,再到蒙冤入獄,最?後陰差陽錯回到將軍府。這一路,我捱過餓,受過凍,被人欺過,也被人害過。但我從來都是自己挺到現在。”
她向?前走了一步,林薇林芷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我今日把話放在這裡。將軍府二小姐的身?份,是父母所賜,是血緣所繫,我擔得起?。過去十幾年鄉野田間的經歷,不是我的汙點?,是我的底氣。你們看不起?的粗野婦人,恰恰讓我直到怎麼看清人心,怎麼在泥巴里也能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