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54 幸福一家（完）
審訊室。
江懷予和關西靜在桌子一側並排坐下, 劉德全坐在對面那張椅子上，背微微駝著?，手放在膝蓋上。
牆角攝像頭的紅燈亮著?。
江懷予把?面前?那摞卷宗放好?, 抬眼?。
“姓名。”
“劉德全。”
“出生年月。”
“一九六二年, 三月。”
“現住址。”
“南門外，平安裡。”
劉德全乖乖回答。
“劉德全，”江懷予說, “現在依法對你進行訊問，全程錄音錄影。你有權陳述，對與本?案有關的提問應當如實回答，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的, 可以?依法從寬處理。這?些,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關西靜在一旁記錄著?。
江懷予翻開卷宗第一頁。
“先說說你自己, 你這?些年??x?, 幹甚麼營生？”
“收廢品。”
“收了多少年了？”
“十幾年了。”劉德全垂著?眼?，“具體?記不清。”
“收廢品之前?呢？”
“……打打零工。”他答得?含糊, “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江懷予沒點破。
“一個人住？”
“一個人。”
“成過家嗎？”
劉德全頓了一下。
“成過。”他說, “老婆孩子早些年都沒了。病走的。”
“甚麼病？”
“……女人家的病。”劉德全低著?頭，“孩子是小時候發燒, 燒壞了。”
江懷予沒接話，也沒追問。他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紙。
“這?是你的戶籍材料。”他指了指，“從你出生到現在, 婚姻狀況這?一欄, 一直是未婚。沒有結婚記錄, 沒有生育記錄。”
劉德全盯著?那張紙，沒說話。
“你剛才說的老婆孩子，”江懷予說, “在這?上面，找不到。”
屋裡靜了幾秒。
“你解釋一下。”
劉德全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擠出一句。
“……記岔了。”
關西靜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沒抬頭，繼續記。
江懷予又抽出一沓紙。
“這?是我們走訪平安裡時，幾位鄰居的證言。”他一張一張擺開，“洗菜的大姐，巷口下棋的幾位大爺。他們都說你跟人提過，你老婆生病走了，孩子也沒了，你一個人。”
劉德全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攥緊。
“同一套話，”江懷予說，“你跟左鄰右舍說了十幾年。”
“這?些話，是你編的。為?甚麼編？”
劉德全沒答。
江懷予也不催。他翻到下一頁，又抽出幾張紙。
“這?是你的工作檔案。”他一張一張鋪開，“1985年，你師範畢業，進了陽寧市第三小學教數學，一直到2001年。”
劉德全的目光在那幾張紙上掃過，沒說話。
“2001年九月十五號，三小有一家人出事。”江懷予的指尖點在檔案某一行上，“2001年十月初，案發不到兩週，你從三小調走了，去了城東的第七小學。”
“是你自己打的報告。”
劉德全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調過去，一年沒幹滿。”江懷予翻到下一張，“2002年底，你又從七小辭了職。一個公辦的鐵飯碗說不要就不要了。”
“辭職之後?，你做了甚麼，咱們也清楚。”他說，“從2003年起，你在南門外撿廢品，一直撿到今天?。”
江懷予抬起眼?。
“一個師範畢業且教了十六年書的數學老師，案發以?後?火急火燎調走，又辭職，最?後?去撿了十幾年廢品。”
“這?中間，發生了甚麼？”
劉德全垂著?頭，依然?沒說話。
江懷予也不逼。他把?這?幾張紙收回，騰出桌面。
“換個問題。”他說，“2001年，那個語文老師，叫蘇建國。”
“你認識他嗎？”
劉德全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一個辦公室的。”他說。
“說說他。”江懷予說。
劉德全張了張嘴，又閉上。
江懷予不說話，就這?樣?等著?。
關西靜也等著?。
觀察室裡，江歲安隔著?單向玻璃盯著?那個駝背的人。
她注意到，從擺出戶籍那張紙開始，劉德全就再沒抬過頭。
因為?謊言藏不住了嗎？
玻璃那頭。
江懷予見劉德全不接關於蘇建國這?一問，便不再糾纏，轉而往下推進。
“2001年九月十五號。”他說，“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劉德全嚥了下口水，緊張的時候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小動作。
“……家裡。睡覺。”
“有人能證明嗎？”
“我一個人，誰證明。”
江懷予點點頭，從物證袋裡取出一張照片，正面朝上，推過去。
那是那張全家福的翻拍。
“這?張照片，”江懷予說，“今天?上午從你家拍到的。”
劉德全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定住了，眼?裡莫名閃過一絲柔和。
“這?是蘇建國一家四口。”江懷予說，“2001年九月十五號那天?夜裡，他們四個在自己家裡被人殺了，這?張全家福當時掛在他們家客廳牆上，案發後?不見了。”
他往前?推了一點。
“現在，它在你家牆上。”
“你解釋一下，它怎麼到你那兒去的，你又為?甚麼掛在牆上？”
劉德全死死盯著?照片，他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
江懷予沒停，他又把?幾樣?東西擺上桌。
那隻鐵皮餅乾盒的照片，十五年的剪報。
“這?些剪報，從案發一直到去年。”他說，“一個跟這?家人毫無瓜葛的撿廢品老頭，為?甚麼要剪一樁十五年前?的命案，還剪十五年？”
劉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
接著?是那本?牛皮紙筆記的照片。
“這?本?本?子，你從頭記到尾。”江懷予翻到筆記照片的某一頁，“記蘇明月升年級，記蘇明遠愛吃排骨，記林秀芬上夜班，記一家死了十五年的人怎麼過日子。”
他停了一下，念出其?中一行。
“這?才是我該有的日子。”
唸完，他抬眼?看劉德全。
“這?是你寫的。”
劉德全的手開始抖，他把?頭垂得?更低，像是想躲開桌上那些照片，可那些照片就擺在他眼?皮底下，躲不開。
最?後?，江懷予擺上磚窯那兩張照片。
一張是那把?油布裹著?的菜刀。
一張是磚臺上那個壘起來的虛假的家。
“這?把?刀，從城郊那座廢磚窯裡找出來的。”江懷予的指尖點點，“和蘇建國家的刀一模一樣?。”
“案發現場少了一把?菜刀，一直沒找著?。”
他看著?劉德全。
“現在找著?了，在你天?天?去的那個磚窯裡。”
“這?把?刀，你怎麼解釋。”
劉德全盯著?那兩張照片，他的肩膀一點一點垮下去。
“……是我。”
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關西靜的筆頓了一下。
“哪個是你？”江懷予問，“你說。”
劉德全抬起頭，這?是擺出戶籍那張紙以?後?他頭一回抬頭。
“人，是我殺的。”他說，“那一家四口，是我殺的。”
觀察室裡，江歲安的手攥成了拳。
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可真聽見的時候，她心裡沒有半分痛快。
審訊室裡，劉德全開始說了。
“那天?晚上，我翻牆進去的。”劉德全說，“他家後?窗不鎖，我早知道。”
江懷予沒插話。
“完了事，我去廚房洗了手。”他的聲音平靜，“洗了好?久。”
“走的時候，路過客廳，牆上掛著?那張全家福。”
他停了很久，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但也沒人催他。
“我就……取下來了。”他說，“我想留著?。”
“留著?幹甚麼？”江懷予問。
劉德全的眼?睛紅了。
“我想……”他的聲音哽住，“我想，那也算，我有過一個家。”
“哪怕是搶來的。”
審訊室裡靜得?可怕。
“那把?刀呢？”江懷予問。
“我想著?是兇器不能留下，就帶走了。”劉德全說，“後?來放磚窯裡。那地方?沒人去，我隔三差五過去看看。”
“磚窯裡那些東西。”
“是我從他們家拿的。”劉德全低著?頭，“我擺在那兒。”
他沒再往下說。可那些東西是幹甚麼的，桌上那張照片已經替他說了。
劉德全的聲音啞啞的。
“我跟蘇建國一個辦公室十幾年。”他說，“他人好?。學校裡誰都說他好?。教語文教得?好?，年年先進。”
“那年教師節剛過，學校又評先進。”他頓了頓，“又是他。”
“評完那天?，辦公室裡人多。”劉德全的眼?睛望著?桌面，像是望著?十五年前?那間辦公室，“他過來，拍我肩膀。”
“他說，老劉啊，你也四十了，該成個家了。一個人多孤獨。”
“他說，哪天?我給你張羅張羅，介紹個物件。”
劉德全的嘴角扯了一下。
“滿辦公室的人都聽見了。”他說，“都看著?我。”
“那天?，老師們都笑，說蘇老師熱心。”他的聲音低下去，“有人還接話，說是啊老劉，再不成家就真成老光棍了。”
“我也跟著?笑。”他說。
“可我心裡頭那會兒……”他沒說下去。
“他甚麼都有。”劉德全的聲音顫抖，“老婆，倆孩子，年年先進。下了班有人等他吃飯，過年過節家裡熱熱鬧鬧。”
“他甚麼都有了。”他重複，“還回過頭來，可憐我。”
“在那麼多人面前?，可憐我。”
屋裡沒人說話。
“我從來沒招過他。”劉德全忽然?說，“十幾年，一個辦公室，我連重話都沒跟他說過一句。”
“他也不是壞人。”他說，“他就是……甚麼都有，還看不見別人沒有。”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一個人在屋裡坐著?，越想越睡不著?。”
“我就想，憑甚麼。”
“憑甚麼他甚麼都有，我甚麼都沒有??x?。”
“憑甚麼。”
他抬起頭，不斷念叨著?。
“我就想，”他一字一句，“既然?我沒有，那誰都別想有。”
“該輪到我了。”
觀察室裡，江歲安別過臉。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審訊室裡，關西靜放下筆，開口了。
“劉德全。”她說，“2002年，有個姓錢的老師，給你介紹過一個相親物件，叫魏靜蘭。”
劉德全愣了一下。
“……記得?。”
“那次見面，”關西靜問，“你跟她說了甚麼？”
劉德全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那陣子，老控制不住。”他低聲說，“心裡頭那些想法總憋著?。見著?她，不知道怎麼的，就……說漏了。”
“說漏了甚麼？”
“說了點……說了點不該讓活人聽見的話。”
劉德全的眼?神飄忽，似乎是在回憶。
“我跟她說，有些人，命就是好?。”他聲音很輕，“甚麼都有。我跟她說，這?種人，不該有這?麼好?的命。”
“我還說……”他停住，似乎自己也被那段記憶嚇了一下，“我說，我替天?收過這?樣?的人。”
他想不通自己當時為?甚麼會說那樣?的話。
“她當場臉就白了。”劉德全說，“第二天?就託人回了我，說這?人不正常。”
“我也知道藏不住了。”他說，“再待著?遲早出事，過了倆月，我就辭了。”
“辭了職，撿廢品。”他低著?頭，“遠著?點人，省得?哪天?又說漏嘴。”
關西靜和江懷予對視一眼?。
魏靜蘭當年聽到的那句不正常的話，隔了十五年，到底還是補了進來。
訊問做完已經是深夜。
筆錄打出來，江懷予一頁一頁念給劉德全聽，關西靜在旁邊核對。
“有沒有要補充要更正的？”江懷予問。
劉德全搖頭。
“沒有。”他說，“都對。”
他在每一頁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簽到最?後?一頁，他停了一下。
“那張照片。”他忽然?說，“全家福……能不能，還給他們家裡人。”
江懷予看著?他，沒立刻回答。
“那是物證。”他說，“案子了了，會按規矩處理。該還的會還到該還的人手裡。”
劉德全嗯了一聲，把?筆放下。
他被帶出審訊室的時候路過單向玻璃。
他當然?看不見玻璃裡頭。
可江歲安隔著?那層玻璃，跟那張臉正正對上了。
腳步聲遠了。
觀察室裡，江歲安抹抹臉。
“那個小女孩。”她聲音有點哽咽。
“她那天?晚上聽見動靜，開門出來看。”
“她要是沒開那個門……”
李教授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安安。”她說。
江歲安抹了把?臉，“我就是……難受。”
就算看到過那麼多次案件，她依然?沒法保持平靜。
“難受是對的。”李教授說，“哪天?你不難受了，那才不對。”
她頓了頓。
“對了。”李教授看她一眼?，“你之前?說，這?回摸三輪車，畫面是自己回放的，還卡住了，推不動。今天?摸那個相框，又不一樣?了？”
“嗯。”江歲安想了想，“今天?能往後?推，看了好?多年，似乎都是比較重要的。”
“像是，它只讓我看重要部分。”
其?實也好?，太?多記憶的承載會讓她無法承受，現在只撿重要的看，免得?她最?後?崩潰。
李教授若有所思。
“你這?個能力，這?陣子在變。”她說，“是好?事，也得?當心。回頭我陪你慢慢試。”
“知道啦教授。”江歲安又緩好?了情緒，笑嘻嘻的。
……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放晴。
清水巷七號如今住了別家人，門口晾著?小孩的衣裳，花花綠綠。
幾個人沒進去，就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開車去了城郊的公墓。
蘇家四口的墓挨在一塊兒。
墓前?已經有人來過。碑前?擺著?一束新鮮的百合，還有四樣?小東西。
一支鋼筆，一個聽診器模樣?的小擺件，一個娃娃，一輛小汽車玩具。
“蘇建華來過了。”隊長低聲說，“我昨天?夜裡通知的他。十五年了，他一直沒等到信。”
“他說，他哥愛寫字，嫂子是護士，侄女其?實喜歡偷偷玩芭比娃娃，侄子愛玩玩具。”隊長頓了頓，“他給一人帶了一樣?。”
江歲安看著?碑前?的東西鼻子一酸。
她蹲下來，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那張全家福，”隊長在她身後?說，“等手續走完會還給蘇建華，他說要重新洗一張，掛回自己家客廳。”
“掛回該掛的地方?。”
江歲安低著?頭，小雞啄米一樣?點點頭，不讓人看到她的臉。
關西靜放了一束，其?他人各放了一束。江懷予最?後?放，放完，退後?一步，站直。
隊長站在最?後?頭，摘了帽子。
風從墓園那頭吹過來，吹得?白菊輕輕晃。
“走吧。”過了好?一會兒，隊長低聲說。
回去的路上，車裡沒人說話。
到了半道，關西靜忽然?想起來。
“安安，那本?破書呢？十塊錢那本?。”
“在我包裡呢。”
“還說要給教授看。”
江歲安一拍腦門，從包裡把?那本?捲了邊的犯罪心理學舊譯本?掏出來，轉身遞到後?座的李教授手裡。
“教授，給您，送您了。”
李教授翻了兩頁，挑眉。
“我不說過嗎，九六年的本?子。”她說，“譯得?稀爛。”
“啊？”江歲安傻眼?，“那我十塊錢白花了？”
“譯得?爛，留著?當反面教材。”李教授把?書合上，“血賺。”
前?座的關西靜噗一聲笑出來。
“教授您也會說血賺啊。”
以?前?李教授可不會說這?些詞。
“跟你們待久了。”李教授臉上帶了點笑容，她感覺自己來到這?裡之後?，似乎也變得?年輕了。
車裡的氣氛總算輕鬆了一點。
江歲安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往後?退的街景。
她伸手進兜，摸到那顆水果硬糖。
她把?車窗搖下一條縫，又停住。
想了想，她還是把?手收回來，等車開到支隊，下了車，她立馬走到門口那個垃圾桶旁邊。
她把?那顆糖扔了進去。
晚上，隊長在食堂旁邊的小館子訂了桌，說積案告破，吃頓好?的。
人到齊，隊長端起茶杯，他不喝酒，以?茶代了。
“十五年的案子。”他說，“今天?，結束了。”
“蘇建國，林秀芬，蘇明月，蘇明遠。”他一個一個念出那四個名字，“等了十五年。”
桌上沒人說話。
隊長把?茶杯舉高了一點。
“敬他們。”
幾個人都站起來，舉杯。
茶杯碰在一塊兒，輕輕一響。
放下杯子，小王嚷著?要點最?貴的菜，被老張敲了一筷子，小孫說這?頓他請，話剛出口就被一桌人按住說不行得?AA，熱熱鬧鬧。
“哎我說。”小王扒拉著?選單，“安安立了這?麼大功，是不是得?給安安加個雞腿啊。”
“我要兩個。”江歲安立馬接。
“成！”小王大手一揮，“給咱們功臣上兩個雞腿！”
“你少替我花錢。”江懷予睨他一眼?，“這?是AA。”
“哎喲江哥，自家妹妹兩個雞腿你都心疼啊。”
“我心疼你這?點工資。”
一桌子人鬨笑。
李教授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喝著?湯，那本?十塊錢的破書就擱在她手邊。
隊長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桌鬧哄哄的人，他難得?沒板臉。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著?。
她看著?窗外那些亮著?燈的窗戶，每一扇窗戶後?頭都是一戶人家。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一家子圍著?桌子說話。
“安安，發甚麼呆呢。”關西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菜來了，吃啊。”
江歲安回過神，笑了。
“來了來了。”
她拿起筷子，又往窗外看了最?後?一眼?。
“該結束了。”
窗外，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