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幸福一家（3）
隊長?把袖子往上一卷。
“既然已經知道兇手是誰, 咱們倒著捋。”
“對。”江懷予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先看劉德全的工作履歷。”
小?王已經把檔案搶到手裡翻起來。
“劉德全年生, 師範畢業, 1985年進的陽寧市第三小?學，教數學。”
“和蘇建國是同事?。”老張接話。
“2001年十月初，案發?後大?概兩週, 調到了城東的第七小?學。”
會議室裡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關西靜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嘖一聲。
“案發?不到一個月就調走？三小?這邊沒攔？”
“沒攔，手續也不復雜。”小?王往下翻一頁，“然後嘛, 一年都?沒幹滿, 2002年底, 劉德全就從七小?辭職了。”
“辭職之後呢？”
“檔案裡就沒動靜了。”
“做廢品收購？”江歲安接一句。
她想起那輛三輪車, 車斗裡那些破破爛爛的瓶子。
“嗯。”老張點頭，“我讓戶籍那邊查過, 2003年開?始他就在南門外那一帶撿廢品, 一干十幾年。”
會議室一時間沒聲音。
隊長?摸了摸下巴上沒刮乾淨的胡茬。
“婚史？”
“沒。”
“獨居？”
“嗯。”
小?孫一直沒怎麼開?口，這會兒才慢悠悠插一句。
“一個師範畢業的數學老師, 辭掉公辦崗，去?撿了十幾年廢品。這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李教授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一推。
“心理上是說得通的。”她說，“滅門之後, 他大?機率沒法再繼續以前的生活。每天看見學生, 看見家長?接送, 看見同事?下班回家吃飯，他都?受不了。”
“為甚麼受不了？”小?王下意識問?。
“因為他正是因為??x?這些東西才動手的。”李教授低聲說。
“一個四十歲獨身，沒有任何親密關係的男人?, 每天在三小?的辦公室和蘇建國共事?。看著對方家裡有妻有女有兒，過年過節同事?互相?串門，辦公室裡聊孩子聊老婆。這種日?復一日?的對比，會一點一點把人?磨歪。”
也有可能他本來就是歪的，雖然李教授很多?時候不想用原生家庭來解釋罪犯的出現，但是不得不承認，這麼多?年，很多?罪犯都?是原生家庭的原因導致性格的扭曲。
關西靜一時沒接話。
“嫉妒。”江懷予替她總結。
“嫉妒只是表層。”李教授說，“底下還有羞恥，自卑，還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這種東西積壓十幾年，碰上某個導火索，就有可能爆。”
“導火索是甚麼？”江歲安偏頭問?。
李教授搖頭。
“這就要去?查。”
隊長?拍一下桌子。
“小?王、小?孫，你倆跑一趟三小?，再跑一趟七小?。當年和劉德全共事?過的，能找到一個算一個。問?他有沒有反常行?為，和誰有過摩擦，有沒有甚麼大?事?。”
但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也不知道那些老師還記不記得，只能寄希望於老師記憶力都?好了。
“得令。”小?王起身。
小?孫慢吞吞抓起外套。
“隊長?，要是問?出來跟蘇家沒關係怎麼辦？”
隊長?瞥他一眼。
“那就證明這條路走錯了，回來另想招。”
小?孫咧嘴。
“行?。”
兩人?前後腳出會議室。
剩下的人?繼續在卷宗裡翻。
江歲安把腳搭在椅子橫檔上，下巴擱在胳膊上。
她在想剛才能力裡那段畫面。
那段記憶停得太早，男人?從窗戶翻出來之後就斷了，按理說三輪車不可能只記得這一段。
她抬頭瞄一眼她哥。
“哥。”
“嗯？”
“我能不能再去?一次。”
“再去?一次幹嘛？”
“那輛三輪車。”她說，“上次畫面卡住了，萬一再摸一次能往後推呢？”
江懷予沒立刻回答。
隊長?先出聲。
“不行?。”
江歲安一愣。
“為啥？”
“你今天上午剛撞上他，下午又湊上去?摸他車？”隊長?把卷宗合起來，“你想讓他起疑心？”
江歲安哦一聲，也是，她光顧著找證據了。
“先等。”隊長?說，“等小?王那邊有訊息再說。”
“嗯。”
她又把頭擱回胳膊上。
關西靜在旁邊戳了戳她胳膊。
“那本書呢？”
“甚麼？”
“你不是說今天在舊書店淘到一本九十年代的犯罪心理學嗎？”
江歲安一拍腦門。
“忘車裡了。”
“誒你說你。”關西靜笑出聲，“這種書你能淘到也是真有緣分。”
“花了我十塊錢。”
“血賺。”
李教授聽見這話頭都沒抬，悠悠來一句。
“九幾年那批譯本里有幾本質量很差。回頭拿來我看看。”
“好。”江歲安立馬應下。
會議室裡這一小?段閒聊讓氣氛鬆弛了一點，總繃著也不是個事?。
不到一個小?時，小?王打電話回來。
隊長?按擴音。
“隊長?，第三小?學這邊……”
“說。”
“我們剛才碰了三個當年的老員工，辦公室一個，後勤一個，門衛一個。”小?王語氣有點蔫，“提到劉德全，三個人?都?得想半天，才能勉強記起來這個人?。”
電話那頭他嘆一口氣。
“簡直就是查了個寂寞。”
隊長?嗯一聲。
“七小?那邊？”
“剛到，正準備進去?。”
“接著問?。”
“是。”
電話結束通話。
關西靜撇嘴。
“他活得也太低調。一個學校同事?都?記不住他。”
“也算他本事?。”江懷予說。
“嗯？”
“他要是當年和誰起過明面上的衝突，案子早就破了。”
關西靜嗯一聲。
又過了大?概四十分鐘，小?王第二個電話打回來。
這次語氣中帶著激動。
“隊長?，挖到東西了。”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坐直了一點。
“七小?一個退休的物理老師，叫錢守仁。”小?王語速快起來，“2002年那會兒和劉德全辦公室挨著，他記著這個人?。最關鍵的是，他當年給劉德全介紹過一個相?親物件。”
準確的說，要不是因為錢守仁介紹過相?親物件，他也記不得劉德全這個人?。
隊長?往前湊一點。
“甚麼時候？”
“2002年八九月份吧。錢老師說當時看劉德全四十歲了還一個人?，就託同學介紹過一個。”
“哪兒的？”
“市裡頭一個國企的財務，叫魏靜蘭。”小?王在電話那頭報，“二婚，帶一個兒子，當時三十六七歲。錢老師說他事?先跟劉德全說清楚是二婚的情況，劉德全也沒意見，兩人?就約著見了一面。”
“然後呢？”
“沒成。”
“為甚麼？”
“錢老師也搞不清。”小?王說，“他記得見面之後第二天魏靜蘭就給他打電話，氣沖沖說了幾句，大?意是這人?有毛病。”
“具體哪兒有毛病她沒說？”
“說了，但說得很含糊。就說劉德全那天講了一些話，讓她覺得這人?內心不大?正常。”
“嗯。”
“錢老師後來去?問?劉德全，劉德全甚麼都?沒說。再過了倆月，他就辭職。”
有問?題，也許當年劉德全說的話，就是他製造蘇家滅門案的原因，甚至可能有案件的關鍵線索。
李教授把筆擱下。
“2002年八九月。”她重?復一遍，“和辭職時間對得上。”
“嗯。”江懷予點頭。
“錢老師還說一件事?。”小?王繼續，“他辭職那陣子，錢老師特意找他談過一次，問?他是不是因為相?親那事?兒想不開?。劉德全搖頭，說他想清楚一些事?情，決定去?享受生活。”
“享受生活？”關西靜嗤一聲，對於一個滅門案兇手說出享受生活這種東西，她很是嗤之以鼻。
電話那頭小?王沒接。
“魏靜蘭這個人?現在哪兒？”隊長?直接問?。
“我讓小?孫問?了。”小?王說，“她現在的聯絡方式錢老師沒有，但他記得魏靜蘭孃家就在陽寧西邊。”
“接著追。”
“好！”可能是因為案件有點苗頭了，小?王語氣很興奮。
電話又掛。
李教授轉頭看江懷予。
“魏靜蘭那天聽到的不正常的話，可能就是直接指向劉德全心理狀態的關鍵資訊。”
“找到人?就有突破。”江懷予說。
隊長?把茶杯端起來抿一口，沒說話。
下午四點二十，小?王和小?孫回來。
兩人?進門一臉晦氣。
小?孫把外套甩到椅背上，咣噹一下坐下來。
“魏靜蘭找不到了。”
“戶籍上沒？”隊長?抬眼。
“戶籍上有。”小?孫扯一下嘴角，“零五年五月車禍去?世。”
小?王在旁邊補一句。
“我們順道還跑了她孃家一趟，她爸媽都?過世，弟弟在外地，電話打過去?人?在醫院陪自己媳婦生孩子。問?他姐姐當年的事?情，他說他那時候在外地上學，根本不知道姐姐相?親的事?。”
小?孫摸一下鼻子。
“算是又堵死了一條路。”
關西靜往後一仰。
“2005年。”她說，“巧不巧啊。”
“甚麼？”
“劉德全2003年開?始撿廢品年這個唯一能說出來他哪兒不正常的人?車禍死了。”
會議室裡又一次安靜。
李教授開?口。
“兩年間隔，不算近。再說車禍記錄是有的，那年代造一起車禍現場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我就是這麼一說。”關西靜擺手，“反正這條線斷了。”
老張這時候開?口。
“我說一句，可能不太合規矩。”
“你說。”
“咱們都?知道是他乾的。”老張說，“卷宗擺這兒，證據雖然沒有，但安安那邊一句話頂一萬句。我提議，先把這人?扣回來，慢慢審。”
“對啊。”小?王立馬點頭，“反正抓回來再說。”
“扣他甚麼名義？”隊長?睨過去?。
“治安……”
“治安傳喚最多?二十四小?時，你能從他嘴裡撬出十五年前的事?？而且刑警隊治安傳喚？”隊長?把茶杯放下，“再說，傳喚完沒足夠證據就得放人?，他一旦警覺，剩下的線索全完。”
會議室沒人?說話。
“換個角度。”隊長?往椅背上一靠，“要這是現在發?生的案子，兇手剛動完手就在我們眼皮底下走著，我二話不說把他先扣下來。”
他停一下。
“可這是十五年的積案。”
不管是線索還是其他甚麼東西都?很少。
“隊長?……”老張想接。
“還有一條。”隊長?擺手，“安安的能力是輔助。該走的程序還得走，該找的物證還得找。咱們不能因為有安安，就把破案這件事?押在她一個人?身上。”
老張沒再說話，嘆一口氣。
小?王撓頭。
“那這案子還??x?能從哪兒找突破？”
會議室裡幾道目光交錯。
江歲安捏著筆，把卷宗最後一頁翻過來。
她其實?從老張開?口那會兒就在琢磨這事?。
“我有一個想法。”
所?有人?都?看過來。
她抬起頭。
“卷宗上寫過，蘇家客廳牆上原本掛著一張全家福。現場勘察的時候沒找著，初步判斷是被兇手拿走了。”
她把那一頁推到桌中間。
“如果這張全家福還在劉德全手裡，並且我們能找到它，就能把他帶回來。”
李教授先反應過來。
“這種型別的兇手，確實?有可能把作案物件的某樣東西留作紀念。”
她停一下。
“戰利品。”
關西靜吐出一口氣。
“全家福啊。”
她抬眼看江懷予。
“問?題是十五年，這東西他要是早燒了，咱們就等於甚麼也沒有。”
“燒的可能性不大?。”李教授說，“如果他要燒，就不會專門拿走，沒必要。”
隊長?一直沒出聲，這會兒才開?口。
“安安。”
“嗯？”
“你說找。”他看她，“你心裡有方向？”
江歲安點頭。
“他獨居，靠撿廢品過活，平時活動範圍也就南門外平安裡那一片。他要是把那東西藏起來，最大?機率藏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家裡？”小?王湊過來問?。
“家裡，或者他常去?的某個固定地點。”江歲安說，“反正不會離他太遠。”
李教授接道：“心理上也成立。這種戰利品的功能是反覆回味，藏得太遠沒法看，就失去?意義。”
“那就找。”隊長?一錘定音，“明天兵分兩路。一路盯劉德全，確保他離開?住所?之後我們才動。另一路想辦法進他家。”
老張輕咳一聲。
“沒搜查證。”
“我去?辦。”隊長?說，“理由我來想。”
江懷予合上面前的卷宗。
“今晚先把劉德全的活動規律摸出來，幾點出門，幾點回家，中間一般待在哪兒。”
“我去?。”關西靜舉手。
“我跟靜姐。”小?王立刻接。
隊長?點頭。
“兩人?一組，便?衣，遠遠跟著，別讓他察覺。”
“是。”
小?孫也站起來。
“我和老張守平安裡那邊，記錄他進出。”
“行?。”
人?都?領了活，會議室裡一下子動起來。
江歲安原本要跟著關西靜出門，被她哥拽一下衣袖。
“你跟我去?技術科。”
“幹嘛？”
“調當年現場所?有照片，再看一遍。”他說，“看能不能再確認一下那張全家福的樣子。”
“哦。”
她跟著出會議室。
走廊裡燈亮著，外頭天已經擦黑。
技術科那邊動作快，沒幾分鐘就把當年的現場原始照片送過來。
江歲安一張一張翻。
蘇家客廳那面牆上有一顆釘子，釘子旁邊牆皮顏色比周圍深一圈，是常年掛著相?框留下的痕跡。
但相?框本身已經不在那兒。
她翻到下一張，是事?發?後第二天上午親屬配合警方做的辨認材料。
“這是蘇建國的弟弟蘇建華來辨認的時候說的。”李教授跟過來，她指了指。
全家福是在陽寧市人?民公園門口拍的，相?框是普通木質方形相?框，照片裡四個人?，男人?摟著妻子肩膀，妻子懷裡抱著小?兒子，大?女兒在前面比剪刀手。
這張照片還是蘇建華翻出來的，幸好當年洗了好幾張出來，家裡老人?那邊都?有。
江歲安撓撓頭，看著照片裡四人?幸福的臉，忍不住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