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 幸福一家（1）
2001年9月15日, 深夜十一點半。雨。
清水巷7號的院牆外頭?，那個人扒著牆頭?喘了兩口氣。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脖子裡淌，他顧不上去?擦。
巷子裡沒有路燈, 遠處一戶人家窗戶裡漏出來的一點光, 但很快就滅了，可能只是晚上起來一下，或者剛剛睡覺。
翻過牆, 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蹲在那兒緩了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
廚房後窗沒關。
他記得這家人有不鎖後窗的習慣，這可是他觀察了很久得到的資訊。
菜刀掛在洗碗池邊沿, 他伸手抽下來。刀柄上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油, 握在手裡有點滑。他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主臥的燈關著。
男人睡得沉, 發出震天的鼾聲。他繞到床頭?那一側, 刀背朝下，重?重?掄下去?。
悶響。
枕頭?邊滲出黑色的一團。男人沒醒, 只是抽搐了一下。
睡在裡頭?的女人驚坐起來。
張嘴還沒出聲, 他一刀貫穿了她左胸。
刀拔出來的時候血濺到他半張臉上。他抬手抹了一把，低頭?看著昏迷裡抽搐的男人, 又補了三下。
第四下下去?，男人徹底不動了。
走廊裡有動靜。
他抬頭?，女孩的房門開了。
她穿著白睡衣, 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眼睛瞪得很大。
應該是聽見聲響起來看的。
她還沒來得及叫, 他已經幾步跨過去?……
雨下得更大了。窗外的樹葉被打?得嘩啦啦響。
最後是床下，這個年紀的小孩怎麼都愛玩躲貓貓呢？
他蹲下身，往那片黑暗裡摸。指尖碰到一團溫熱的抖個不停的東西。他握住那條小小的胳膊, 用力一拉。
一個更小的孩子從床底下被拽出來。
完事之後，他去?廚房洗手。
水龍頭?開到最大，紅色的水轉著圈往下走。他洗了很久，連指甲縫裡都沒放過。
擦乾手，他走進?客廳。
燈還亮著。
牆上掛著那張全家福。
公園門口的合影，四個人擠在一起。男人摟著女人的肩膀，女人懷裡抱著小的那個，大的女孩站在最前面，比了一個V字的手勢。
每個人都在笑。
他踩著地上的血腳印走過去?，把相框取下來。
相框塞進?他隨身那個黑色帆布袋裡。
他低下頭?，看著帆布袋裡那幾張笑臉，湊近一些，輕聲說了一句。
“現?在，該輪到我了。”
……
回到陽寧的第二天，江歲安舒舒服服睡了個回籠覺，一覺直接睡到上午十一點。
她哥也累得不行，今天一早就在客廳癱著，跟她交代?過一句，今天他哪兒都不去?，他要躺平。
江歲安洗漱完，趿拉著拖鞋去?廚房翻冰箱。
冰箱裡只剩半瓶牛奶和兩個雞蛋。
她嘖了一聲，看來今天還得買點東西填充一下冰箱了，雖然他們也不怎麼回來，但是——
她將就著煎了倆雞蛋夾麵包，三兩口對付完，換了件淺灰大衣就出門了。
路上的行人一個個把外套裹得緊緊的，縮著脖子走路。
她其?實沒甚麼目的，進?了一家商場上下逛一圈。
逛到二樓的時候，看見一家店掛著件駝色毛衣，款式不錯，她進?去?試了試。
從試衣間出來，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她轉身把毛衣放了回去?。
那件毛衣穿在她身上不??x?像她穿毛衣，像毛衣穿了她。
這商場裡也沒甚麼好玩的，江歲安嘆口氣，出了商場拐進?一條小巷子。
巷子裡頭?有家舊書店。
招牌已經看不太清楚，玻璃門一推吱呀一聲。
店主是個戴老花鏡的大爺，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門響也沒怎麼搭理她。
江歲安在書店泡了半個多鐘頭?，從最裡頭?一格一格翻過來，淘到一本?九十年代?的犯罪心理學舊譯本?。
封皮捲了邊，扉頁還有人用藍色鋼筆寫?過東西，但已經被擦掉，留下個淺淺的印子。
她拿到櫃檯。
店主睜開眼瞄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
“十塊。”
江歲安樂了，掏錢給?他。
她拎著書往回走，心情不錯。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前頭?哐噹一聲響。
一輛裝得滿滿當當的人力三輪車被一輛電瓶車蹭翻在地。
紙殼子、舊報紙、玻璃瓶散了一地，一個玻璃瓶咕嚕嚕滾到她腳邊停下。
騎電瓶車那個小夥子回頭?瞅一眼，加大油門跑沒影了。
江歲安看著那一溜煙跑出去的背影，無語。
蹬三輪車的是個老人，六十多歲，背有點駝，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
他從地上慢慢爬起來，先看了看車，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廢品，嘆了口氣。
“大爺，您沒摔著哪兒吧？”
老人搖頭?，手掌在褲腿上來回擦。
“沒事沒事，謝謝小姑娘。”
江歲安蹲下來跟他一起撿。
廢品裡頭?亂七八糟甚麼都有，她伸手去?夠三輪車下面的舊報紙時，指尖蹭到了三輪車的車斗。
畫面來了。
但這次跟以前不太一樣。
以前她得自己費勁找作案的時間和證據，意?識在記憶裡頭?慢慢摸索，有時候要試好幾遍才能鎖定那個關鍵時間點。
這次她的意?識剛搭上去?，記憶自己開始回放。
唰一下，直接跳到了某個夜裡。
雨。
很大的雨。
視角是從三輪車上看出去?的，似乎也不是，她不太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似乎是飄在三輪車上面的，她試著往前移動，但是動彈不了，只能上下飄。
她看到一個人翻牆進?了院子。
那個人身手不算利落。落地之後蹲了好半天才起得來。他沒回頭?看，直接朝廚房窗戶摸過去?。
雨打?在他肩膀的塑膠雨衣上，啪啪響。
下雨天，容易留下痕跡，也容易掩蓋痕跡。
到了窗邊他停了一下，伸手把窗戶從外頭?拉開。
窗戶沒鎖。
他翻進?去?的瞬間，江歲安也往上飄了點，試圖看得更清楚。
可惜視線被擋住一大半，她只能看到廚房一個角和客廳的一部分。
他在洗碗池邊沿抽走了一把菜刀。
一開始沒看到甚麼動靜，過了會兒，有個女孩打?開臥室門，她似乎看到了個極為恐怖的東西，瞪大眼睛站在原地。
很快剛才翻牆進?去?的男人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下手很快，女孩捂著脖子倒在地上。
接著男人又在屋子裡搜尋了一下，在其?中一個房間待了一會兒，這個視角完全被遮擋，所以江歲安也不知道兇手在幹嘛。
她有些著急，過了一個會兒兇手走出來，又在客廳拿了點東西。
等?男人從窗戶再次翻出來，江歲安終於看到了正?臉。
雖然這個人更年輕一點，但是顯而易見，這就是那個老人年輕時候的模樣！
畫面到這裡停住，沒再往後走。
她試著往前推了推，沒動。試著往後退一段，也沒動。
難道是因為有價值的只有這一小段嗎？
江歲安退出這段回憶，回過神。
老人正?擔憂地看著她。
“女娃？女娃你沒事吧？剛才喊了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
她笑了笑。
“沒事。”她把最後一摞報紙放上車，順勢直起身，“剛才在想東西。”
那張臉還在她腦子裡轉。
四十出頭?的那個男人和眼前這個駝著背的老人之間隔著十五年。可眉眼是一輩子改不掉的。
她在心裡把這兩張臉疊到一塊。
嚴絲合縫，是同一個人。
她不動聲色地把手從車斗上收回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點。
“大爺，您貴姓啊？”
老人一愣，沒立刻反應過來這小姑娘怎麼突然客氣起來。
“哦，我叫劉德全。”他笑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
“住哪兒啊？”
“南門外的平安裡。”劉德全有點摸不著頭?腦，瞅著她，“小姑娘，你打?聽這個幹啥？”
江歲安咧嘴一笑。
“沒甚麼。看您年紀大了一個人騎車也不容易，剛才那小子也太氣人了。我還說萬一順路我就讓我哥評評理，讓他給?您出頭?，肯定給?你個交代?。”
劉德全樂了。
“哎喲，小姑娘心眼真好。你哥是幹啥的呀？”
“街道辦的，最擅長幹這種事情了。”江歲安隨口糊弄了一句。
總不能說她哥是刑警吧。
劉德全沒再多問，把最後一隻玻璃瓶撿上車，又往口袋裡摸了半天，掏出一顆用糖紙包著的水果硬糖塞給?她。
“小姑娘，謝謝你幫我。”
江歲安沒拒絕，接過來道了聲謝。
她笑著擺擺手。
“大爺您慢點騎啊，我先走了。”
她退後兩步，看著劉德全推著三輪車慢悠悠往巷子那頭?去?。
車斗裡那幾只破玻璃瓶隨著車輪的顛簸輕輕撞著，叮叮噹噹響。
那個駝著背的影子一點一點小下去?，最後拐過巷口沒影了。
巷子裡又只剩她一個人。
她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顆硬糖，深吸一口氣。
江歲安從口袋掏出手機。
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吹得她頭?發亂七八糟。她一手壓著被吹起來的頭?發，一手翻出江懷予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剛響就接通了。
那頭?背景裡有電視的聲音，像是體育頻道。
江懷予今天本?來就懶得動，群裡那幫人有的陪家人出去?玩，有的跟他一樣躺平在家，他一邊刷著同事們曬的朋友圈。
“安安？我正?要給?你發訊息問晚上吃啥呢，出去?吃還是自己做？”
這時候江懷予才發現?，在支隊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愁吃甚麼，反正?食堂有甚麼他就打?甚麼，偶爾蹭點加餐。
江歲安沒接他這話。
她又往劉德全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巷子裡頭?沒人，才壓低聲音。
“哥。”
“嗯？”
“我可能撞上一個十五年前的案子。”
電視的聲音突然沒了，她猜她哥應該是抓起遙控器把電視按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會兒，江懷予開口。
“你在哪兒？我開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