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舊債血償(完)
“酒店那邊有幾個人?”
江歲安的?話一出口, 指揮車裡的?氣氛微微一凝。
隊長卻笑了,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小丫頭,腦子轉得挺快。”
他拿起對講機, 語氣沉穩:“酒店組, 報告情況。”
“酒店組收到,一切正常,目標房間安全, 周邊無異常。”對講機裡傳來彙報聲。
隊長放下對講機,轉頭看向江歲安:“六個人,三明三暗。酒店保安也配合我們,走廊、電梯、消防通道、停車場全覆蓋。”
江歲安愣了一下:“您早就想到了?”
“廢話。”隊長點了根菸, 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我要是?連這點都想不到, 還當甚麼?隊長。別墅這邊就是?個幌子, 宋文舟不傻,他肯定會?先來這邊踩點, 發現錢德發不在就會?去找。”
“那我們在這兒守著是??”
“守著看他往哪兒跑。”隊長吐出一口煙, 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刑警特有的?從容。
“他如?果來別墅踩點,我們就跟上去, 他往哪兒走我們就往哪兒圍。他要是?直接去酒店,那正好,鑽進包圍圈裡等著被?抓。”
“怎麼?著都是?甕中捉鼈。”
江歲安恍然大悟。
姜還是?老的?辣。
她本來還擔心設伏計劃有漏洞, 現在看來, 隊長比她想得周全多了。
這就是?在刑偵一線幹了二十?多年?的?經驗,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連退路都給堵死了。
“行了,別想那麼?多了。”隊長看她一眼, 把菸灰彈進車載菸灰缸裡,“今晚可能是?場硬仗,養精蓄銳。”
江歲安點點頭,往座椅上靠了靠,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盯著監控螢幕,看著別墅周圍一片漆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直到凌晨一點。
江歲安的?眼皮開始打架,但?她硬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對講機忽然響了。
“酒店組呼叫指揮中心,後門發現可疑人員,正在確認。”
江歲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睏意瞬間消散。
隊長的?反應比她更快,立刻拿起對講機:“甚麼?情況?詳細說。”
“目標身穿酒店工服,推著清潔車,從員工通道進入。”
對講機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緊張感:“但?我們核對了當班名單,這個時?間段後門不應該有保潔人員。夜班的?保潔十?二點就下班了,下一班是?早上六點。”
隊長眼睛眯了起來:“確認身份了嗎?”
“正在調監控。”那邊停頓了幾秒,似乎在看螢幕,然後聲音壓得更低了。
“監控畫面顯示,該人員戴著帽子和口罩,身高大約一米七二左右,體型偏瘦,和宋文舟的?資料吻合。走路姿態和正常保潔員不一樣?,動作太謹慎了,每到一個轉角都要停下來觀察。”
“他怎麼?進來的??門禁怎麼?過的??”
“應該是?提前拿到了酒店後門的?門禁卡。我們查了一下,這家酒店的?員工門禁系統是?老款的?磁卡式,這種卡在黑市上不難搞到,尤其是?這種經營了十?幾年?的?老酒店,系統漏洞多,員工流動性也大,丟卡是?常有的?事。”
隊長深吸一口氣,和江歲安對視了一眼。
來了。
“繼續跟蹤,不要打草驚蛇。”隊長的?聲音沉穩有力,“等他進入包圍圈再收網,所有人聽我命令列事。”
“收到!”
江歲安的?心跳驟然加速,能清晰地?感覺到血液在太陽xue突突地?跳。
宋文舟真的?來了。
他沒有去別墅踩點,而是?直接去了酒店。
她看向監控螢幕,雖然顯示的?是?別墅這邊的?畫面,但?她腦子裡已經在想象酒店那邊的?場景。
那個穿著酒店工服的?身影,推著清潔車,一步一步走向錢德發的?房間,走向他等待了多年?的?復仇。
“走。”隊長開啟車門,“去酒店。”
從別墅到酒店,車程大約十?五分鐘。
隊長把車開得飛快,但?沒有拉警笛,怕驚動宋文舟。
一路上,對講機裡不斷傳來酒店組的?彙報。
“目標進入B區員工通道。”
“目標在雜物?間停留了約三十?秒,疑似在更換裝備。”
“目標進入消防樓梯,開始往上走。”
江歲安死死盯著手機螢幕,隊長讓技術科把酒店監控的?畫面同步到了她手機上。
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個穿著灰藍色工服的身影正沿著消防樓梯往上走。
他的?動作很謹慎,每到一個轉角都會?停下來,側耳聽一聽外面的?動靜,確認安全後才繼續前進。
“他現在在幾樓?”隊長問。
“七樓,正在往上。”對講機裡回答。
“錢德發在十二樓。”
“是?。”
隊長踩下油門,車速又快了幾分。
江歲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酒店監控室在一樓的?角落裡,平時?只?有一個值班保安,今晚卻擠了七??x?八個人,都是?便衣。
江歲安跟著隊長快步走進來的?時?候,幾個同事正盯著螢幕,表情嚴肅。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茶味和咖啡味混合的?氣息,地?上扔著好幾個空紙杯。
“他在哪兒了?”隊長走到螢幕前。
“九樓消防通道。”負責監控的?同事指著其中一塊螢幕,“剛才經過B區走廊的?時?候,他特意避開了那個角度的?攝像頭,走的?是?攝像頭的?盲區。他肯定提前踩過點,知道哪裡有監控。”
“那他怎麼?沒避開這個?”
便衣同事嘴角微微上揚:“這幾個是?我們下午臨時?加裝的?,藏在消防裝置裡,外面看不出來。他踩點的?時?候這些還沒裝上,他不知道。”
江歲安湊近螢幕看,畫面裡是?一條灰濛濛的?消防樓梯,燈光昏暗。
一個穿著酒店工服的?身影正推著清潔車往上走,他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僂,走路的?時?候有一點駝背,像是?習慣性地?想把自己縮小。
“就是?他。”江歲安輕聲說。
那個姿態,那個身形,和她在能力中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
江懷予也站到了她身邊盯著螢幕。
“他在十?樓了。”同事彙報。
螢幕上,宋文舟推開十?樓消防通道的?門,探頭往走廊裡看了看。
走廊裡很安靜,燈光比消防樓梯裡亮一些,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邊是?一排排緊閉的?房門。
他看了幾秒,又縮回去,繼續往上走。
“他很謹慎。”江懷予說,“每一層都要確認。”
“十?三年?了,他當然謹慎。”隊長的?聲音沉沉的?,“準備了這麼?久,最後這一步他不會?出岔子。”
“可惜他不知道,這裡早就是?口袋了。”
或者是?知道了,但?是?自願走進來。
螢幕上,宋文舟已經到了十?一樓。
他在樓梯間停了一會?兒,靠著牆站著,似乎在調整呼吸。
監控畫面很清晰,江歲安能看見他的?手輕輕按在清潔車的?把手上,手指微微顫抖。
是?緊張,還是?激動?
也許都有。
十?幾秒後,他繼續往上走。
十?二樓。
目標樓層到了。
他推開消防通道的?門,探頭往外看。
走廊裡很安靜,燈光昏暗,兩邊是?一排排緊閉的?房門,和下面幾層沒甚麼?區別,看不出任何異常。
江歲安的?手心全是?汗,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
宋文舟觀察了幾秒,然後推著清潔車走了出來。
他低著頭,步伐不快不慢,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夜班保潔員。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誰也看不出這個人是?來殺人的?。
“目標進入十?二樓走廊。”同事彙報,聲音壓得很低,“距離1208房間約十?米。”
“各組就位。”隊長拿起對講機,聲音沉穩,“等他靠近目標房間再動手,不要打草驚蛇。”
“一組就位。”
“二組就位。”
“三組就位。”
幾個聲音先後從對講機裡傳來。
江歲安死死盯著螢幕。
宋文舟推著清潔車,慢慢往前走。
距離只?有三四米時?,他頓了一下才繼續往前,像是?在等甚麼?。
等他站在1208房間門口,他先抬頭看了一眼門牌號。
然後深吸一口氣,把清潔車停在門邊,彎腰開啟清潔車。
“動手!”隊長一聲令下。
走廊兩端的?房門同時?開啟!
六個便衣警察魚貫而出,槍口齊刷刷對準了他。
“警察!不許動!”
宋文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隻?手還伸在清潔車車廂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逃跑的?意思?,只?是?慢慢地?舉起雙手,手裡空空的?,甚麼?也沒拿。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槍口,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管正對著自己的?胸口,他的?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我以為,”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玻璃,“至少能見到他一面。”
沒人回答他。
關西靜上前一步,動作利落地?把他的?手拉到背後,手銬咔嗒一聲扣上。
他很配合,沒有任何掙扎,甚至連身體都沒有繃緊。
就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帶走。”隊長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兩個警察架著宋文舟往電梯走。
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像是?沒甚麼?力氣。
監控室裡,江歲安看著螢幕上那個被?押走的?身影,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追了這麼?久的?兇手,就這麼?抓住了。
可她卻沒有想象中的?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只?有一種奇怪的?空落落。
“走吧。”江懷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看看。”
江歲安跟著江懷予走出監控室,剛好撞上從電梯裡出來的?宋文舟。
兩個警察押著他,正要往酒店後門走。
她站在走廊邊上,看著他從自己面前經過。
帽子被?摘掉了,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頭髮亂糟糟的?,有些地?方還翹著,像是?很久沒打理過。
這是?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三十?歲,本該是?人生?最好的?年?紀,可他把這最好的?年?紀全用來複仇了。
他經過江歲安身邊的?時?候,忽然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意,沒有戾氣,只?有說不清的?疲憊和平靜。
江歲安注意到他的?左手,手銬的?束縛下,小指微微彎曲,角度和其他手指不太一樣?。
那是?十?七歲那年?被?繼父打斷的?。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醫療記錄,想起李德貴說的?那些話,想起他跪在殯儀館裡對著父親的?遺體發誓。
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宋文舟很快就被?押走了,消失在酒店後門外。
江歲安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安安?”江懷予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她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事,走吧。”
清潔車被?留在十?二樓走廊,等待技術科處理。
江歲安跟著江懷予上了十?二樓,遠遠看著同事們在清潔車旁忙碌,車廂已經被?開啟了,裡面的?東西正在一件一件往外取。
一根麻繩。
一卷灰色膠帶,是?那種寬的?工業膠帶,粘性很強。
一把摺疊刀,刀刃鋒利。
一支錄音筆,黑色的?,很小巧。
“錄音筆?”關西靜湊過去看,眉頭皺了起來,“他帶這個幹甚麼??殺人還要錄音?”
“應該是?想錄下錢德發的?認罪。”江懷予蹲下身,戴著手套用鑷子翻了翻車廂裡剩下的?東西,“他不只?是?想殺人,他還想讓錢德發親口承認當年?做的?事。錄下來,也許是?想留給甚麼?人聽。”
“留給誰?”
“不知道。也許是?留給他自己,也許是?留給他死去的?父親。”江懷予的?聲音有些低沉,“也可能是?想留給警方,讓我們知道真相。”
江歲安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東西,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宋文舟準備得很周全。
麻繩是?用來綁人的?,膠帶是?用來封嘴的?,刀是?用來威脅的?,錄音筆是?用來留證的?。
他想讓錢德發承認罪行,然後用繩子勒死他,和他父親一樣?的?死法。
最後,他大概會?在錢德發身邊結束自己的?生?命。
十?三年?的?準備,十?三年?的?等待,就是?為了這一刻。
可惜他沒能如?願。
“這是?甚麼??”一個同事從車廂底部的?夾層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個舊皮夾。
江歲安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在能力中見過很多次的?東西。
這張照片被?宋文舟一直帶在身邊,從殯儀館帶出來,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今晚他來殺人,也要把它帶在身上。
也許在他心裡,這不只?是?一張照片,而是?他父親在看著他,陪著他走完最後這一程。
“收好。”江懷予站起身,把皮夾裝進證物?袋,“這些都是?證物?。”
他的?聲音很平穩,但?江歲安注意到他裝袋的?時?候,動作格外輕。
與此同時?房間裡。
錢德發全程被?關在房間裡,兩個便衣警察陪著他。
外面動靜鬧得挺大,他早就醒了,窩在床角瑟瑟發抖。
聽到有人大喊“警察不許動”的?時?候,他的?腿就軟了,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他不敢開門,只?敢躲在門後面,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
外面的?動靜漸漸平息了。??x?
腳步聲遠去,對講機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確認沒有槍聲、沒有打鬥聲,才壯著膽子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他剛好看見宋文舟被?兩個警察押著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那張臉他不認識,但?他知道那是?誰。
就是?那個要殺他的?瘋子。
宋建國的?兒子。
錢德發渾身一抖,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門縫還開著,他也顧不上關了,就那麼?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抓、抓到了?”他哆哆嗦嗦地?問,聲音都變了調,“真的?抓到了?”
便衣警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錢德發也顧不上別人的?態度了。
他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腿還在打顫,站都站不穩,然後他忽然捂住臉,又哭又笑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終於?抓到了,我就說嘛,一個瘋子怎麼?可能鬥得過警察!”
他哭得涕泗橫流,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六十?多歲的?人哭起來跟個孩子似的?,一點形象都沒有。
便衣警察依然沒吭聲,只?是?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這就是?陽寧市有名的?企業家?身家過億的?大老闆?有膽子做出那麼?多惡事的?人?
剛才嚇得躲在床角發抖,現在又哭得跟甚麼?似的?。
看起來也不過如?此。
凌晨三點多,宋文舟被?押回刑偵支隊。
江歲安跟著回到隊裡,已經困得眼皮打架,但?精神還很亢奮。
審訊室的?燈亮著,宋文舟坐在審訊椅上,手銬已經換成了普通的?束縛帶。
他要了一杯水,慢慢喝完,然後把紙杯輕輕放在桌上。
江懷予和關西靜坐在他對面。
李教授和江歲安在觀察室裡,隔著單向玻璃看著裡面的?情況。
審訊室裡氣氛很安靜。
燈光照在宋文舟臉上,更顯得蒼白瘦削。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口的?位置,摸了個空,頓了一下,又放下來。
那裡本來應該揣著他的?皮夾。
“宋文舟,你知道自己為甚麼?被?抓吧?”江懷予開口,聲音不輕不重。
“知道。”宋文舟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我認罪,四個人都是?我殺的?。”
他主動交代?,根本不需要引導。
“陳有福,去年?四月,在他清河老家。”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唸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稿子。
“我在他家蹲了三天,摸清了他的?作息。他每天晚上都要喝點酒,然後去豬圈看看他養的?那幾頭豬。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從後門進去,用麻醉劑把他弄暈,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然後割掉了他的?舌頭,把他丟進豬圈的?糞坑裡,看著他在裡面慢慢醒過來,慢慢掙扎,慢慢沉下去。”
“為甚麼??”
“因為他用舌頭撒謊。”宋文舟抬起頭,眼神很平靜。
“十?三年?前他收了錢德發五萬塊,在法庭上作偽證,說我父親檢修裝置不仔細。我父親明明打過報告說裝置有問題,可是?沒人信他,所有人都信陳有福。”
他停了停,又說:“殺他的?時?候,我的?手抖得很厲害,還差點被?發現,事後我吐了半個小時?,整夜沒睡著。”
江懷予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
“第?二個是?周正明,去年?七月。”宋文舟繼續說,“他是?我父親的?辯護律師,收了錢德發十?萬,幫著檢方說話。辯護詞寫得狗屁不通,連最基本的?抗辯都沒做。他的?手接了黑錢,就該被?絞碎。”
“劉維鈞,今年?九月。當年?的?主審法官,收了五十?萬,三天就定罪。他的?眼睛瞎了,看不見真相,我就挖掉它。”
“汪海洋,前幾天。他那些報道把我父親釘在恥辱柱上,用筆殺人,我就用筆堵住他的?嘴。”
他說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就是?全部了。”
關西靜問:“殺他們的?時?候,你甚麼?感覺?”
“第?一個,很痛苦。”宋文舟低下頭。
“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很解氣,但?動完手之後,我吐得昏天黑地?,我不是?天生?的?殺手,我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澀。
“我只?是?被?逼成這樣?的?。”
“第?二個好一些了,沒那麼?難受。第?三個更容易。到第?四個的?時?候,我已經麻木了,動手的?時?候幾乎沒甚麼?感覺。”
“就像在完成任務。”他苦笑了一下,“如?果法律能懲罰他們,我不會?走到這一步。可是?追訴期過了,沒人管。我只?能自己來。”
江懷予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故意留下錢德發的?名片,就是?想讓我們知道下一個目標是?誰?”
宋文舟點頭。
“為甚麼??”江懷予盯著他的?眼睛,“你明明可以不留,這樣?我們就不會?提前保護錢德發,你殺他會?容易很多。”
如?果沒有留下紙條,沒有留下名片,或許他會?成功。
宋文舟沉默了很久。
審訊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
“因為我累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準備了那麼?多年?,殺了四個人,我已經快撐不住了。”
“我知道留下名片會?暴露目標,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快點結束,不管是?殺了錢德發,還是?被?你們抓住,都是?結束。”
他抬起頭,看著江懷予。
“而且我想讓錢德發害怕。讓他知道有人要殺他,讓他每天都提心吊膽,睡不著覺。這十?三年?,我每天都睡不著,他憑甚麼?能安心?!”
“還因為……我爸。”
江歲安在觀察室裡聽著,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成功,他只?是?太累了。
十?三年?的?獨自調查,十?三年?的?隱姓埋名,十?三年?的?仇恨和痛苦,早就把他消耗得差不多了。
留下那張名片,與其說是?疏忽,不如?說是?一種自我放棄。
他已經不在乎能不能殺死錢德發了,他只?想結束這一切。
江懷予沉默了一會?兒,又換了一個話題。
“你父親的?遺書,你看過了吧?”
宋文舟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看過。”
“他讓你好好活著,不要做傻事。”江懷予的?聲音放緩了一些。
宋文舟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審訊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我知道他不想讓我報仇。”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可是?警官,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出獄那天,他去找錢德發。”
“他蹲了三年?牢,甚麼?都沒了,出來之後他只?想要一個說法,一個道歉,甚麼?都行。”
“結果呢?”
“錢德發讓保安把他轟出去,還當眾扇了他耳光,罵他是?殺人犯,讓他滾。”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不知道他想了甚麼?,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的?時?候,他已經涼了。”
“脖子上的?勒痕那麼?深,那麼?深,他用的?是?他工作時?候的?安全繩,那種繩子很粗,勒進肉裡。”
“他該有多絕望?”
宋文舟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他使勁忍著,把眼淚逼回去。
“我不報仇,誰替他喊冤?追訴期過了,法律管不了他們。錢德發還是?大老闆,陳有福在老家養老,周正明退休了天天下棋,劉維鈞刑滿釋放了繼續逍遙,汪海洋還在網上寫文章賺錢。”
“他們一個個活得好好的?,就我爸死了,窩囊地?死了,憋屈地?死了,連個喊冤的?人都沒有。”
“我不自己來,誰替他討公道?”
關西靜問:“所以你打算殺完錢德發就自殺?”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宋文舟點頭,聲音平靜得出奇,“殺了他,去我爸墳前告訴他,我把賬算完了。然後就陪他去。”
“那你現在怎麼?想?”
宋文舟笑了一下,很苦澀,嘴角牽動了一下,又垂下去。
“現在?”他抬起頭,看著關西靜,“現在只?希望錢德發也能受到懲罰。哪怕不是?死,坐牢也行。讓他也嚐嚐失去自由的?滋味,讓他也嚐嚐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江懷予沉默了幾秒,開口說:“經偵已經立案了,錢德發涉嫌偷稅漏稅、保險詐騙、洗錢,涉案金額很大。”
“他逃不掉。”
宋文舟愣住了。
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證據鏈已經完整了,夠他喝一壺的?。”
宋文舟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露出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眉眼都舒展開了,整個人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他點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那我這??x?些年?的?努力也不算白費。”
審訊接近尾聲。
江懷予問:“還有甚麼?要補充的?嗎?”
宋文舟想了想,問:“我父親的?遺書,還有那張全家福,能還給我嗎?”
“證物?暫時?不能歸還,但?等案子結了,我可以幫你申請。”
“謝謝。”宋文舟點點頭。
他站起身,準備被?帶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觀察室的?方向。
那是?一面單向玻璃,從他那邊看過來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但?江歲安總覺得他在看自己。
“謝謝你們。”他輕聲說。
然後門被?開啟,他被?帶了出去,審訊室裡只?剩下沉默。
觀察室裡,李教授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心理防線已經完全崩潰了。”她說,“多年?的?壓力在今晚全部釋放,現在的?他反而是?最輕鬆的?。”
江歲安沒吭聲,只?是?盯著空蕩蕩的?審訊室。
“安安?”李教授看她一眼,“在想甚麼??”
“我在想,”江歲安頓了頓,聲音有些澀,“他說謝謝,是?甚麼?意思??”
“可能是?謝謝我們抓住了他,讓他不用再繼續揹負那些仇恨和痛苦。”李教授說,“也可能是?謝謝我們告訴他錢德發會?受到懲罰。”
“也可能兩個都有。”
江歲安點點頭。
有些事,真的?沒有對錯之分。
宋文舟是?兇手,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他也是?受害者。
只?是?最後,大家都輸了。
天亮的?時?候,江歲安趴在會?議室的?桌上睡著了。
她太累了,連續好幾天沒睡好,今晚更是?一直熬到現在。
江懷予走進來的?時?候,看見她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他嘆了口氣,從櫃子裡拿出一條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
10月11日上午十?點。
陽光明媚,和前幾天的?陰沉完全不同。
酒店房間裡,錢德發睡了一個踏實覺。
他起床後心情很好,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又恢復了那副企業家的?派頭。西裝筆挺,皮鞋鋥亮,領帶打得一絲不茍。
他拿起手機打給秘書,開始安排工作,好像這十?幾天甚麼?都沒發生?過。
“把下週的?會?議提前到週三,還有,那個專案的?合同讓法務再看一遍,別出岔子。”
他一邊說一邊在房間裡踱步,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宋文舟被?抓了,威脅徹底解除了。
十?三年?前的?事?追訴期早過了,法律拿他沒辦法。
他又贏了,就像十?三年?前一樣?。
“對了,”他忽然想起甚麼?,語氣變得不耐煩起來,“幫我投訴一下那個甚麼?刑偵支隊,保護不力,把我折騰成這樣?,害我這兩天沒睡好覺,簡直是?……”
話沒說完,房門被?敲響了。
“誰?”錢德發不耐煩地?喊,“服務員嗎?我不需要打掃!”
敲門聲停了一會?兒。然後門被?刷卡開啟了。
錢德發回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幾個穿便裝的?人站在門口,為首的?是?一個女人,表情嚴肅。
“錢德發?”女人亮出證件,聲音平板,“我們是?市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的?。你涉嫌偷稅漏稅、洗錢、保險詐騙等多項犯罪,請配合我們調查。”
錢德發的?臉一下子白了。
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你們憑甚麼??!”他的?聲音尖銳起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我要叫律師!我要投訴你們!”
“可以,到了局裡再說。”
兩個警察上前,利落地?把他的?手拉到背後。
手銬咔嗒一聲扣上。
“你們不能這樣?!我是?守法公民!我每年?納稅幾千萬!”錢德發拼命掙扎,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知道這是?甚麼?行為嗎?我要告你們!”
沒人理他。
“走吧。”女人轉身往外走。
錢德發被?押著走出房間,一路走向電梯下到大堂。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但?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幾乎只?剩下喘息聲。
這個點大堂裡有不少人,有的?在辦退房,有的?在等人,有的?只?是?路過。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停下腳步,投來好奇的?目光。
“那不是?錢德發嗎?”有人認出了他,“德發集團的?老闆?”
“怎麼?被?警察銬走了?”
“出甚麼?事了?”
竊竊私語聲四起,還有人拍著影片記錄他的?醜態。
錢德發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六十?多年?來,他甚麼?時?候受過這種屈辱?
他是?陽寧市有頭有臉的?人物?,出入都是?前呼後擁,走到哪兒都被?人尊稱一聲錢董。
現在卻被?人像押犯人一樣?押著穿過大堂,眾目睽睽之下,顏面盡失。
十?年?前,他讓保安當眾扇宋建國耳光,把他像狗一樣?趕出去。
十?年?後,他自己被?當眾戴上手銬帶走。
風水輪流轉。
下午兩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隊長站在白板前,宣佈案件告破。
“大家辛苦了。”他的?表情難得輕鬆了一些,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連續作戰這麼?多天,都累壞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後續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整理卷宗、移交檢察院、配合其他省市的?證據交接,但?最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他看向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卻興奮的?臉。
“另外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經偵那邊傳來訊息,錢德發的?案子證據鏈已經完整,涉案金額過億。保險詐騙、偷稅漏稅、洗錢,樣?樣?都夠他喝一壺的?。”
“這老東西,終於?栽了。”
眾人聽了都很解氣,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叫好聲。
“應該的?!”小王忍不住拍桌子,拍得啪啪響,“這種人就該坐牢!殺了三個工人,害死宋建國,還逍遙了十?三年?,早就該抓了!”
“行了行了,別激動。”關西靜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案子破了,該慶祝慶祝,別在這兒拍桌子了。”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噼裡啪啦響。
“累死我了,這幾天都沒睡好覺,今晚必須吃頓好的?!”
隊長難得大方地?開口:“我請客,想吃甚麼??”
“我要吃火鍋!”江歲安立刻舉手,聲音響亮,“辣鍋!要特辣的?那種!九宮格!”
“你吃得了嗎?”江懷予瞥她一眼,“上次吃麻辣燙才微辣就辣哭了,鼻涕眼淚一把的?。”
“那是?上次!”江歲安不服氣,“我現在能吃辣了!不信你看!”
“看甚麼?看,到時?候又哭著喊嘴疼。”
“才不會?!”
兄妹倆鬥起嘴來,旁邊的?人都笑了。
小王插嘴:“安安這幾天都沒怎麼?睡覺吧?臉都瘦了一圈,今晚早點回去休息,別吃太晚。”
“我精神好著呢!”江歲安拍拍胸脯,“一點都不困!你看我這眼睛,炯炯有神!”
話音剛落,她的?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一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是?班主任發的?訊息。
【江歲安同學,你的?假條今天到期,明天記得來考試。另外,這幾天落下的?作業記得補上,數學、語文、英語、物?理、化學,一共五科。】
江歲安的?臉色瞬間慘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江懷予看她表情不對,湊過來瞄了一眼螢幕,嘴角忍不住上揚。
“怎麼?了?”
江歲安欲哭無淚,聲音都變了調:“我作業一個字都沒寫,五科!”
“噗!”
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關西靜笑得直捶桌子,眼淚都快出來了:“安安你完了!五科作業!明天等著挨批吧!”
“嗚嗚嗚你們別笑了!”江歲安哀嚎,“誰來救救我!數學還有兩張卷子!”
雖然簡單,但?是?數量多啊!
“自己的?作業自己寫。”江懷予一臉幸災樂禍,毫無同情心,“今晚火鍋還吃不吃了?”
“吃!當然吃!”江歲安咬牙切齒,“吃完再寫!熬夜也要寫完!”
“那明天不是?更困?考試直接睡著?”
“那我也要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考試啊!”
眾人又是?一陣笑。
緊繃了這麼?多天,大家終於?能喘口氣了。
案子破了,兇手抓了,錢德發也落網了,還有甚麼?比這更讓人高興的??
至於?江歲安的?作業……那是?她自己的?事,他們只?負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