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僵村（六）
神仙，愈念已經很久沒聽過這樣的稱呼了。
“是嗎？”
“那要怎麼做才可以見到祂？”她認真的看著阿姨。
阿姨聽到她的話一下雙目圓瞪，十分吃驚。
像是說出了極其不得了的話，周圍的人也紛紛露出了驚愕的神色，阿姨下意識張了張嘴，她似乎有甚麼要說的，但到最後又甚麼都說不出。
最終阿姨緊緊閉上了嘴，只是搖搖頭。
【想見神】
【可是，神已消失。】
一群人瞬間四散而去，大家沉默的躺回鏽跡斑斑的鐵架床，有人吹滅了蠟燭，狹窄的紅磚房裡霎時陷入一片漆黑與死寂。
看到依舊端坐在原位的愈念，姜冷爬起身，她低頭望向床下的愈念小聲道：“愈念，快睡覺，不然會有危險的。”
愈念仰頭，童眼的作用下她可以清楚的看見姜冷憂鬱的眼睛。
姜冷麵露擔憂，對於愈念，姜冷就像變成了一個隨時都在操心的母親，她生怕自己頑劣的孩子又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陷入某種危險之中。
“是殭屍會來咬我嗎？”愈念輕輕開口。
姜冷：“對。”
說到殭屍，其他人都瑟縮了一下，她們深刻的知道那個東西的可怕，雖然一直以來大家都裝作不知道，但其實大家都清楚的知道身邊夥伴在因為甚麼而消失。
愈念聽到殭屍眼神並沒有任何的波動，她哦了一聲後就躺回床上。
她回答的很敷衍，對床的人立即因為她過於平淡的反應而感到有些疑惑，想了想，對床的人實在沒忍住的反問道：“你不怕嗎？”
聽到發問，其他人立即好奇的豎起耳朵等待愈唸的回答，她們像是一個個好奇的小朋友。
其實她們已經好奇很久了，從愈念出現的時候就開始了。
在這個永遠都是紅色並充滿了規則與懲罰的世界裡，愈念是第一個問為甚麼的人。
為甚麼？
為甚麼我沒有飯吃，為甚麼只是因為說話我就必須餓肚子，為甚麼我必須按照你們所要求的規則活著？
在聽到愈念不害怕後姜冷她們瞬間不約而同的想起了何晴。
何晴離開前也說過相似的話。
那是一個總是沉默幹活的姐姐，其貌不揚，跟她的丈夫一起走在隊伍的最末尾，姜冷永遠無法忘記那天的何晴。
在那天一向啞巴的何晴站在礦口裡突然猛摔下工具，她仰頭不卑不亢的平靜發問，“我的存在是為了甚麼，挖不完的黑礦，還是日夜燒不完的紅磚？”
那是姜冷第一次聽見何晴的聲音，沙啞的，冷冽又平靜的像是穿進山谷裡的風，促狹卻又充滿了湧動的力量。
何晴黑色的眼睛像是在燃燒，她站在人群裡，聲音不大卻是那麼的振聾發聵，就連監督他們的工作人員也被嚇了一跳。
而那一刻姜冷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但也是在那天，何晴她們離開了村子再也沒有出現。
想到這兒姜冷緩緩閉上眼睛。
“可以告訴我嗎？”對床的捲髮女孩坐起身，她望著愈念：“你不害怕嗎？”
女孩似乎對這個問題有著極端的偏執，她一定要愈念給出答案。
愈念立即側身看向捲髮女孩，她想起了之前的藥企資料。
藥企收進的“村民”都是存在智力缺陷的人員，他們的智力功能遠低於正常人的平均水平，適應性行為也存在明顯障礙，心智也偏向孩童，甚至多數存在家庭負擔問題，即使走失他們的家人也不會想要找回。
也是因為這樣，對於藥企來說這些人的掌控性和實驗回報極高，因為他們邊緣、弱小並無知。
但看著捲髮女孩的透亮的眼睛，愈念並不這樣覺得，她旋即看著女孩認真的回答道：“不害怕。”
“我不害怕。”她再次重述。
對床的捲髮女孩瞬間安靜的望著愈念，慢慢的，捲髮女的嘴角上揚，她輕輕的附和道：“我也是。”
靈魂的入口是眼睛，愈念周圍有人雙眼在閃爍。
“……我們去見神吧。”上鋪的人突然發話。
上鋪的人冒出頭，她望著大家道：“一直以來都是三頭狼神在保護我們，但是現在三頭狼神不見了，我們去找祂。”
“祂肯定是遇到困難了，祂也需要我們的幫助。”
“我昨天有看見黑坑，那裡面特別深，三頭狼神可能就是掉在那裡面，爬不上來了。”
跟其他人思考方式也不同，她們對於神和人的關係也只理解在朋友的層面上。
在她們眼裡神不是無所不能，強大無比的，在她們眼裡神就只是一個也需要她們保護的朋友。
黑坑？
聽到黑坑的線索，愈念立即從床上坐起。
其他人也紛紛坐起身，大家都看著畫在牆角的圖騰點頭。
“好！”
“我們去找祂。”
見大家都激動了起來，姜冷連忙開口道：“可是外面不是有殭屍嗎？你們確定？”
“我不怕，我寧願被它吃掉，也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了！”
“我也是。”
聽到大家的回答，姜冷不再說話了，愈念仰頭看著姜冷，隨後輕問：“姜冷，你走不走？”
姜冷點頭道：“走。”
黑坑是在藥企的後山出現的，幾人要做的就是繞過藥企走到後山，這條路並不長，甚至可以說很近，但也因此才充滿了最大的暴露風險。
夜晚的村子跟白天不同，進入黑暗的村子裡燒磚的黑霧瀰漫，除了藥企，其他地方沒有任何的一點光亮，整個世界像是瞬間墜入地獄。
愈念走在最前面，霧氣裡她突然聞見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順著味道看去，一具只剩半截的屍體赫然落在遠處，男人靜躺在草叢裡。
由於缺乏下半身的支撐，屍體的上半身只能俯臥在地，他側歪著頭已經完全散瞳的森白眼睛穿過霧氣直直同愈唸對視，死去的面容上還僵著遲遲沒有散去的恐懼。
看到那雙眼睛，愈念立即認出這是白天給她們打飯的那個工作人員。
這人竟然死了？
她的目光繼續移動，男人腰間的離斷面呈現著不規則痕跡，許多臟器四落而出，場面分外血腥又恐怖。
根據那些傷痕，愈念能看出男人是被某種猛獸一瞬間殘忍咬斷的。
愈念皺起眉，男人的屍體顯然剛死不久，而這就意味著殭屍也在附近。
見愈念停下，身後的幾人也立馬就看出了草叢裡的不同，但因為光線的關係她們並不能看清草叢裡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那是甚麼？”姜冷緊張的詢問。
愈念收回目光，淡淡開口道：“一塊木頭。”
“哦。”
聽到愈唸的解釋，姜冷懸起的心微微放下不少。
“跟緊我。”愈唸對所有人說著，同時間她無聲的喚出了一個名字。
一道黑色的陰影立即藏在了愈唸的身後。
幾人繼續往亮著光的藥企走去，黑暗裡微微散著白光的藥企就是她們唯一的燈塔。
走了幾步，隊伍末位的阿姨突然停下腳步，她左右搖頭，不安的環視著四周，像是在尋找著甚麼，又似乎是在確認甚麼。
一旁的捲髮女見狀立即詢問道：“怎麼突然停下了？你在看甚麼？”
不停環顧著四周的阿姨在視線移到某處的時候猛然停下，她盯著左側的方向整個人呆住，她驚恐的睜大眼睛，害怕的站在原地不動。
捲髮女被她異常的反應嚇到，連忙也轉頭看去。
只見黑霧裡一道幽黑的身影一上一下的晃動著，像是小時候玩的摺紙跳蛙一樣，黑影也一下一下的躍動著，但跟它緩慢的上下浮動不同，它移動的速度極快。
只是眨眼間就從一個小黑點變成了大輪廓，它在迅速向她們靠近，而根據那些輪廓能看出大概人的形狀。
可是人能有這樣的速度嗎？
捲髮女敢肯定那個東西絕對不是人類，同時一個恐怖的答案瞬間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咚、咚、咚。”
“咚、咚。”
腳底觸碰地面重重落下的跳響很快回蕩在捲髮女的耳邊，但比起黑影的詭異逼近外，最恐怖的是她發現其他人都不見了。
甚麼時候大家不見的，捲髮女大腦瞬間宕機一秒。
同伴的消失最能打破人的心理防線，她立即發出驚恐的尖叫，轉身踉蹌的往遠處逃。
然而黑影卻一下跳在了她的前方。
*
村子裡又死了人。
在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慕時苒正燒製著手裡的紅磚。
她立即站起身透過門縫窺視著遠處擁擠的人群，藥企的工作人員聚集在那裡，他們四處收集著散落在地的人體殘肢。
看到那些人緊鎖的眉頭，顯然是有甚麼東西有些超出了他們的控制範圍。
很快，有一個工作人員就走到了磚廠的門口，他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斷指，男人有條不紊的將手指丟進垃圾口袋裡。
他合上口袋隨後撓了撓自己的後頸，然後才轉身快步回到了人群裡。
慕時苒看著時不時抓撓著自己的男人，發現她在開小差，另一邊也在燒磚的何晴站起身敲了敲一旁的牆面。
聽到何晴的提醒，慕時苒立即回頭，她坐回位子上。
剛一坐下，監督她們的負責人就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