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象醫院(十一)
靈歡的資料被完全剝離,在愈念身前的人便就只是一個空殼。
如果慕洵的話可靠,愈念估測靈歡一家和英紅都在開世科企那裡,或許是繼續用作研究,或許是進行其他的開發。
總歸肯定是她們身上有開世科企看重的東西。
反正無論如何,這個開世科企她肯定是要會一會的。
而總得來說愈念這次收穫頗豐,不僅雙開展區,還獲得大量的資訊線索,曾經一直霧濛濛的前路如今被她看清前方的面貌。
只要後面將田梓寧重新喚醒,愈念知道她離真正的兇手和真相不會太遠。
既然已經沒有甚麼其他價值了,映象醫院就不是可以再待的地方。
她們現在得出去。
想要出去,她們就必須獲得映象醫院意識的認可才行。
然而這是一個極其複雜又棘手的事情。
隨著醫院的完全復活,重點區和普通區早已融合在一起,一個巨大的觀察室將所有人都籠罩。
無數只足有電視大的血紅眼球懸浮在半空上,這些眼睛像是四處尋覓獵物的鷹隼一樣死死巡視著醫院裡的所有人。
醫院的具象化眼睛像是一個個實時錄影鏡頭捕捉著每一個人,在這些眼睛的最中間是YES和NO的人類肢體投票箱。
而在其上方是一張長滿獠牙的恐懼巨嘴,這張嘴會宣讀出病人的最後診斷。
這些眼睛和巨嘴像是一個個嚴陣以待的陪審團,它們隨時準備對病人發出最恐怖、最嚴正的裁決。
所有人都被圈進觀察室裡,哪怕是再龐大和驚悚的詭異也在醫院的集體意識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
它們只能變成一個個可憐的觀察者,等待著醫院發出審判。
無數把椅子將大家都強勢地禁錮在堅硬的座椅之上,束縛帶爬出迅速捆住身體讓人無法動彈。
愈念和一旁的英月和慕洵都被醫院綁在椅子上,幾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繃帶還將她們的嘴巴嚴絲合縫的封死。
這是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量,愈念任何的力量都無法施展,她是如此,在座的所有人更是如此。
愈念知道醫院的集體意識很強,但萬萬沒想到這股力量竟然會這麼強!
跟那些眼睛對視上,愈念甚至有一種跟成千上萬的人對視上的錯覺,強悍的凝視力如同排山倒海般向人襲來。
想起最開始在普通區裡的診斷,愈念才發現那時的觀察診斷跟現在的審判比起來是多麼的兒戲。
醫院張開巨嘴深深的喘了一口氣,它大喊道:“診斷開始!”
此令一出,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男人立即就被連人帶椅的甩到巨嘴前,所有的眼睛紛紛注視著他。
男人明顯被摔得不輕,咳嗽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一口氣。
愈念看著男人,她想起來這人就是之前遇到的外賣員病人,她記得這人是患上的暴力症。
巨嘴開口道:“你為甚麼進來的?”
男人發抖的看著眼前的巨嘴和眼睛,他顫聲道:“我、我患有暴力症,因為我打傷了鄰居。”
巨嘴:“暴力症?是的,你有嚴重的暴力症,你是一個情緒不穩定,突然會將人打傷的危險傢伙。”
“我知道該對你開出怎樣的藥方了,死亡就是你唯一的解藥。”
聽到巨嘴的冷漠裁決,男人立即失聲道:“為甚麼!!難道他們殺死我的狗就是應該的嗎?”
“因為那只是一隻狗,一隻土狗,它就活該被他們偷去涮成火鍋!?”
巨嘴:“閉嘴,那就是一條狗。”
外賣男原本一直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徹底在這一句輕若無物的回答引爆。
像是沖人證明了無數次那樣,他再次崩潰的大嚷道:“可它不是狗,它是我的家人——”
“轟。”
外賣男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被醫院拍成了肉醬。
全場瞬間一片死寂。
英月完全被巨嘴的殘忍震住,一旁的慕洵則是下意識的蹙起眉。
愈念看著眼前荒誕的場景更是瞬間說不出話來,就因為這個外賣男竟然就被裁決了,他甚至連鄰居都沒有完全的傷到。
他只是憤怒的砸爛了鄰居的門,鄰居在奔逃中自己歪了腳。
巨嘴砸吧下嘴巴,它很快速的又處決了不少人。
聽著那些啪啪的血腥巴掌聲,愈念下意識握緊拳頭,很快這些巴掌也會落在她的身上。
看著大笑的巨嘴,愈念看向一旁緊緊抓住西瓜棒棒糖的英月,英月在害怕,這裡的人都在害怕。
下一秒巨嘴重新扯過來另一個人,這次被它選中問診的人是慧玲。
慧玲看著眼前的巨嘴,她要比之前的外賣男要平靜一點,但她下意識的戰慄的嘴唇還是暴露出了她心裡的慌張。
巨嘴看著慧玲繼續詢問道:“你呢?你的病症是甚麼?”
慧玲沉默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巨嘴猛的一把將慧玲身旁的人拍扁,鮮血四濺,它沒有耐心的開口道:“醫生問你問題,你需要回答知道嗎?”
慧玲看著地上的人,她終於崩不住的驚恐道:“我有嚴重的軀體妄想,我,我總是覺得自己在坐公交。”
巨嘴:“原來是這樣嗎?但你為甚麼總會這樣想呢?”
慧玲:“我…我,我,我我我。”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慧玲我了半天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她似乎完全沒有辦法說自己到底為甚麼會這樣想。
因為害怕巨嘴不耐煩,她完全處在更焦慮恐懼的狀態裡,整個人僵硬不已,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慧玲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開始空洞,她彷彿又乘坐上了人滿為患的公交車裡。
車裡的人都在冰冷的審視著她,挑剔著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總會產生這樣的幻想,因為巨嘴的逼問她不得不開始從頭到腳的拼命思考著自己的全部,去努力地回想她的一生。
她是一個無聊的人,不會說話的人,總是惹人不快的人,大家都是這樣說的。
從小父母就是在爭吵,比起不討喜的自己大家也都更偏袒弟弟,暴力爭吵與偏視似乎才是她的整個童年。
因為內向嘴笨也總是跟上不朋友,工作出去闖蕩最後還是一事無成,結婚後丈夫家和周圍的親戚也都瞧不起她,好不容易有個孩子,但是孩子好像也跟自己沒有那樣親近。
其實大家似乎也沒有做甚麼,大家只是不常跟她說話,也習慣在她說話的時候一片安靜或者大笑,唯一能主動開口的時候是讓她做事的時候。
那麼,慧玲啊,你這忙碌又混亂的一生你到底是做了甚麼才會生病的啊?
慧玲不斷的在心裡逼問自己。
細細想來她好像確實也沒有做甚麼大事,她一直都在努力的跟著大家的步伐,她真的沒有偷懶。
公交車太快了,哪怕她怎麼的奔跑和提前預演,她還是沒有辦法直接追上自己應該搭載的公交車。
如果人生是一場考試,那麼她太慢了,沒有辦法快速的交出答卷,她真的很羨慕周圍的人總能快速結束考試。
所以,就是她的原因吧,大家說的也是對的。
慧玲怔怔的看著四周的乘客,她睜大眼睛,眸底的眼淚瞬間滑下,她囁嚅著張開嘴巴想要努力發出聲音去回答巨嘴。
但她大張著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她再次開始失語,像只發不出聲音的金魚。
巨嘴看著慧玲,它顯然徹底失去了耐心。
就在巨嘴即將拍下慧玲的時候,人群裡有人發出了嘹亮的聲音。
“她不舒服,你瞎嗎?就是因為不舒服才會生病,你在這裡當甚麼傻逼醫生啊?靠!”
所有人和醫院巨嘴瞬間齊齊看向末端掙脫開繃帶的愈念。
英月驚詫的望向愈念,就連一向鎮定的慕洵眼裡也跟著露出了驚愕。
愈念扭頭徹底擺脫開附在臉上的綁帶,她喘著氣生氣的瞪著遠處的巨嘴,眼神堅定沒有任何的恐懼,有的只是憤怒。
真是搞笑,她們的生死為甚麼要靠一隻嘴來定奪?
椅子上的慧玲愣愣的轉頭望著後面的愈念。
“不舒服哪裡有那麼多的狗屁理由,你知道甚麼是不舒服嗎?”
“被人罵笨罵豬會不舒服,被人打罵歧視更會難受,被人故意無視甚至奪走東西會不舒服,被人刻意打壓刁難、霸凌、道德綁架……這些都會讓人不舒服。”
愈念大聲的說著。
“更別是日常生活裡隱形的欺凌和圍剿了,這些東西都太瑣碎,瑣碎到讓人明明不舒服卻又狗屁的難以宣之於口,這些都無法具象又精準的說出來。”
愈念:“現在你聽得懂了嗎?蠢貨!”
全場的人都震驚的望著愈念一串串的叫罵,大家都沉默的聽著愈唸的怒罵,但他們的眼底好像有甚麼在閃爍。
巨嘴被愈唸的辱罵氣得上下牙都在發抖,它憤怒的一把將愈念扯動到跟前。
“你居然敢罵我是蠢貨,你膽敢這樣說!?”巨嘴盛怒到黑色的血管都在沸騰。
愈念不服氣的直視著巨嘴,“怎麼?你想發表甚麼獲獎感言嗎?”
巨嘴立即將黑色的血管插進愈唸的腦子裡,
它語氣森然道:“像你這種病人就是最需要一對一治療的,現在我將對你進行專屬治療。”
血管進入腦袋裡,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痛在愈唸的身體裡炸開。
巨嘴看著愈念顫抖的呼吸,它諷笑,它看到了愈念所有的一切,看到那些畫面,巨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病人。
悲慼、凌亂,像是骯髒的雜草一樣顛沛流離。
巨嘴不由得的感嘆道:“啊,你比我想象中的病得更重呢,也是,只有那樣悲慘又痛苦的人生才可以匹配你。”
“你難道沒有反思一下嗎?你的父母死了,喜歡的小姨也死了為甚麼最珍視的存在總會離你遠去。”
“為甚麼你在意的總是會變得面目全非?”
“你糟糕透了,醜陋,罪惡,可真不是甚麼好人呢。”
巨嘴發出惡劣的諷刺。
愈念聽此只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下一秒愈念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躍起狠狠用腦袋重重撞擊向巨嘴。
那是非常有力的一個頭槌,至少把巨嘴撞得像是漏氣的皮球縮小了數倍。
“就憑你也配提我的家人?”愈念頂了頂腮幫,她吐出嘴裡的血沫呸道:“別逗我笑了。”
她扯下身上的束縛帶並將其揉成一團丟進巨嘴的嘴裡,緊接著愈念一腳踢在投票箱的按鈕上。
投票箱立即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開始運作,YES和NO的光牌簌簌亮起。
愈念看著巨嘴:“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好人,同時我也從來沒有說過我是一個徹底的惡人。”
“我就是我,任何字句與看法都無法建構出一個真實的我。”
“我所經歷的惡意和黑暗,看見過的歡樂與希望,都是在一次次提醒我該往哪種正確的道路上走,至少不要成為自己討厭的人。”
“是非是,非是非,寧做我。”
一隻嘴憑甚麼來決定她的人生。
愈念:“這個醫院糟透了,它才是最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我反對這個醫院,你才是這裡最大的病人。”
“是你病了。”
嗶的一聲,投票箱的YES迅速亮起一票,而在螢幕上的診斷提案則是標著:【是否作廢映象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