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象醫院（五）
“是你撕掉了妹妹的作業？”
明明是詢問句，但媽媽卻用陳述的語氣質問英月。
在女人的眼裡就是英月撕毀了本子，懷疑開始罪名成立。
英月看著被撕掉的作業本，她敢肯定這次自己絕對沒有，不過身前媽媽肯定的眼神深深的刺痛了她。
“撕掉了重新寫不就好啦！”英月沒好氣的開口。
“啪”的一聲巴掌聲狠狠的落在了英月的臉上，英月整個人都呆了幾秒，這不是她第一次被打，但經常被打不代表她可以習以如常。
英月立即憤怒的一把推翻了身旁的金魚魚缸，魚缸摔落在地瞬間四分五裂。
地上都是水，缸裡的那幾只金魚因為沒有了水全部焦急的撲騰的蹦躂著。
一上一下，劇烈的就像是英月搏動的心跳。
媽媽發出驚呼，她看向英月的眼神從原先的憤怒失望變成了恐懼。
英月受不了那個眼神，她跑回房間反鎖上門。
很快木門就響起了猛烈的拍擊聲，門外的人叫她開門，屋子裡英紅對英月愚蠢的行為發出冷笑。
英紅看著英月諷刺道：“真噁心，你活該。”
聽到這話，英月想撕爛英紅的心都有了，要不是英紅她根本就不會被媽媽打，要不是英紅她根本就不會總待在家裡。
要不是英紅她不會關在房間裡。
憑甚麼只有英紅可以去上學，憑甚麼她就可以去外面，為甚麼做錯的總是自己，每次受罰的人也要是自己。
她討厭英紅！
這樣的想法在英月的腦中沸騰，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樣，英紅也嫌惡的皺起眉冷冷道：“你以為就你最無辜嗎？”
“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是你腦袋空空，怎麼教都教不會，是你錯了也不知悔改，媽媽討厭你，我也討厭你。”
“你還摔了我的金魚，這事我跟你沒完。”英紅惡狠狠的衝英月發出警告。
“就摔就摔！！我討厭你，也討厭你的金魚，我不僅要摔還要把它們都吃掉！”英月生氣的回懟。
英紅：“你敢！”
英月：“怎麼不敢，我不但要摔我還要養水母，我明天就去抓幾隻水母回來。”
聽到她的話，英紅瞬間就發出諷笑，“呵，就憑你？你見過水母嗎？你知道水母是生活在哪裡的嗎，你知道怎麼坐車去海邊嗎？”
聽到英紅的話，英月瞬間啞口無言。
英紅說的每一句話她都無力反駁，她沒有去過外面，她只看過貼紙上的卡通水母，她不知道真正的水母長甚麼樣子，更不知道水母生活在哪裡。
英紅眸色暗沉，她無情的直白道：“你不知道，因為你只是一個甚麼都不知道的，只會大喊大叫的蠢豬。”
“做你的妹妹，我都覺得悲哀。”
“滾！滾開！”英月徹底崩潰了，她憤怒的將四周的東西都砸碎在地。
一旁的英紅對此沒有甚麼反應，她全程都冷漠的看著英月發瘋，帶著一種隔岸觀火的恐怖。
第二天英月趁著天色未亮偷偷跑出了家。
月亮還掛在天上，媽媽和英紅都還在熟睡，她要趁著大家都沒醒來去抓回自己的水母，當然她會再抓幾隻金魚回來。
媽媽說過想要道歉需要有誠意，比如送些禮物。
她獨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四周的一切都讓她格外的好奇又害怕，她看見有人坐在四個輪子的箱子裡從她身前疾馳而過。
空氣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味道，跟她總在窗下聞到的渾濁氣味完全不一樣。
英月站在月光下，她看著截然不同的世界很快就猛生了退意，她糾結的站在原地。
可是就這樣回去的話，媽媽和妹妹會怎樣看她呢？
想起英紅昨晚的囂張質問，英月最後還是鼓足勇氣往前走，一步又一步她踏著月光勇敢的往前走。
很快她就遇到了其他人，她們站在英月的身後詢問她是要去哪裡。
這些人的聲音帶著擔憂與溫柔的引導，滿是對走失小孩的擔憂。
英月並不知道眾人眼裡的擔憂，她只是膽怯的給出答案。
“我想要抓水母。”
聽到她的話，眾人一愣。
這裡相隔大海千里，一個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抓到水母呢？
旋即英月被帶走了，她在一個長椅上忐忑的坐著，四周是穿著制服的叔叔阿姨，她們為英月泡了一杯熱茶，讓她稍等片刻等媽媽的到來。
英月沒有喝茶，她很害怕她不敢想象一會兒媽媽出現的時候會怎麼樣。
她知道自己犯錯了，犯了一個很大很大錯誤。
很快媽媽出現在門口，英月被媽媽牽著手帶回了家，全程媽媽的手都在發抖。
英紅也沒有說話，英紅實在沒有想到英月有一天膽子可以那麼大。
空氣陷入長久的安靜。
最終是媽媽打破了寂靜，她沒有看向英月，只是轉頭看向英紅詢問道：“看見了嗎？”
英紅搖頭如實道：“沒有。”
聽到沒有後媽媽才像是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她垂眸看著手裡的名片發呆。
思考了很久很久後，媽媽坐起身她在衣櫃裡一陣挑揀，最後她找到一件板正的西裝，她利索的換上西裝並從鞋櫃裡取出盒子裡的紅高跟。
她換上高跟鞋挎上揹包伸手牽起英月的手。
她們來到一家氣勢輝宏的醫院門前，英月並不認識醫院的名字，一旁的英紅卻似乎是意識到了甚麼，英紅的心跳得很快。
平時英紅最會跟她吵架了，但是現在英紅像是一個悶葫蘆。
有護士拉著她們坐到另一邊的房間裡，等她們再出來的時候，媽媽走了。
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也沒有作出最後的道別，英月和英紅就這樣被留在映象醫院裡。
英月很傷心，她認為是自己讓媽媽生氣了。
她哭著跑向醫院門口，但還沒跑到門口就立馬被護士攔住了。
她們被強制扭送回病房裡，英月邊哭邊鬧，她瘋狂的打著身邊的人，四周的東西也被她砸在地上。
醫生望著她的樣子皺起眉直接就給她打了一針。
英月立即就沒了力氣，她只能憋悶的大哭著。
病房門被嚴絲合縫的關上，英月一直在哭，像是關不上的水龍頭。
一旁的英紅被她哭煩了立馬怒罵起來。
“你哭夠了吧！”
“到底有甚麼好哭的，因為你，我也跟著受罪，你到底是哪來的臉哭？”
對於英紅的諷刺，英月抹掉眼淚結結巴巴道：“媽媽走了。”
英紅：“走了就走了唄。”
英月：“不要，我不要，我要去找她。”
英紅似乎是被她氣笑了：“你想找她做甚麼，你真的豬嗎？”
對於英紅的辱罵，英月沒有在意她只是固執的說道：“我要去找她。”
“我要去找她，她可能是有急事。”她做出猜測。
聽到她天真的話，英紅真的是被徹底氣出聲，“急事？甚麼樣的急事需要把我們放在這裡不管不顧，你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
英月：“這裡是醫院。”
“是，這是醫院。”英紅聽此是徹底沒了和她掰扯的興致。
英月強忍著不適坐起身，她爬下床開始穿鞋，英紅見此立馬生氣道：“你在做甚麼？”
“找媽媽啊。”英月穿好鞋子，她想拉開門。
但是房門被鎖得太嚴實了，她竟然沒能開啟。
她旋即轉頭在病房裡尋找工具想要開門，她雖然笨但還不至於不會使用工具。
看到她的動作，英紅的聲音冷了下來，“停下來，你不要去找她。”
尋母心切的英月對英紅的警告充耳不聞，她走到衛生間裡繼續翻找，衛生間裡有一塊巨大的鏡子，然後就沒有甚麼可以用的了。
“我讓你停下來！”英紅髮出怒斥，她是真的生氣了。
英月被她嚇了一跳，她還是頭次見到英紅這麼大聲。但饒是如此英月還是不退縮道：“我要去找她。”
見她不撞南牆不回頭，英紅徹底將一切攤開道：“好，那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是她不要我們了，是她把我們丟給醫院。她不想要我們，她討厭我們。”
英月瞬間跳起：你騙人！媽媽不會討厭我們，她只是送我們來醫院而已，也許是我們病了需要看醫生。”
英紅：“你才是不要自欺欺人了，太蠢了，你真的愚蠢到我都難得跟你計較了。”
“明明就是！你才是騙子，媽媽怎麼可能不要我們呢？”
看到她的執迷不悟，英紅終於忍無可忍發出怒吼：“怎麼不可能，因為我們是怪物！！”
此話一出，英月瞪大眼睛。
“我們是怪物。”英紅閉上眼睛像是被抽光力氣一樣再次重複。
英月呆滯在原地，她看著鏡子裡前後腦都長著人臉的傢伙瞬間流下了眼淚。
世界上有一種孩子叫連體嬰，這是分離過晚的胚胎細胞群在發育時的發育意外，兩個嬰兒共享著一個身體，她們從出生起就將面臨著所有人的心理與社會挑戰。
“現在你能明白了嗎？！”
長在正臉的英紅對著後腦的英月繼續戳心道：“因為我們，那個男的跑了，因為我們，她沒有辦法好好生活，因為我們這副模樣大家都會害怕。”
“因為我們是人群裡的異類！”英紅自暴自棄的大嚷。
這次英月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默默的哭泣著。
她開始沒有聲音的哭泣，那安靜的啜泣像是曾經站在窗邊的媽媽。
這一刻英月才發現自己不是樹上的蟬，而是一隻縹在水裡的無色水母。
水母需要變得透明才可以在海里度過安全的一生，才可以自由的浪跡天涯。
在這個人類的大汪洋裡，她是水母，妹妹也是。
英月抹著眼淚：“我並不想當怪物。”
如果可以，下輩子她想做媽媽的小狗，不是孩子也不是水母，一隻可以跟著媽媽的小狗。
聽到她的話，英紅眸色黯淡，她很輕很輕的開口道：“沒有人想當怪物。”
愛才是讓人遍體鱗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