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象醫院(三)
沒翻幾頁愈念就合上筆記,她將本子放進挎包裡快步走出病房。
看見日記,她才想起來自己該找找英月,英月作為映象醫院的病人被迫跟著她一起回到了醫院裡。
想起英月那氣鼓鼓的河豚樣子,指不定這人現在就在哪裡瘋狂大罵著自己。
愈念站在走廊上,映象醫院很大很大,走廊幽長一串串的病房像是看不到頭,她回頭看向自己所在的病房。
這裡是六樓六百六十六,她對於這個數字還挺滿意的,畢竟六六大順。
此刻整棟樓都只有走廊上的燈還亮著,愈唸的影子在燈光被無限拉長,走廊上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在四處晃盪。
天花板上的攝像頭在微微泛著紅光。
原來這裡還按得有攝像頭,愈念立即打了個響指,頭頂上的攝像頭瞬間全部都被頭髮所纏繞住。
聽見拐角傳來護士查房的腳步聲,愈念轉身就拐進一旁的護士站。
沒過幾秒鐘,愈念就換上一套護工的衣服,她熟練的推著裝著黃色標識的醫療廢物車往前走。
迎面走來的護士下意識掃了一眼拖著廢物車的愈念,女人的目光只在愈唸的身上停留了一秒鐘很快就收回目光。
然而走了幾步後,護士突然停下腳步,她看向愈念。
“等一下。”
護士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清晰的響起。
愈念聽到護士的話停下,她沒有回頭只是平靜的望著車裡的廢棄物。
被發現了嗎?
身後的護士緩緩開口道:“693號的病人太鬧騰,你去清理一下吧。”
愈念點點頭。
“還有其他的房間也是,你都看一下,髒了的都打掃下。”
護士見她再次點頭,這才回身走到護士站。
太鬧騰的病人,愈念瞬間就想到了英月,她數著病房數字一路來到639號病房。
隔著門窗,愈念只看見一個背對著自己坐在床邊的背影,看身形那人不太像英月。
那人留著長長的頭髮,但因為長期沒有打理過的緣故,女人的頭髮亂糟糟的,像是一團沒有生機的雜草。
在冰冷的地板上全是散落在地的用具和被褥。
想了想,愈念還是推開639的房門,病房裡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她將車停在門口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被褥。
還好地板一直都有在打掃,因為這樣地上的被子才沒有被弄的太髒。
她將被子處理乾淨後放在女人的床尾。
取出車旁的小掃帚和垃圾鏟,愈念開始清掃著地面,掃把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唰唰響,愈念將垃圾剷起倒進車裡。
病床上的女人似乎終於感覺到愈唸的存在,她轉頭看向愈念聲音沙啞道:“為甚麼要在公交上掃地?”
聽到女人的話,愈念看向床尾的標籤,女人叫做慧鈴,45歲,患有嚴重的軀體妄想。
女人對自身身體和所處空間存在著錯誤的強烈信念,她一直偏執的認為自己一直坐在一輛急速行駛著的公交車上。
這類病症患者並非故意的想象,而是不由自主地、堅定相信眼中的幻象。
結合慧玲的話,愈念明白在慧玲的眼睛裡自己是在公交上掃地。
“因為這裡太髒了,我不想要其他人乘坐公交踩到這裡。”愈念看著慧玲給出自己的解釋。
惠玲聽到她的話,緩緩的低下頭,“原來是這樣。”
愈念將掃把和簸箕重新放回車上,她走到慧玲對面的床鋪坐下,詢問道:“你是要去哪裡嗎?”
慧玲抬起頭,她晦暗的眼睛注視著愈念。
“我在等車停。”
愈念:“你還沒想好去哪裡就匆忙的坐上了這班車嗎?”
慧玲:“嗯。”
“我總是做不好選擇,太快了,可以選擇的時間太快,一切都很快,但是我做事很慢,所以總是被擠到公交上。”
慧玲慢吞吞的回答。
她下意識的扣了扣自己褲子,藍白紋的病號褲已經被她扣出了一個洞,顯然那是她日積月累的傑作。
“那就下車好啦。”愈念歪頭看著慧玲扣著自己的褲子。
慧玲扣著褲子的手瞬間一停,她默不作聲,沒有立馬同意愈唸的話也沒有完全的反對。
隔了好一會兒,慧玲低低道:“可是大家都在上公交。”
如果突然下車會不會不合群,會不會太無趣了,她會不會太惹人厭了?
“那又怎麼樣?”
“所有人都要在意的話,我會不高興的。”愈念無所謂的回答。
聽著愈唸的話,慧玲頓時怔怔的望著愈念,她呆呆的望著愈念,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都安靜了。
愈念站起身,她指向門口歡快道:“你瞧,車現在不就停了嗎?”
慧玲立即轉頭看向門口,她看見愈念站起身走到門口。
愈念推著手裡的廢物車衝她笑笑,“我先下車啦,拜拜。”
說完,愈念就關上門繼續往遠處走了。
病房裡頓時只剩下慧玲一人,慧玲坐在病床上,她低下頭又轉頭繼續看向空無一人的病房門,隨後又轉回頭。
過幾秒她又再次看向門口,如此往復,她像是一個不斷在上下搖晃的彈簧。
彈簧左右搖擺,始終不能利索的彈跳出去。慧玲抓緊衣襬,她站起身看向四周端正坐著的乘客。
漆黑的夜色裡,沒有人知道慧玲最後到底有沒有下車。
愈念在一間間病房裡尋找著英月的下落,因為是個喜歡熱鬧的性子,像是打發時間一樣,她時不時會跟病房裡的病人聊聊天。
遇到討厭的病人愈念就會讓人安靜下去。
這一路愈念見識到許多特別的人,有人認為自己是一隻狗,他原本是一個外賣員,他的狗被鄰居偷走拔掉皮涮成了火鍋,而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打人不成還被送來了醫院。
而在醫院的日子裡他慢慢認為自己是一隻狗。
也有人總是認為自己是會散發著惡臭,因為她身邊的人都喜歡叫她臭臭,久而久之她也這樣認為了。
還有人擁有一個不存在的愛人,他每一次吃藥都是在殺死自己的愛人。
因此他也每次邊哭著嚥下藥邊自言自語道:“我沒有討厭你,我沒有想把你丟掉,我只是想讓我們快點好起來,因為我們生病了,生病了得吃藥才行”
這些人都是生活在另一端的人,她們是外界公認的瘋子與怪物,這就是醫院對她們做出的診斷。
經過這一系列的接觸後,愈念總算弄明白映象醫院是怎麼回事了,醫院分別普通病區和重點區,進入醫院的病人滿足一定條件後都會被送往觀察室讓醫生做出診斷。
如果病情一般就會留在普通區,如果病情嚴重就會被轉進重點區,而無論是普通區還是重點區,想要出院就必須透過醫生們的投票。
觀察室裡有一個投票箱,當No得票最多的時候,你將永久住院治療,反之Yes得票最多的話,你就可以順利出院。
這是愈念任務的關鍵點。
但想讓醫院投票出院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因為從來就沒有人在YES上獲得過最多的票。
而如果是這樣,那麼事情就更有意思了,深海研究所為甚麼要將英紅英月弄出來的呢?
英紅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愈念不相信她會在筆記上全部寫上真話,這也是愈念隨便翻了幾頁就結束的真正原因。
想要知道真正的真相,愈念只有自己去一點點的挖出來。
終於,愈念走到六層的最後一間病房,推開門她看見了英月。
英月被關在一個特製的籠子裡,籠子很小很窄,根本就不像是拿來關活物的。
但就是這樣的籠子卻被拿來關英月,因為英月暴躁的脾氣,因為她那恐怖的破壞力。
英月抱著膝蓋蜷縮在籠子裡,她伸出手指一直在地上自娛自樂著甚麼,她似乎早就習慣了被這樣對待,也早就習慣了這樣狹小的籠子。
在這樣的日子裡她學會用自娛自樂來消磨自己的時間。
愈念走到籠子旁,她敲了敲鐵籠,清脆的叩響聲迅速在病房裡響起,英月看向愈念整潔的鞋面。
那是一雙非常舒服又美觀的球鞋,跟她曾經一直看到的鮮亮又束腳的高跟鞋不同。
恍恍惚惚間,英月想起了那個高跟鞋的主人,她記得那人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記得女人頭髮的長度,記得女人最後牽著自己手心的溫度。
但是她獨獨想不起來那人的臉了,她也記不得英紅的臉。
準確說她根本就分不清周圍人的面容,在她的眼中那都是一張張模糊的臉。
她甚至連自己長甚麼樣都不知道。
因此英月總是靠味道來分辨人的,但奇怪的是愈念身上有跟英紅一樣的味道,所以每次愈念出現的時候英月總是以為是英紅出現了。
籠子上的電子鎖被開啟,英月終於可以站起身。
“她不在這裡。”英月看著站在身前的愈念。
言下之意便是愈念欺騙了她,英紅根本就不在這裡,不僅不在她還又被人關在了籠子裡。
“我必須要找到她。”
“然後殺了她。”
從始至終英月腦子裡就只有這個想法,她必須找到英紅,找到她的妹妹。
愈念看著英月:“因為?”
英月:“因為她砍下了我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