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汀頌屏住了呼吸,看著虞千禾捂著腦袋,慢悠悠地從沙發上撐起來。
她也是第一次這樣做,心裡七上八下,生怕會給虞千禾造成甚麼精神損傷。
藍光先一步坐在虞千禾旁邊,把她扶了起來,關切地問道:“你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虞千禾只是擠出淡淡的微笑,搖了搖頭,隨後目光落在了汀頌身上,嚴肅起來:“你對我做了甚麼?”
汀頌一時語塞,只能愧疚地站在離她不遠的位置上,鄭重道歉:“對不起。”
藍光疑惑地看向二人。
虞千禾則垂下眼,揉了揉還在跳動的太陽xue:“……我剛剛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好像把我前半生的經歷都給走了一遍。”
房間裡的潔梗花以半人高的長度倒在地上,鏡面花瓣磕在地板上發出響聲。如果汀頌再晚來一步,魔物就會成功吞噬飼主,像這類魔物,它們吞噬的方式會很血腥。
汀頌暫時鬆了一口氣,走進虞千禾:“除此之外,你還記起了甚麼?”
虞千禾看她的眼神已經沒有失憶後那麼友善了,反而透著警惕。
“我想起在夢裡夢見了一團紫煙,它說汀頌要抹去我的部分記憶,等第二天醒來後,腦袋就一片空白。”
“……”
幹壞事還被爆了姓名。
藍光尷尬地低下頭。汀頌嘴角抽搐,心裡又狠狠記了魅妖一筆。
只是自從和魅妖打了一架後,它就消失了。藍光都醒了,一切恢復了正軌,它都沒再出現。
汀頌從臥室裡把潔梗花拖了出來,丟在了虞千禾面前:“你有甚麼遺憾或者心結,請儘快告訴我。”
潔梗花像一條蠕動的巨大蟲子,在汀頌手裡瘋狂扭捏,看得人頭皮都跟著發麻。
虞千禾往沙發裡縮了縮,皺著臉望向汀頌:“這是甚麼?”
“由你的執念澆灌長大的花,”事到如今,汀頌也不想多說廢話,“必須儘快解決它,不然下次趁你睡著,又要來吃你。”
她再次重複,深深望著對方的眼睛:“虞千禾,你到底有甚麼心結和遺憾?”
虞千禾抿起嘴,陷入沉默。
藍光雖然不明所以,但出於對隊友的關心,也焦急起來:“剛剛可嚇人了,再晚一步,你的頭就要進它的肚子了!”
窗外漆黑一片,玻璃窗上映照出虞千禾慘白又模糊的臉。
“其實,”她緩緩開口,“遺憾還是挺多的,至於心結嘛,也不少。”
“……”汀頌腦殼發昏。
藍光倒是來了興致,脫掉鞋也上了沙發,緊緊挨著虞千禾,像是要傾聽好閨蜜的心事並給予開解的模樣:“說說吧,我們一起想辦法!”
虞千禾垂下眼,抱著膝蓋,久久地望著自己冰涼的腳尖。汀頌也沒催她,就站在不近不遠的距離靜靜等著。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做錯了甚麼,才不討父母喜歡,我奶奶是不是對我的一事無成,感到很失望,還有我那個曾經的好朋友,是不是討厭我才遠離我的……”她小聲喃喃著,眼睛呆愣愣地望著地面,似乎內心在有意逃避著情緒的波動。
汀頌是實打實看到過她的過去。一句話總結:虞千禾是一個有些倒黴又很努力的孩子,做甚麼事最終都差那“臨門一腳”,長期鬱結於心,缺少自信,才華如同金子,卻土重金埋,鬱郁不得志。
可能這世間大部分人都是這樣,想更圓滿些,但總莫名其妙差點運氣。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汀頌盯著她的眼睛,直截了當地說出實情,“在你父母眼裡,你唯一錯的可能就是性別。他們選你弟弟,只是因為他是個男孩罷了。”
虞千禾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啊,但還是有點不甘心。”
藍光也有些氣憤:“這都甚麼年代了,怎麼還有重男輕女的思想?”
“關於你奶奶,”汀頌想了想,“可能你不知道,在你上車離開村子的時候,你奶奶轉身就哭了,一個人佝僂著背,把你的房間整理乾淨,等著你下次回去看她。”
藍光趕忙接話:“你奶奶看重的不是你有沒有功成名就,她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虞千禾頭慢慢低下,聲音微微顫抖,“可是我想成為她的驕傲,想讓她開心。”
“至於你的那個朋友……”汀頌犯了難。
魅妖消失了,她又沒有可以窺探人心的能力,根本無從知道對方到底是怎麼看待虞千禾的。虞千禾肯定也拉不下臉去問她,就算問,得到的答案也未必是真的。
汀頌破罐破摔的想法又出現了,要不直接把潔梗花殺了算了,只是虞千禾要多受幾年的苦……如果有甚麼藥可以及時快速的緩解……
不過事到如今,汀頌也看明白了。
所謂的執念,只不過是自己囚著自己的籠子,如果當事人自己無法與它和解,外人干涉再多也無濟於事。而那些執念物件,可能都沒把她放在心上。
無解了。
汀頌心裡一涼,這根本無從下手。
難道要直接拿著槍說:趕緊給我放下執念,不然你將經歷最多為時兩年的精神錯亂?
藍光看向汀頌,無力地搖搖頭。
任務又陷入了停滯。汀頌苦惱地揉了揉頭髮。虞千禾更是把頭深埋在臂彎裡,沉浸於自己的痛苦。
又或者有別的辦法?
涉及到潔梗花的任務並不多,多數獵人都會採用直接殺掉花的辦法,以至於《魔物志》裡潔梗花的介紹都只是簡單的寥寥數語,因為從來沒有人真的去研究其餘的解決辦法,但沒人研究,不代表沒有。
汀頌目不轉睛地盯著虞千禾,想找到甚麼破綻。可看著看著,她明顯感受到了一股細微的能量波動從虞千禾的眉心跳出來,最後順著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線,輸送到還在地上匍匐的潔梗花的花心上。
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可不管睜開眼睛多少次,還是能看見那條線,並且越來越清晰。
汀頌沉思了片刻,抬頭看向她們:“我有個風險很大的辦法,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試試。”
虞千禾抬起頭,露出紅腫的眼眶。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直接把這朵花殺了,你將會出現精神錯亂,事業戛然而止,不過也只錯亂最多兩年,”汀頌把選擇攤開在她面前,“如果你願意一試,就要承擔風險,因為我也不知道我的辦法有沒有用。”
藍光皺起眉頭,先提出疑問:“如果你這個辦法失敗了呢?”
汀頌鄭重其事道:“如果失敗到不可控的程度,我會直接開槍殺死潔梗花。”
“可是萬一,”藍光把虞千禾擋在身後,“萬一千禾她可以放下執念——”
“可能性不大,”汀頌打斷她,“如果她要放下,早就放下了。”
地上扭扭捏捏的潔梗花正弓著主杆,一點一點往虞千禾臥室方向挪動,汀頌上前踩住它裸露的根部,迫使它停了下來。
藍光看著頭皮發麻,再次看向汀頌:“你到底是做甚麼的?”
“我是專門處理這種事的人,不過這是我最後一單任務。”
虞千禾舉起手:“我願意試試,兩年寫不出好歌,比殺了我還難受。”
汀頌二話沒說,伸手蓋住了她的額頭。
汀頌繼承的火惡魔的力量,像是緩慢翻滾的岩漿,滾燙而遲緩,而汀歌給的力量像是冰冷的泉水,清澈又透明。她能明顯感覺到這兩股力量在體內流動,這是作為人類20年,從未有過的新奇體驗。
它們在她的血液裡交織,時而衝突,時而融合。泉水壓制著岩漿的滾燙,防止反噬到自我燃燒,而岩漿又能溫暖泉水,防止冷意蔓延。
她調動著汀歌留下來的“空”,小心翼翼地灌輸進虞千禾的眉心。
虞千禾起初有些不適,但最後還是安靜地抬起眼,靜靜望著她。
她沒有像魅妖和絕望這類進入人心的能力,但是可以用“空”來製造一個極短的空泡,卡在執念傳輸線上,讓執念走向變空,無法再傳輸給潔梗花,而潔梗花也再也捕捉不到飼主的執念。
汀頌腳下的潔梗花似乎察覺到了供給中斷,變得異常狂躁。
花莖如痙攣般瘋狂扭動,每一片鏡面花瓣都向外擴張,邊緣在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花心處快速裂開,形成了一張張不斷擴張的漆黑圓口,內里布滿細密尖銳的鏡子碎片,同時發出“嘶嘶”的抽氣聲。
汀頌剛化出槍,所有花口猛朝著汀頌腳踝處咬去。
她反應極快,在碎片觸及面板的瞬間收腳後撤,同時發力,一記側踢狠狠砸向潔梗花的主根。
潔梗花此時不再是植物,它似乎聚集了先前所有攢下的執念,化作能量,開始疾速膨脹,如同瀕死反撲的惡犬。根莖像是胡亂舞動的章魚觸手,抽向四周的牆壁,帶起碎石和灰塵砸向汀頌。
藍光拉著虞千禾開啟大門,朝外跑去。
試驗明顯是失敗了。
汀頌也不再猶豫,舉起槍,瞄準花心深處最暗的那張嘴,扣下扳機。
紅光撕裂空氣,潔梗花早有防備。它及其敏捷地側身一讓,紅色鐳射炮撞上邊緣一片斜置的鏡面花瓣,剎那間折射,偏轉,如迷失的紅色光蛇,在無數片花瓣間反覆橫跳,最終衰減,消散在空氣中。
“學聰明瞭?”
汀頌冷笑,指尖持續扣動扳機,鐳射炮接連迸發,在狂舞的花莖和鏡瓣之間穿梭,只勉強擊中兩處花心黑嘴。被擊中的花心發出尖銳的嘶鳴。
潔梗花徹底暴怒,朝著她大吼,無數根莖從體內爆開,如同黑色血管,沿著破損的牆壁向外瘋狂蔓延,衝破陽臺玻璃,紮根在這棟建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