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這傻子在做甚麼……”
汀頌滿臉黑線地說道。
身下是熊熊燃燒的烈火,上方則是一片又一片的潔白雲層,她隻身浮黑與白兩屆之間,動彈不得,卻又能在雲層中窺見到一些畫面。
就比如汀歌穿著兩個不同款式的紅色漢服,跟她像模像樣地喜結連理,眼中閃著清澈又愚蠢的光。
如果這個時候再有甚麼桌子蠟燭,他怕是還會抱著他的屍體拜天地。
汀頌尬地雞皮疙瘩爬滿身:“……神經病。”
就在剛剛,汀頌睜開了眼睛,身上瀰漫著灼熱的氣息,身體僵硬,隨後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置身於這個奇怪的地方。
蔚藍的天空中,形狀各異的雲層層交疊,讓她想起高中時期的暑假,年長的獵人帶著這群孩子去旅遊,她第一次坐飛機時,窗外的美景讓她銘記於心——刺眼的陽光再無遮擋,卻在雲層裡投出漂亮的陰影層次,美不勝收。
可稍稍往下一望,漆黑的山巒連綿不絕,每個山頭都燃起了紅色的火焰,對比十分強烈。
汀頌起初有些慌亂,但因為動不了,似乎也沒甚麼太大的危險,而且不管是低頭還是抬頭,景色都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直到汀歌的大臉突然在雲層中間冒出來,嚇了汀頌一跳。
“我們將同生共死,甘願為對方獻祭靈魂!”
“我們會一起抵抗人類短暫一生所遇到的風雨,在人類世界相愛地更加順理成章。”
她曾經說的話被他記住,在一個破山洞裡,兩人穿著紅衣相擁在一起。
汀頌驚訝地看著他,眼睛再也移不開。發酸的鼻子終於深深吸了口氣,淚水一點點掉下來。
“太犯規了……”她抬手擦著眼淚,“太神經了……”
一陣奇怪的風從腳下吹過,瞬間風起雲湧,汀歌的臉像是破裂的玻璃,碎在了雲端。
汀頌身下的烈焰越燒越旺,黑色山巒也向上翻湧,以極快的速度穿破了雲層,穿透了汀頌逃也逃不掉的身體。
眼前的世界相互擠壓,把她困在了當中,頭痛欲裂,昏死過去。
一個長髮女孩從黑暗中跑過,眨眼間又變成了少女,最後變成了亭亭玉立,英姿颯爽,短髮飄動的獵人。
所有的場面幾乎瘋了一樣地擠進了她的大腦,她看不見自己,卻真真切切感受到如潮水般的情感和記憶朝自己湧來。
父親汀葉端在她面前的西紅柿肉丸湯,母親沈熒略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捏著她稚嫩的臉頰,還有一個有些陌生的小身影,躲在汀葉身後看她。
汀葉和沈熒的工作繁忙,陪伴汀頌的時間並不是很充裕,只有不停更換的保姆阿姨照顧她,還有她曾經闖進她世界的一個玩伴,但是她看不清他的臉。
可在10歲那年,母親就不回家了,父親也一樣,他辭退了保姆阿姨,留下汀頌一個人在家,每個月母親只會來一兩次,一次也只在家陪她一天。
很多個分別的晚上,母親沈熒會跟她一起鑽進被窩,把她抱在懷裡哄她睡覺。汀頌怕第二天起來見不到媽媽,就在睡前緊緊攥著她的衣角,或抱著母親悄悄流幾滴眼淚,但還是無法避免第二天醒來,手心裡空蕩蕩的無力感。
“我很寂寞,你也寂寞,不如做個伴。”
“我叫‘詛咒’。”
黑煙出現在她的生活中,頻繁地介紹著自己。
汀頌一開始很驚慌,後來發現這股神秘的黑煙對自己無害,便任由它陪著自己,一陪就陪了兩年之久。
它總是繞在她的身邊,在她看仙女電視劇時,化成緞帶圍上她的臂膀,但汀頌像個淡漠的小孩,從來不回應它。
直到13歲那年,汀葉做完晚餐,提議週末一家人一起去隔壁市新開的遊樂場後,汀頌開心地試著小裙子,並在詛咒的引導中,與它進行了交易。
這回,20歲的汀頌終於聽清了那段蓋住了許願內容的雜音。
“你媽媽會喜歡的,指不定她就不走了,永遠陪著你。”
“怎麼樣,阿頌,我可以幫你實現願望。”
“比如,可以讓你父母——”
小小的汀頌驚訝地望著它,先是點點頭,語氣極輕地說道:“我的願望是,希望我們一家永遠在一起。”
“啊!”
汀頌捂著腦袋大叫。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汀頌佇立在黑暗中,身上的光漸漸亮了起來,照亮了腳下一小片天地。
她沒有讓詛咒殺掉父母!她的父母不是她害死的!
汀頌捂住嘴,微微顫抖,眼淚“吧嗒吧嗒”落下砸在了黑暗裡:“他們不是我害死的,居然不是我害死的……”
“怎麼可能不是你害死的。”
童聲總不遠處傳來,一個嬌小的黑影慢慢靠近她。
汀頌終於看清了這個日日夜夜在她腦中叫囂的童聲主人。它穿著純白色連衣裙,一頭長髮落在耳後,臉色陰沉,面容發灰,竟是她13歲時候的自己。
汀頌喉嚨發澀,還是移動了腳步,慢慢朝它走去。可不管怎麼接近它,這個小汀頌仍舊站在黑暗裡,與她保持著不近不遠的,光找不到的地方。
“你是……”汀頌喃喃道。
黑暗的環境突然開始下墜,汀頌嚇得蹲下身,慌亂中抱住腦袋。等她再次睜眼時,那血紅的夕陽正掛在山頂。
馬路上,一輛黑色轎車被一輛大貨車擠壓得完全變了形。消防車停在一旁,眾人齊心協力地從車內拖出了三個陷入昏迷的人。
汀葉,沈熒,汀頌。
三人的身上全是血跡,汀葉和沈熒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只有穿著橘黃色連衣裙的汀頌微微睜開眼睛,看見了父母的慘狀,也看見了人群中一閃而過的藍光。
人們把這條街圍得水洩不通,大家紛紛舉起手機,小聲議論著。直到急救護士把他們三人都抬上了車,大家才散開。
這個時常發生在夢裡的場景,真真展現在自己面前時還是無法接受。汀頌蹲在地上,捂著臉痛哭。
可是自己明明沒有向詛咒許不好的願望,為甚麼還會發生這種事?
白裙子的小汀頌再次開口:“你得為此負責。”
汀頌哭得不能自已,只能結結巴巴地回應著:“我該怎麼負責……我沒做甚麼壞事,悲劇卻還是發生了。”
“那就用你的命——”
它的話還沒說完,身體就突然憑空燃起了黑紅色的火焰,甚至整個車禍現場,也被火燒掉了。
“啊!”
尖銳的嘶鳴聲從它身上爆發,它有規律地揮動著雙手,全身抽搐不已,燃燒帶來的劇痛讓它的嘴張得異常大,很快就被火焰吞噬,化成了一縷煙消散在她面前。
汀頌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童聲消失了,車禍現場也消失了,她再次落入黑暗,身上的白光照亮了自己腳下的一畝三分地。
她呆滯地愣神:“那到底是甚麼……”
說著,她緩緩蹲下身,抱住了自己,感受到身體異常燥熱,意識越來越模糊,只好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涼意落在她頭上,像是一滴雨。
她抬起頭,正好又落下一滴,打在了她的臉頰上,蒸起一陣藍煙。
她現在全身滾燙,嘴唇乾裂,連眼睛也幹得發澀,像是在火上烤,可又感覺這火本身就是她自己。
雨越下越大,很快便積了水,在黑暗中泛起陣陣漣漪。汀頌這才發現,這雨是藍色,還會發光。
跟汀歌的眼睛一樣。
冰涼的觸感緩解了她的燥熱和高溫。汀頌仰起臉,閉上眼,張開雙臂,希望這冰冰涼涼的雨再多下些,最好把她淹沒,把她帶離這片看不到頭的黑暗。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時,恍如隔日。
幾隻彈跳的粉色皮球正集體發出“哦!”的驚呼,接著,汀歌漂亮的大臉貼了過來。
洞口吹來陣陣微風,身體的熱度似乎也降了下來。
“阿頌,你醒了。”汀歌甜膩膩的聲音響起。
汀頌感覺身體重得離譜,尤其是胸口那裡,像是有甚麼千斤墜壓在胸口,有些喘不過氣。眼皮也很重,只能緩慢地眨眼適應。
“阿頌?”汀歌握住了她的手。
“哦!”皮球們再次驚呼。
汀頌的身體完全坐不起來,只能吃力地問道:“這是……哪裡……”
“這是我曾經住過的地方,阿頌,歡迎重生。”
歡迎重生?甚麼奇怪的組合?
她只是隱約記得,她開槍給了天神最後一擊,然後按照契約規定,把靈魂獻給了汀歌,再後來,就是那兩極化的天空和大地……
“我剛剛……好像要燒起來了……”汀頌吃力地張著嘴。
汀歌輕笑:“所以我來了。”
“哦!”
汀頌的聲音越來越小,緩緩閉上眼睛:“那真是……謝謝你啊……”
汀歌俯身,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汀頌的下巴:“阿頌,睡吧,睡醒了一切都會不一樣。”
“哦!”
很快,汀頌的呼吸漸漸平穩,進入熟睡階段。
汀歌在她身邊依偎片刻後,起身瞬間變了臉。
他冷漠地看著那群粉色皮球,聲音也變得跟剛剛不一樣:“外面有人在查我。”
“哦!”
汀歌的眼睛亮了起來。
“去把他殺了,不要讓阿頌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