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教主下一次出現還得看老街甚麼時候再次降落黑霧。
石曠是個普通人,他看不到,但他身邊的噬魂獸可以看見,所以汀頌聯絡了他,讓他有狀況就第一時間給她打電話,並讓他保證消滅教主之前,不能再繼續用噬魂獸殺人。
只是她的想法絕對不能讓陶烈和獵人總部知道,一是會怪她沒有第一時間清理掉任務目標,二是會怪她越級送死。
距離接取任務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但以現在的形勢,任務肯定沒辦法按時結算,C級都可能評不到。不過這對汀頌來講不重要,她目標清晰,就是要教主的命。
魔物誕生於人與自然,形態也千種多樣。有的在哪裡誕生就忠於哪裡;有的會精準把握受眾,透過語言和行為來進行挑唆和引誘;有的從誕生起就獲得自由,飄散在空中,隱蔽於人群。但像藍眼睛、火惡魔、詛咒、魅妖等這種高智力魔物,活得久,能力強,喜歡與人類結締契約,以靈魂或肉|體為代價,或是對其長期進行飼養,幫助飼主達成某種心願。
但哪怕是長期以靈魂肉|體作為養料,進行飼養,最終也是獸口中的肥肉。
汀頌現在無法以善惡來判斷魔物的存在。人是也百種多樣,有的哪怕獻出生命完成心願,對魔物也抱有感激之情;有的被魔物關注,救助甚至陪伴;有的則因魔物家破人亡。
獵人的存在是正確的。
那頓飯後,汀歌像往常一樣當著汀頌的住家保姆,兩人也再沒提過結婚的事情,汀頌也沒追問汀歌是否會吃掉她的靈魂。
在她眼裡這些都不重要了。記憶中,向詛咒許願的具體內容仍舊一片雜音,在她的意識裡,父母的死總歸是與自己脫不了干係。既然這樣,用生命做點實事,讓她從長久的愧疚中解脫出來,也不失為一種善終。
汀歌還是繼續帶著圍裙在廚房裡哼小曲,做著她最愛的西紅柿肉丸湯,然後笑著叫“阿頌,來吃飯了。”
更會突然冒出一句“我愛你,阿頌。”
可能愛就是這樣,要把對方裹入腹中。
汀頌靠在房門邊,看著汀歌洗碗的背影,心裡像墜入冰湖,想往上撲騰的心還是被凍住了。
手錶突然彈出周慕葉的訊息,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和林奕談了一下,分手了。
汀頌打字回覆:為甚麼?
周慕葉:道不同不相為謀。
汀頌熄了手錶。
想起林奕說一畢業就想跟周慕葉結婚,但她來汀頌家裡玩的那幾天,明確說過她以後想換個城市工作生活,並不打算過早的考慮結婚。汀頌也說不清誰對誰錯,但周慕葉直截了當的“互不耽誤”的確值得讚揚。
看著糊塗,但實際上十分拎得清。
汀頌重新開啟手錶,簡單地回覆了訊息:好,加油吧美少女。
未來是可期的。
殺噬魂獸的任務被擱置,第二週的獵人會議她也沒去參加。
石曠的電話打來也已經是三天後了,黑色絲綢般的黑霧在剛剛入夜就已經落下,其中一個飄進了陽光小區的上空,一陣風吹過又很快消失了。
此時在廚房做飯的石曠的父親,菜刀突然掉落,正好砸在了腳上,他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呆滯了幾分鐘,才把菜刀撿起來繼續切菜。
今晚的信徒集會地點又在哪裡呢?那些強大的獵人們應該又會出動。
汀頌專門換上一身黑衣服,準備了兩副黑口罩,又把汀歌的長髮梳成了高丸子頭,活生生像一名道士。
汀歌彆扭地在鏡子前搖頭晃腦:“阿頌,這樣真的好看嗎?”
“非常美麗。”
“真的嗎?”汀歌不以為然,“可是好奇怪啊。”
汀頌心血來潮,從廚房拿了一根黑色筷子,橫插在了他的丸子頭中間:“嗯,這樣才對味。”
汀歌轉頭看著她,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的胸前:“阿頌,我變成這樣你會不會不喜歡我了?”
“不會,”汀頌一手捏著他頭上的丸子,一手用手背摸著他光滑的臉頰,“我愛你。”
“真的嗎?”
“嗯,真的。”
“那阿頌打我!”
汀頌嘴角抽搐,還是重重給了他一拳。
汀歌倒在地上,面頰潮紅,眼裡全是止不住的快意。
“……神經病。”
剛過十二點,汀頌就穿好黑衣服,準備帶著汀歌出門,又在關門時拿出一副墨鏡,架在了汀歌的鼻樑上。
“阿頌,為甚麼要戴墨鏡?”
“你的眼睛顏色太明顯了,容易暴露,”汀頌爬上他的後背,“如果我猜得沒錯,今晚會有很多獵人,如果出了甚麼狀況,你第一時間要保護好自己,不要被其他獵人看到。”
汀歌的雙手框住了她的大腿,一紮眼的功夫便躍上了天空,降落在附近的樓頂上。
寒風獵獵,汀頌勒住他脖子,鼻息的熱氣輕輕灑在他的後頸。
“汀歌。”
“嗯?”
“靈魂離開身體的時候會疼嗎?”
汀歌的腳步未停下,在樓宇之間跳躍,很快便到了老街區。他站在街口附近的建築上方,把汀頌從背上放了下來。
“應該會有點疼,我儘量輕點。”
汀頌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黑色口罩,一個自己戴上,一個交給汀歌。
薄霧蔓延在街頭巷尾,深夜的老城區寂靜冷清,青石板路在路燈下泛著溼漉漉的光。相比於其他地區的五彩斑斕,別有另一番風味。
汀頌冰涼的手輕輕握住汀歌,汀歌先是很震驚地看她,又溫和的笑了起來,回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溫溫熱熱的,很舒服。
“謝謝你啊。”
感謝的話說得很輕,卻還是飄進了汀歌的耳朵裡。他低頭淺笑,手指穿過汀頌的指縫,兩人十指相扣。
兩人大約等了十分鐘,就看見石曠坐在噬魂獸的肩膀上,立在了另一棟建築頂端。
他轉頭向汀頌微微點點頭,示意他父親已經出門了。
遠處亮起了車燈,一輛黑色的大巴車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街口。不一會兒,附近的信徒們穿著黑色長袍,手提黑色袋子,紛紛聚集在此,安靜著排隊上了車。
石曠的光頭父親也上了車。
“阿頌,這附近還有別的獵人。”汀歌突然開口。
汀頌想了想,分析道:“獵人們可能也不知道教主這回的具體位置,不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想阻止這些信徒去見教主。”
“阻止也沒用,那個魔物是控制心智的一把好手,但只要被控制了,靈魂就會被標記,就已經是屬於它的私有物了。”
汀頌看向他:“你很瞭解?”
“也不算了解吧,只是聽說過它罷了,”汀歌撇嘴,“它誕生於幾千年前的帝王之家,是被人類用來統治人民的魔物。擁有它的人類會更容易得到其他人的信任和推崇。”
“總有些特例吧,比如自我意識強,能分辨是非的人,或者意志堅定的人。”
“那它的飼主就會讓它使用能力,強制控制這類特例人的心智和想法,對他們的靈魂進行標記。”
汀頌眉頭皺緊:“那這飼主豈不是無敵了。”
汀歌突然冷笑,嘲諷道:“不過這個傢伙居然被人類用來搞甚麼邪|教,真是丟人。”
“那飼主的代價呢?”
“這些信徒的靈魂會變成持續輸出的養分,定時定量地供給教主,直到死亡為止。幾千年的那個帝王家族,也會時不時以祭祀和戰爭的名義,屠殺無辜,或是吸取戰場上犧牲的戰士們的靈魂,供給身後的魔物,以保證家族統治持久。”
“那如果供養中斷了呢?”汀頌問道。
“那飼主就是最後的養分,”汀歌摩挲著手指,透過黑色的鏡片,靜靜看著逐漸駛離的大巴車,“這傢伙消失了那麼久,居然還會出來。”
汀頌趕忙爬到他的背上,讓他蹲下身:“不著急,我們跟在最後就好。”
石曠和噬魂獸的身影已經消失,應該是察覺到了附近潛伏著的獵人後,躲了起來。
大巴還未走遠,三名獵人便從黑暗處冒了頭,騎上各自的摩托,不遠不近地跟在大巴車後面。
這時汀頌才注意到,這三名獵人的耳後都有一抹粉紅色的印記,甚至其中兩個人的肩上,纏繞著沒見過的魔物。
這就是高階獵人嗎?
她可從來沒聽說過,總部會允許獵人執行任務有魔物協助,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汀歌也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笑道:“魅妖算是給人類對抗魔物的發展做出貢獻了。”
“甚麼意思?”
“沒甚麼。”汀歌揹著她,看著獵人消失的身影,一躍而起,默默跟上。
大巴車沒有走上一次的路線,反而想著反方向行駛,穿過了老城區和新城區,上了高速,最終停在了一處郊外的村落裡。
這一路,三名獵人都沒有出手,也沒有阻止這些信徒。他們在黑色的車窗裡,呆滯地目視前方,只有一晃而過的路燈勉強照亮他們蒼白的臉。
“有點奇怪,”汀頌趴在他的肩上說道,“如果這個時候阻止了他們,到時候打起來也不會傷及無辜。為甚麼那些獵人們還是要放任他們去見教主呢?”
“他們的神智被控制,靈魂被標記,就算不去見教主,短時間內也會喪命,”汀歌回應道,“那個叫石曠人類,看著父親一步步走向死亡還無能為力,真是神奇又堅強。”
是啊,真是堅強。
汀頌看著不遠處陷入黑暗的破舊村莊,心裡一陣唏噓。
石曠也沒辦法,噬魂獸就是他的救命稻草,雖然力量不夠強,但總比無力呻吟好。
汀頌看著汀歌,心裡也泛起酸楚之味。
她跟石曠一樣,汀歌就是她寂寞生活中抓住的稻草,不僅依賴他,還靠他救命。
她喜歡這個捉摸不透的魔物,非常非常的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