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黑暗中,兩抹藍光相交而過。
汀頌希望能擊中些甚麼,可視野中,升空的子彈越來越遠,最終融入黑暗也未炸開。
這樓真的有那麼高嗎?
汀歌那波瀾不驚的藍眼睛靜靜看著她,穩穩托住她的腰,身後迸發出一條又一條閃電般的藍光。
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
汀頌四周的黑暗瞬間如霧一般散去,只留下了刺目的純白,連那旋轉向上的老舊樓梯都消失了。她一手拉著女孩的胳膊,一手握著槍,呆呆地與他對視。
純白的世界也只維持了短短几秒,便如被火燒一樣緩緩消失,露出了這棟建築原本的內膽。
空曠的大廳,角落裡的水泥樓梯,牆上貼滿了已經看不清字跡的小廣告,還有地上新鮮的血跡和散落的四肢人頭。
落地後,女孩半眯著眼睛,身體還在微微抽搐。汀頌抬起她的手腕,看著她手錶上目前的身體數值,已經有四項標紅了,必須在第一時間送去搶救。
此刻除了從大門縫中呼嘯而來的尖銳風聲,就只剩樓上此起彼伏的、從未停止過的吟誦聲。但只要這聲音還在,就說明那些排著隊進去的“信徒”們還活著。
“得趕緊送醫院!”
汀頌受傷的肩胛和關節再想背起女孩已經有些吃力了。汀歌只是淡淡扶額,彎腰主動背起她。
場外的獵人早已不知所蹤,巨大的觸手被斬得七零八落。汀頌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打溼,汀歌牽著她,很快跑離了這棟廢墟上的舊樓。
陶烈很快趕來了醫院,那名被汀頌救下來的獵人女孩已經在搶救室裡進行搶救了。
“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他快步走上前,眼睛掃過她的臉,擔憂地問道。
汀頌搖搖頭,把手背到身後:“我沒甚麼事。”
陶烈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皺緊的眉頭都能壓死一隻蒼蠅:“我記得你的任務不是這個吧,怎麼又牽扯上了?”
汀頌把事情給他說了一遍,只有汀歌那部分被她故意抹去,至於救下那名獵人女孩的過程,她也只說一進那棟建築裡,就看見她躺在地上快要死了。
“他們屬於高階獵人,有藥物外力輔助,能力自然在你們之上,”陶烈說道,“下次遇到這種事不要再冒險了,會有專門救援隊前來救身處險境的獵人們,輪不到你。”
汀頌抿嘴,她當時哪想的了這麼多啊!樓外的觸手難纏,樓內最開始破窗進入的四名獵人生死未卜,手錶上的紅光亮得越來越急促,她沒考慮甚麼救援隊,直接衝過去了。
但事實是,如果沒有汀歌,她也會死在那裡。
的確過於衝動了。
“那其餘人呢?都還活著嗎?”汀頌想起在黑暗中,順著樓梯滾落至腳邊的兩個人頭,心裡一陣發怵。
陶烈表情嚴肅,說道:“等救援隊趕去時,那棟樓裡出了三個被肢解的屍體,其餘甚麼都沒有。”
“那外面的獵人呢?”
“他們都受了傷,很早就離開了。”
汀頌看向搶救室的大門,陷入沉默。她想起衝進門之前,外面的獵人似乎阻止過她,讓她趕緊離開。
身經百戰的獵人們,會透過各種方法判斷形勢,可能他們在與觸手糾纏時就已經知道,那率先衝進去的四人都遭遇了危險,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性,如果冒然進去救人,極大可能會同歸於盡,所以才在莽夫汀頌出現時大聲阻止她。
“汀頌,你立功了。”陶烈接了通電話後,打斷了她的思緒。
“甚麼?”
陶烈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汀頌的頭髮,眼神溫和:“你很勇敢,如果沒有你及時出現,可能最後這個獵人也會死在那裡。”
汀頌抬頭望著他:“那到底是甚麼魔物?”
“‘教主’,是個高智力魔物,善於迷惑人心,控制心智,信徒眾多。是高階獵人們長期追捕的物件。”
“一直沒被抓到過嗎?”
陶烈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遲疑了片刻,繼續說道:“十年前,有個獵人成功殺了它,但這兩年不知是怎麼回事,教主又出現了,與信徒見面的地點也在頻繁更換,總部大力圍剿,卻次次都讓它逃脫。”
“那個十年前殺掉教主的獵人呢?也在繼續參與嗎?他會不會有殺掉它的好辦法?”
“很可惜,那名獵人後面病死了,”陶烈開始頻繁眨眼,躲開了汀頌的視線,“教主的事情你別再管了,總部那邊另有安排,你只需要把那隻噬魂獸解決掉就行。”
汀頌點點頭,離開了醫院。
汀歌在醫院外的樹下靜靜等著她,看見汀頌的身影,便迎了過去:“阿頌,我們趕緊回家吧!”
“好。”
他挽著她的胳膊,兩個人像是飯後散步,慢慢往回走。
“阿頌,胳膊還疼嗎?”
汀歌像個撒嬌的孩子,與在危難關頭的模樣完全不同,汀頌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溫和:“多虧了你,已經不疼了。”
“那就好,阿頌太沖動了。”
“嗯,很抱歉。”
汀歌彎腰,迅速在汀頌冰涼的臉頰上落下一吻,笑道:“阿頌不需要道歉,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汀頌臉頰迅速變紅,一拳頭錘上了他的胳膊:“你……你做甚麼……”
汀歌臉上掛著笑容,沒有躲,只是往她的身邊靠了靠。
“結婚吧,阿頌,像人類電視劇裡的那樣。”
汀頌的心跳不自覺加快:“你是黑戶。”
汀歌抽出手,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張身份證,在汀頌面前晃悠:“我可不是黑戶!”
汀頌搶過身份證,上面印著“汀歌”,住址是他們目前住的地方,照片上,長長的頭髮披在肩後,眼睛跟頭髮一樣黑。
“你從哪弄的?”汀頌詫異,左看右看都跟她的身份證沒有區別。
汀歌雙手叉腰,驕傲地仰起頭:“我自有我的人脈!”
“……”
“我這裡熱熱的,很奇妙的感受,”他牽起她一隻手,放在胸前心臟的位置:“所以阿頌,你願意跟我結締屬於人類的契約嗎?”
汀頌怔怔地望著他。蒼白的路燈下,他的臉卻帶著微紅,藍色的眼睛異常通透明亮,彷彿一眼就能看到心底。
“人類的契約在人類世界裡有法律效應,但除此之外不會有甚麼特殊的效果了,跟你們魔物的完全不一樣。”
“嗯?”汀歌歪頭,“不能同生共死嗎?”
“……不能,生死由命。”
“不能相互獻祭靈魂嗎?”
“不能,對人類來講,靈魂很寶貴。”
“那能做甚麼?”
汀頌想了想:“能一起抵抗人類短暫一生所遇到的風雨,能在人類世界相愛地更加順理成章。”
“原來是這樣,”汀歌恍然大悟,不禁有些失望,“好像也沒甚麼用。”
“是的,”汀頌倔強地扭過頭,“所以啊,沒必要結婚。”
“嗯,阿頌說的有道理。”
“嗯。”
汀頌心裡發酸,卻還是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轉身繼續往前走。
她有時也不想成為藍眼睛認識人類世界的契機,他太狡猾了,總會讓她想很多本不該她想的事。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來到了老街區。
照常吃了碗麵,喝了碗豆漿便守在了石曠家所在的陽光小區。
冬日的清晨空氣清新溼冷,呵出的氣凝成一小團白霧。老街區的作息醒得早,已經有老人提著菜籃慢悠悠地往回走。
八點半,石曠的禿頭父親看著很沒精神,卻還是帶領著同樣沒精神的信徒在小區廣場裡轉圈低吟,又在關鍵時刻高呼口號,可今天這口號也喊得有氣無力。
昨天晚上的吟誦吟太久了嗎?還是因為沒睡好?
石曠剛拉開窗戶,就看見汀頌正在不遠處的樓道里與他對視,她露出了一個友好的笑容,向石曠招了招手。
沒過一會兒,家裡的大門被敲響。
石曠緩緩拉出一條門縫,汀頌的臉便貼了過來:“關於昨晚的事,咱們談談?”
石曠身後的黑霧露出一隻紅眼睛,隨後迅速消失。
汀頌沒多說甚麼,臉上掛著營業微笑,但一隻腳已經霸道地鑽進門縫,死死抵著。
石曠看著身體不是很好,瘦瘦高高的身體彷彿隨時會倒。他默默抬頭看她,輕輕點點頭:“好……”
雖是白天,但窗簾卻死死拉著,幾乎沒有甚麼光能照進來,但看著陰暗,卻收拾得很整潔。
噬魂獸化成一陣漆黑的煙霧匍匐在石曠腳邊。
汀頌盯著它,又起身去接石曠端來的熱茶:“不用那麼客氣。”
“昨晚是你救了我,客氣一點也是應該的。”
石曠坐在她旁邊,眼睛卻看著電視櫃旁邊的透明展櫃,裡面擺放著一排排照片。
“你的噬魂獸跟了你多久了?”汀頌雙手捧著茶,問道。
“也沒多久,兩個月吧。”
“殺了多少人?”
“……”石曠的眼睛瞥向她,半晌才回答,“12個。”
“嗯,挺多的,”汀頌淡定地喝了一口,繼續問道,“都是信徒嗎?”
“就算我不殺他們,他們也沒救了。”
“為甚麼這麼說?”
石曠起身,默默走到透明展櫃旁,也不知道在看哪張照片,深深吸了口氣:“教主的信徒都會死,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餵給噬魂獸。”
汀頌眯著眼睛:“看來你知道的很多,是有其他獵人來找過你嗎?”
“這幾年沒有,但十年前有一個,不過不是找我,是找我媽的。”
汀頌好奇地走上前,也想看看他到底在看甚麼,卻一眼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容。
一個女人眉眼彎彎地微笑,與另一個身材略微臃腫的女人站在一起,她們相互挽著胳膊,照了一張照片。而那個女人也在汀頌的床頭照片裡出現過,與她眉眼相似的母親——沈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