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招了個東西？”汀頌眼睛亮了，“甚麼東西？”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老闆娘壓低聲音，“聽說是他媽招的，嘖，我也只是聽說而已。”
看這樣子，汀頌也不好再繼續問甚麼了，默默低頭喝豆漿。
9年前，石曠應該也才11歲，上小學的年紀性格就有了轉變，大機率是家庭出現了甚麼問題。汀頌想起來剛剛在石曠家門口遇見的男人，神神叨叨，凶神惡煞，怕也是石曠性格轉變的導火索之一。
不過這都不是汀頌應該管的，她只要殺掉噬魂魔，清除掉石曠關於魔物的記憶就行了，其餘的事她也懶得管，還不如買幾張彩票來的實在。
寒假還沒結束，汀頌這三天一大早趕到老街附近，先吃碗熱騰騰的拉麵，喝一大碗豆漿，又在石曠家附近守著，希望能抓到他出門。
廣場上的男男女女每天早晨八點半就神神叨叨地轉圈，念奇怪的咒語，石曠的父親依舊是那個帶頭高喊“罪孽消除，永生即來”的人，石曠也依舊把陽臺的窗簾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面目陰沉地注視著廣場上的人。
汀頌躲在對面的單元樓內，坐在暗處的樓梯上。小區裡的魔物看見她便紛紛湊過來，有的好奇打量，有的則直接呲牙想上去咬她。
獵人手錶在手，汀頌都不帶慌的。直接一槍打過去，一陣白煙昇天，七七八八的魔物很快化成了灰。
其他魔物見狀，都被嚇得連滾帶爬遠離她。只是魔物之間也會傳遞訊息，汀頌猜想，對面三樓的噬魂魔應該也知道這附近有個舉著槍的獵人，正在對魔物下手。
三天了，汀頌從早等到晚，石曠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父親倒是業務繁忙，除了買菜做飯，剩下的便是跟其他人一起拿著一疊類似宣傳單的東西，去了其他小區。
宣傳這種東西，可是違法的。
第四天清早，汀頌吃飽喝足又順勢躲進了對面的單元樓。此時那些人已經在廣場上集結完畢，剛圍成一個圈，汀頌便發現了不太對勁。
之前是十五個人的，可今天只有十三個人，少了兩人。
汀頌用手指細細數著，的確是少了兩人，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甚至喊口號的聲音也比前幾日聲音小了很多。
他們像是做了賊，眼睛到處亂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石曠的父親一臉嚴肅地掃視了一圈，用眼神給了他們警告，才結束這場無聲的交流，專心“清除罪孽”。
第五天，他們又少了兩個人。
第六天，又少了兩個。
每個人的臉色都很不好，轉著轉著，奇怪的儀式還沒結束，有的人便找理由逃之夭夭。只有石曠的父親，每天撐著一口精氣神，雷打不動地目視前方，一邊給他們加油打氣，一邊高聲喊著口號。
看來這消失的六人，消失的並不簡單啊……汀頌想著。
她抬眼注視著對面三樓的石曠，似乎早就暴露了蹤跡，此時此刻，他也在注視著她。
石曠背後的陽臺漆黑，卻又一抹很明顯的黑氣從他身後掠過。那黑氣在他身後露出一隻巨大的、猩紅的眼睛，與石曠一起注視著她。
那是噬魂魔的眼睛，它在挑釁。
“看來已經不打算藏了。”汀頌冷笑。
她再次看向廣場上那群人，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如果猜的沒錯，消失的人不可能再出現了，再嚴重些，剩下的人怕是也在劫難逃。
石曠放下了窗簾，噬魂魔也消失了。
汀頌也慢慢退回單元樓內，隨後從樓道窗戶翻了出去，找到了一處更隱蔽的位置。
夜幕沉沉地壓了下來，老街區的路燈比其他地方亮的更早，罩著磨砂玻璃燈罩，光暈昏黃柔軟，極具特色。人流量隨著夜色降臨而慢慢多了起來，與老街後的那一串串漆黑的巷子和昏暗的老式小區形成鮮明對比。
汀頌今晚不打算回去了，但也不能一直躲在小區裡等著其他魔物給噬魂魔通風報信，她在魔物堆裡太扎眼了，這對她的工作很不利，目前只能隨著人流在老街上邊走邊逛。
很多人身後都跟著魔物，擦肩而過時也會回頭盯著她看，汀頌手裡握著一根冰糖葫蘆，面無表情地無視它們。
可能是這幾天與汀歌接觸太少了，腦子裡的童聲再次響了起來。
“你為甚麼還不死？”
汀頌臭著臉，一言不發。
空中突然飄來一團黑色濃霧，像絲滑的綢緞，慢慢落進巷子深處的陽光小區裡，汀頌站在原地，看著又一團絲綢般的濃霧從天而降，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這是？”汀頌打起略有些疲憊的精神，震驚地看著這天上不斷落下的濃煙，它們分散各處，有的落得近，有的落得遠，最終都消失在視野之外。
街上的其他人並未看到這些，一如往常般熱鬧。
她穿過巷子，回到了陽光小區，並未看到甚麼黑煙，小區也並未有甚麼變化。
凌晨一兩點鐘，老街上已經沒甚麼人了，店鋪也早已關門，只留下路燈微微照亮潮溼的石板路。
汀頌在陽光小區附近的巷子裡遊蕩，眼皮都要打架了也沒遇到甚麼意外的事情。腦子裡的童聲一直在干擾她，她也沒理會。
夜更深了，巷子裡突然傳出雜亂的腳步聲，讓她瞬間清醒。
一群男男女女從附近的小區裡出來，統一彙集到老街上。他們穿著黑色長袍，每個人手裡拎著一個黑色袋子，安安靜靜走到了街口，一輛懸浮大巴車正等著他們。
汀頌跟在最後，看著他們依次上了車，大巴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汀頌站在街口，寒風灌進領子裡。她縮著脖子，剛想掏出手機打個車，轉念一想又把手機收了回去。
有免費座駕為甚麼要自己花錢？
她十指相扣，舉在胸前，默唸起汀歌的名字。
自從有了這魔物，生活果然輕鬆方便了很多。
“大俠需要幫助？”汀歌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汀頌睜開眼，默默鬆口氣，抬起腿就往他背上爬：“趕緊追上剛剛離開的大巴，別耽誤時間！”
汀歌身上還穿著睡衣，汀頌把圍巾繞在他脖子上。
他抱住她的腿，一躍而起，帶起的疾風颳過汀頌的耳廓，像刀子一樣。她將整張臉埋在他背後，睡衣柔軟的棉質面料帶著他身體的溫度，讓她稍稍安了心。
“左轉！它下高架了！”汀頌從圍巾縫隙裡瞥見下方道路，急忙喊道。
汀歌足尖在某個巨大廣告牌的金屬邊上輕輕一點，轉了方向，穩穩落在下方一條輔路的燈柱頂端。
“看到了。”他低聲道，目光鎖定在前方不遠處那輛正亮著尾燈、勻速行駛的長途大巴。
大巴的車窗裡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每個人都目視前方，似乎對窗外的景色並不感興趣。
城市裡的冬夜並未完全沉睡，霓虹燈招牌在寒霧中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打翻的調色盤。偶爾有車輛駛過潮溼的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汀歌揹著她，與大巴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風將他的睡褲掀翻，圍巾的兩端也在他身後飄著，又被汀頌一把抓住，捂在他冰涼的耳朵上。
“冷嗎？”汀頌忍不住問。
“阿頌回去要照顧我了。”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回頭淡淡一笑。
大巴一路行駛至郊區的老式大樓外，停車場內停著另外兩輛大巴車。穿著黑色長袍的人排隊進入大樓，大樓外有兩個男人正用奇怪的機器依次掃過他們的領口，驗證他們的身份資訊。
“阿頌，”汀歌突然開口，語氣也沒剛剛那麼輕鬆，“這樓裡有東西。”
“魔物？”
“嗯，很強大的魔物。”
“既然你都感覺到了，那樓裡的那位應該也感覺到了，它怕你嗎？”汀頌抬頭看他。
汀歌表情嚴肅，藍色的眼睛微微發亮：“我沒感覺到他的恐懼。”
“那可不得了……”汀頌撇嘴。如果樓內真有強大的魔物，那那些黑色綢緞般的煙霧應該也是它放出來的。
汀歌一言不發地望著那棟大樓，直到那些黑衣人全都進去了，一樓大門也關了，他也沒動一下。
一整狂風從身後席捲而過，汀頌瞬間警覺，眼鏡戴好，槍也握在手中，轉頭向身後黑暗的樹林看去。
一個巨大的紅點慢慢靠近，又突然騰空而起，暴露在露天下。
一隻身形細長，瘦骨嶙峋的紅眼睛野獸叫囂著鑽入了另一片山林，帶起了一片黑色霧氣。
“噬魂獸！”汀頌指著它大喊，“那是我的任務目標！”
汀頌剛想衝出去，便被一旁的汀歌拉住了手腕。他十分警惕地看著四周，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那棟大樓上。
噬魂獸並未發出任何動靜，但汀頌明顯感覺不遠處的樹林裡，一股意識落在了他們身上，而另一股意識跟汀歌一樣，落在了那棟樓上。
冬日夜裡的霧氣越來越濃，沒過一會兒，大樓裡傳出來誦經般低沉的合唱，雖聽不清內容，但讓人覺得無比壓抑。
目前看來，那隻噬魂獸不怕汀歌，樓裡的未知魔物也不怕汀歌，她也從未見過他這副緊張模樣。
風越來越大，大樓背後的整座山，在黑暗裡像是咆哮巨獸，發出低沉的簌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