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阿妒？”汀歌愣住，用手撚住下巴，“那得找找才知道，這附近最少有三個魔物。”
“三個？！”汀頌趕忙環視四周，“也就是說，這裡還有別的非法飼養者！”
汀歌笑道：“阿頌要把它們全部殺死嗎？”
汀頌冷笑：“我拒絕幫別的獵人幹活。”
“阿頌怎樣都行。”
追悼會的大廳裡，參加安顏追悼會的沒有想象中的人多。白菊與百合交織的花圈沿牆邊排列，安顏的遺照擺在正中央，那張年輕的笑臉在黑白相框中永遠定格了。
她的母親穿著一身黑衣，指尖緊緊攥著一張紙巾，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的女兒。父親則在廳外抽菸，他望著遠處，眼神空茫。
“我有個問題，汀歌，”汀頌看著遺照上的安顏，歪頭問道，“如果飼養人死了，阿妒會消失嗎？”
“食物沒了而已，還不至於送命。”
她看向安顏靜靜躺著的屍體，推了一下鼻樑上的半透明藍色眼鏡，如果沒看錯，安顏的身上還壓著一團黑色的霧氣，只是這霧氣的源頭來自於幕布後面。
汀頌剛想走過去，司儀就從幕布後走了出來，只好作罷。
追悼會開始了，她和周慕葉還有齊珊站在第二排，低沉的哀樂如同潮水般淹沒大廳，沉重得讓人心臟發悶。
她感覺到周慕葉抬起的手臂無意碰到了她，齊珊也已經低下頭，用手背以極快的速度擦了下眼角，細微的抽泣聲被音樂蓋過，卻清晰地刺人。
一旁的汀歌也老老實實地沒再說話，司儀開始說話時，他撞了一下汀頌的手臂，汀頌抬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幕布後的一個角落裡，一隻獨眼的阿妒正緊盯著汀頌和汀歌，它的身形像一隻匍匐的蜥蜴，中間一隻圓溜溜的眼睛像極了人類的眼睛，黑白分明，連眼皮上的褶子都跟人類極其相似。
好奇怪，一般的魔物不是見了汀歌就躲得遠遠的嗎？
還是說……
汀頌恍然大悟，安顏身上的黑氣還在隱隱約約連線著阿妒，大機率還在吸取安顏屍體裡殘留的嫉妒，不然一會兒屍體被推進去火化，就甚麼都沒了。
如果安顏是飼養阿妒的人，那她本人真的會因為嫉妒到發瘋而去跳樓自殺嗎？在男朋友劈腿時為甚麼不分手呢？難道她還抱著用死來懲罰渣男的心思嗎？
她真的是這樣的糊塗蛋嗎？汀頌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汀頌就這麼盯著它，就在壓在安顏身上的黑氣要消失時，她沒多想，直接衝出了人群，一邊朝阿妒的方向跑去，一邊用手錶化出一根細長的藍繩，朝著敞開的窗戶外擲去。
“汀頌？”
在場所有人都被汀頌突然的行為嚇住了，只有汀歌面帶紳士的笑容，望著她。
手裡的藍色繩子撲了個空，汀頌趕緊跟著從窗戶上跳了出去，重新投出藍繩，在阿妒消失之前就勾住了它的背部，末端的鉤子突然開始變形，雙排勾化成了五爪勾，把阿妒死死困在裡面。
“疼疼疼……”阿妒突然發出了一陣人聲。
汀頌拽過繩子，把它吊在自己面前：“小東西居然還會說話！”
“別殺我別殺我！”阿妒的嘴沒張，聲音貌似是從肚子裡發出來的，“我投降！”
汀頌冷著臉看它：“安顏為甚麼會自殺？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阿妒人一般的眼睛轉了一圈，發出疑問：“你是她甚麼人？她朋友嗎？”
“是的。”
“既然你是她朋友，她無助自殺的時候你在哪呢？”
汀頌被問愣了。
“你看看，”阿妒繼續說道，“大廳裡的人都是她的親朋好友，可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們誰都不在她身邊，只有我在。”
“……”
“我才是她最好的朋友，只有我一直陪在她身邊。”
“……”
“我知道你是厲害又特殊的獵人，可如果你殺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在天之靈也不會開心吧。”
汀頌總算聽明白了，這隻阿妒在以安顏的名義來保命。
這時，視線裡的白裙“安顏”又出現了，她就站在不遠處的草叢中，一動不動地看著汀頌。
“差點就被你繞進去了，”汀頌笑道，“因魔物而死的人才會在世間殘留一魄，是你害死了她。”
阿妒的眼睛又轉了一圈，它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反而順著窗戶望著大廳裡的人。
“那個藍眼睛的魔物是你的心上人吧？”
汀頌彈了一下它的腦袋：“……別轉移話題，安顏到底怎麼一回事？”
“你的心上人是個很厲害的傢伙，在我們魔物裡也十分出名，你想不想多瞭解他？”
“……”汀頌看向正望著她的汀歌。
“他沒有告訴你嗎？”阿妒彎起唯一的那隻眼睛，對著汀頌笑了起來，“他跟你在一起之前，曾經跟一隻魅妖好過，你知道魅妖嗎？長得可漂亮了。”
“魅妖？”
“我可沒騙你，大家都知道這件事，”阿妒繼續說道，“魅妖是一隻極其美麗又強大的魔物，這個藍眼睛可是追了它好久呢。”
汀頌冷笑：“是嗎？魔物是沒有感情的。”
“魔物的確沒有人類感情，但魔物也有追求美的喜好。這個藍眼睛可是很受魔物喜歡的，他也一直來者不拒。”
汀頌雖然知道這個阿妒在有意挑起她的嫉妒心，但這些話還是很刺耳，聽得汀頌心裡開始抽痛。
“很遺憾，你不是他的第一個獵物，不過他也算是個溫柔的魔物，對獵物們都特別好。”
汀頌臉色一沉，直接把阿妒從五爪勾裡扯了出來，尖銳的勾尖刮傷了它的表皮，阿妒疼痛地大叫。
汀頌把它死死捏在手裡，怪笑道：“原來你是怕疼的啊……”又指了指前方的火化間，“少給我說這些有的沒的，安顏到底怎麼死的？不說清楚你就跟你的‘好朋友’一起進火化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阿妒尖著嗓子大喊，“我甚麼都不知道！”
“林夢珏你認識嗎？”汀頌問道，“她是不是你以前的飼主？”
“林夢珏？”阿妒愣住了，下一秒，那雙類人的眼睛瞪大，眼裡全是怒火，“那個該死的女人，居然縱著肉狗把我趕走！”
汀頌冷哼，像是抓到了甚麼把柄。她緩緩開口：“阿妒啊，你知道林夢珏現在在養誰嗎？”
“我當然知道！”阿妒怒火中燒，“那隻該死的肉坨！長得奇醜無比，沒有一點像人類，也不知道她喜歡它甚麼？!”
汀頌挑眉：“林夢珏現在好喜歡好喜歡肉狗哦，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敦敦，你跟著她的時候，她有沒有給你起名字啊？”
阿妒氣瘋了，瘋狂地在汀頌手裡掙扎：“肉狗那個大胖子到底哪裡好？要不是打不過它，我早就把它給撕碎了！”
“哦？你打不過它？我以為阿妒很厲害呢！”
“它吃了林夢珏的丈夫，林夢珏就不會再嫉妒了，斷了我的食糧，又趕我走，好在遇到了正在嫉妒的安顏，這傻女人居然打算分手，”阿妒的聲音越來越尖，甚至出現了沙啞聲，像一個氣急發瘋的人類，“有甚麼好分的？跟那群女人鬥啊，鬥得越激烈越好！”
原來安顏並不是一直願意在那個老男人身邊，她本來是要分手的。
汀頌的眼神冷了下來，繼續說道：“那安顏死後，你豈不是可以繼續蹲守那個老男人周圍的女人身邊？”
說到這，阿妒更生氣了，扭動著身體發出怪叫：“都是林夢珏那隻該死的肉狗，它吃了安顏的男朋友！那些女的都不嫉妒了，全都離開了！”
阿妒的怒氣一上來像是失去了大腦，它圓滾滾的眼睛裡佈滿了怒氣帶來的紅血絲。
“那你可以勸安顏找新的男朋友。”
“那個安顏眼光狹窄，她說她已經不想再找男人了，”阿妒怒罵道，“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
阿妒一直重複，身體變得通紅，彷彿下一秒就要自爆了。
真諷刺啊，汀頌看著它逐漸扭曲。原來吃人嫉妒心的魔物也會善妒，也會易怒。
“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憑甚麼她就應該死應該死應該死……”
“是你讓她跳的樓？”
“像她這種沒用的人類就應該死掉，”阿妒的眼睛逐漸變紅，眼球幾乎要爆出來了，她看向汀頌，尖銳的聲音笑聲響起，“你瞭解藍眼睛嗎？我可以告訴你更多他的事情，我還可以幫你變得比魅妖還要漂——”
阿妒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汀頌徒手捏爆了身體，藍色的血液從體內流出滴落在草地上，眼睛也掉了下去，滾落在草叢間。
“只有一隻眼睛，還好意思說人類目光狹窄。”汀頌面無表情地甩甩手，看向“安顏”。
“好厲害啊，”汀歌突然出現在她的身後，抱住了她，“阿頌你好厲害！”
汀頌這才發現追悼會已經結束了，安顏母親突然大聲痛苦，一下跌坐在地上，最後看著工作人員把自己的女兒推進了焚化室。
汀頌望著窗內漸行漸遠的安顏，眉頭緊鎖，眼睛也溼潤了：“為甚麼會這樣……”
餘光裡，穿著白裙的“安顏”也透過窗戶望向自己的母親，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阿妒已經死了，她這一縷魂魄怎麼還在這裡？”
汀歌想了想，說道：“可能就是人類說的，有未了的心願？”
汀頌突然看向他，嚴肅地問道：“汀歌，幫幫我，我帶你去買西服，多少錢的都行。”
汀歌輕笑，彎腰在汀頌額頭上留下一吻：“那我要兩套，畢竟體驗人類生活也是我的興趣所在。”
安顏的母親幾乎站不住了，周慕葉和齊珊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她胳膊，防止她摔下去。安顏的父親依舊蹲在臺階上，沉默地抽著煙。
兩片湛藍、近乎透明的花瓣，不知從何處悠悠飄來，輕輕落在了周慕葉的肩上。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周圍殯儀館的景色漸漸模糊，腳下的水泥地也變成了湖泊。周慕葉和齊珊驚訝地抬起頭，藍色的花瓣雨猶如溫潤的雨滴，無聲無息地從天上落下。
“顏顏……”
安顏母親突然小聲喃喃，周慕葉和齊珊紛紛望向前方。
白裙子的安顏站在她們面前，僵硬灰白的臉色緩緩露出了一抹熟悉又溫和的笑容。
“顏顏！”安顏母親大叫，朝著安顏跑了過去。
周慕葉和齊珊瞪大眼睛，淚水卻還是奪眶而出。
安顏的母親伸著手，還沒碰到她，花瓣雨隨風而起，安顏瞬間消失在了原地，留下母親跪在地上痛苦不止。
汀歌伸著的胳膊突然落下，無奈地看向一旁的汀頌：“抱歉，她自己離開了。”
“嗯，沒事，”汀頌抬起手擦了擦臉頰兩邊的淚水，笑了起來，“最起碼見了最後一面。”
安顏最後一縷魂魄消失了，面前的場景又變回了殯儀館。
“我的腦子裡還有你說的東西嗎？”
汀歌表情不悅地點點頭。
“我可能知道這個東西是甚麼了，”汀頌看著現場等著骨灰的人們，“不止是我，在這裡的人，腦子裡普遍都有。”
汀歌望向人群：“可，那到底是甚麼？”
“是親人和好友死亡帶來的巨大沖擊，還有思念，它會在腦子裡待一輩子，”汀頌看了汀歌一眼，轉身離開，“你可能不會明白，但你永遠也趕不走它。”
汀歌愣在原地，久久才勾起嘴角，眼裡亮起了光，露出一抹驚訝的笑容：“太神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