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暫停 她的眼神有溫度。
音樂太過強勁,震得周粥的腦子嗡嗡作響,或許剛才看到的只是重影。
她望向臺下,與學長視線相接,於是對他粲然一笑,舞臺燈將她髮絲打亮,兩個梨渦好似盛滿了酒液,笑容清純又燦爛。
方徹一怔,喉口忽然隱隱作痛,彷彿有人將一整瓶白蘭地灌了進來。
本旁觀著如潮歡聲的他,被捲入亂流,變得微醺、迷離。眼前燈光遍灑,沉淪的眾生已離苦得樂,盛夏如此濃郁,熱氣不停瀰漫著,遇冷凝成霧凇,使整個世界都潔白。
她的眼神有溫度。
方徹想。
可他偏眸,與自己神情如出一轍的方朝,正嘴角帶笑,凝望著周粥。
如果按下暫停鍵就能免嗔痴,方徹會按的。
當週粥回到喧鬧的人群中,擠開逆流的人潮,已經到處都找不到學長了。
她還想邀他一起逛逛……
“寶貝~”
周粥渾身一僵,瞧見是梁藝,才鬆懈下來,“不是和你說了不要這麼叫麼?除了寶貝,叫甚麼都行。”
“老婆。”梁藝立馬改口
“哎。”
周粥笑著挽住閨蜜的手臂,去逛藝術節的路邊攤。
晚風將喧鬧揉碎,她們攥著半杯冰奶茶,在彩色小燈串下來回穿梭。
攤位琳琅滿目,神秘的生物老師撐起一個水晶攤,說他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證明意識並不存在;化學社的天氣瓶,宰客似的二十元一小個,四十元一大個;帶著高中logo,可能成為回憶的紀念品,是逛攤的首選。
“那個學長的節目是不是壓軸?”
“對,他們組了一個樂隊,”周粥超級期待,“他是貝斯手哦,聽起來很帥吧。”
梁藝對她的眼光還是很放心的。再怎麼說,美若天仙的閨蜜從沒看上過哪個河童。
“他長的確實可以,不是叫啥方,方?”
“方徹。”
“是這個名嗎?我們藝術生的訊息就是不靈通,人家的八卦傳一遍了,我們連主人公是誰都不知道。”
他們藝術特長生又要兼顧上課,又要找時間畫畫,實在太過充實。基本沒有人有閒心亂傳流言蜚語,何況周粥本身對八卦也不太感興趣。
“就叫這個名,學長親口跟我說的。”
節目單接近尾聲,不遠處的樂隊試音,彈起一陣輕快的吉他,她趕忙拉著梁藝找一個好位置坐下。
碎光鋪滿方朝的臉龐,他隱入主唱身後。這位一身校服搭配朋克風首飾的女孩,穿著半落不落的腿套,搭配黑色破洞絲襪,塗著紅棕色的口紅,在出現的瞬間便惹得全場尖叫。
周粥不明所以:“她是誰啊?人氣好高。”
“今年十大歌手的第一名啊,你不知道?人家寫了好幾首歌,在社交平臺有幾萬粉絲!”旁邊的人給她答疑解惑。
好厲害。
主唱開口的瞬間,全場寂靜。她的音色很特別,像是□□枯的玫瑰摩挲過,淡淡的沙粒感,卻溫柔、平和,穿越億萬光年落在你耳邊。
人們的目光情不自禁被牽引,隨著音樂擺盪,辨不出貝斯、吉他,只能聽見她,唯有她。
有這種實力的主唱,又是壓軸節目,自然大獲成功。掌聲雷動,眾人開懷暢笑,主唱的目光越過最前方吉他手、鍵盤手、鼓手,翻山越嶺來到方徹面前,他們相視,笑彎了眼眸。
周粥的呼吸瞬間萎掉,像一朵凋零的山茶花。
梁藝對心理學特別有興趣,成天在她耳邊唸叨,人在笑的時候會不自覺看向自己喜歡的人,此刻也意識到大事不妙。
“咳咳,周粥,伸出手來。”
周粥有些遲疑地把小臂送到她眼前,一個類似豬肉章的東西就蓋了下來,刻下一句“身無綵鳳雙飛翼”。
“這是甚麼?你不會把攤位遊戲的道具偷來了吧……”
“偷甚麼偷,你不知道我就是‘眾裡尋他千百度’的攤位負責人嗎。那就是我們社團搞的呀。好啦,你別惦念那甚麼學長,快去找你的下家吧。”
眾裡尋他千百度,是洱中著名的交友遊戲。根據身上的句子找到上下句,如果能湊出完整的詩詞,也就是四到八個人,大家一起回到攤位,就能領取獎勵。只不過現在慢慢變味成無意義的拉郎配遊戲了。
周粥茫然置身人海當中,有些黯然神傷,自虐似的一遍遍把目光投向舞臺。
見學長和主唱親密地交談,甚至頭都快挨在一起,她心裡好像缺了一塊,彷彿啄木鳥叼走了只屬於她的蛀蟲。
砰一聲,她迎面撞上一個高大的身影,剛要說對不起,熟悉感先一步鋪天蓋地。
“不好意思。”方徹低頭,卻見到她尖尖的下巴幾乎靠在了自己的臂膀,狐貍眼倏然一亮。
他不明白為甚麼這樣目光會落在自己身上。
但有些事情,好像不需要明白。
“學長?你剛剛不是還在——”
周粥下意識要往舞臺看,上一秒站在那裡的學長,怎麼下一刻就來到她身邊了?
方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如此唐突的舉動,卻是先燒紅他自己的臉,“要和我…去逛逛嗎?”
周粥受寵若驚,雖然想一口答應,但還是旁敲側擊:“你不和那位主唱一起逛嗎?”
“誰?”
“就是臺上那位。”
見她又要扭頭,方徹失態地將人扯過來,幾乎撞入了自己懷中,一如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
你沒有看路,而我在看你。
“周粥。”
原來喜歡一個人,就是連他叫你的名字都覺得酥麻。
“不想……和我逛嗎?”
“沒有不想!”
周粥笑靨如花,反握住他的手,跟著他往前走。在眾人注目中,瞧見他的耳尖由白轉紅。他們走在一起,耳邊是紛雜的人聲,笨拙的學長不知如何開口,而另一個人已然沉醉其中。
冰淇淋攤前,周粥淺笑盈盈:“學長,我請你吃吧,當做你請我吃飯的回禮。”
她沒給方徹拒絕的機會,要了一支草莓味的,方徹說要咖啡味。
“你不是喜歡吃甜的麼?”
周粥不喜歡咖啡,在她心裡,咖啡的苦甚至能和苦瓜比肩。
方徹模糊不清地說:“偶爾。”
喝奶茶都點全糖的人,居然會這樣嗎?周粥忽然想起自己在舞臺上看見的兩個人影,起了些試探的心思。
“學長,我網名叫甚麼?”
他沉默了好一陣,甚至需要坐在路邊的長椅回想。
好吧……
周粥失魂落魄,感覺學長一點兒也不在乎她,難怪不回她訊息。
“姒水。”
路燈暖黃的燈光灑在他手背,他長腿拘謹,不敢浪蕩地往前伸,也沒有觸碰她的膝蓋。
見周粥沒有回應,方徹又唸了一次:“姒水。”
這個稱呼一下把周粥拉回老家,進入盛夏的終點。蒲扇一晃一晃,搖椅反覆擺動,樹影捂不暖外公總是冰冷的雙腿。
小周粥喜歡趴在他的膝頭,聽他講故事,“姒水,周粥這個名字一點都不適合你。”
那時她年紀太小,大人說甚麼就是甚麼。
“可我就是周粥呀?”
肉嘟嘟的小臉擠在外公腿側,小手爬山虎似的扒拉他。
“你命裡缺水,哎,你媽總是不聽我的,”外公為周粥扇扇子,“外公老咯,講話都沒人聽咯!”
小周粥咯咯笑著,她只知道頭髮花白的外公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說一句甚麼話,整個宅子裡的人都會動起來。
她用下巴蹭了蹭外公的手,去數他的面板褶皺,又拿彩筆畫出許多條河流。
外公無比縱容地撫摸可愛孫女的頭,十分寵溺,卻無數次嘆息。
“如果我不在了,就沒人叫你的小名。”
“到那時我們姒水怎麼辦?”
小孩子自然不以為意,外公只能一個人徒勞地對抗盛夏。
“周粥啊。”
“你命裡缺水。”
“姒水……”
“你命裡缺水!”
周粥猛然回過神來,想起外公,淡淡的幸福總會演變為憂愁。
“學長為甚麼叫情知有呢?”
方徹不知道。
因為從一開始,她認識的人就不是他。
“那你為甚麼叫姒水?”
若要從外公講起,故事太枯燥,沒人關心。所以周粥只是搖頭,開玩笑地說:“女人是水做的。”
他知道這句原話,出自紅樓夢。
“女兒是水作的骨肉。”
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
他垂眸,注視她有些茸茸的側臉,纖長的睫影在躍動,燈串碎屑落在她髮間,但他不敢抬手拂去。
周粥膽子比他大,不止一點。
她食指戳了戳他的左臂,纖細的手便貼靠過來,兩句話拼在一起。
“學長,我們是一對呢。”
方徹恍然,剛才被人隨便蓋身上的章,正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們嗎?
一抹轉瞬即逝的笑出現在他唇角。
“時間不早了,學長你不是外宿麼??x?,你住在哪呀?”
方徹住學校,方朝才外宿。
他面無表情地報上弟弟的住址:“北門那邊。”
“……哦,那和我家相反呢,我得從南門出去。謝謝你,今天和學長在一起很開心。”
周粥等了許久,按往常,他也該說些“我也是”“我送送你”之類的話了呀?怎麼今天這麼冷漠。
同方徹道別,已經十二點多了。她還是頭一回這麼晚才回去,把別人卷高的裙子拉下來,檢查自己的衣著,背好書包才走出南門。
“周粥!”
一回頭,方徹的氣息漫過邊際,濃正的眉眼撞入視野。他揹著裝貝斯的黑色揹包,整個人富有一種性野難馴的氣質,自由、放蕩,也因此而耀眼。
“學長?”
他們不是才分開?怎麼會追上來?
“我送送你,天太晚了,不安全。”
他自然地推周粥向前走,兩個人從一個路燈,跨到另一個,光明,黑暗,又光明。
學長的臉明明滅滅:“今天開場全靠你撐著,氣氛一下子就熱起來了。沒想到你舞跳得這麼好,美術生都這麼多才多藝嗎?你還會甚麼。”
周粥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我還會一點吉他、鋼琴,唱歌也還行。水平可能沒有學長這麼厲害。”
他笑了,露出兩個招搖的酒窩。明明這麼愛笑,有時卻冷冷地將唇線抿直,讓周粥的心一上一下。
“我們下次可以一起去KTV。”
邀約脫口而出,周粥沒見他的耳尖變紅。原來學長並不是容易害羞的性格嗎?
到了她住的小區,方朝伸出手,將她被風吹翻的領子捋正。
“到家記得給我發資訊。”
他身上飄來一股陌生的香氣,露水玫瑰帶著些許苦意,泡過冰水的味道。這香味存在感太強,從他的指尖,沾染了她的衣領。
明明剛才還沒有的。
作者有話說:
周粥:?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