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那些由厚厚長絨毛組成的座位,彷彿感應到了甚麼,正隨著貓巴士那沉穩的呼吸,微微起伏著,並且散發出肉眼可見的、如同螢火蟲般的柔和光暈。
那光暈,像是在發出無聲的邀請。
不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樹林邊緣,一個巨大、圓滾滾的灰色輪廓一閃而過。大龍貓一直都在。它像個不放心的老父親,在暗中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直到確認兩個孩子都安然無恙,它才咧開大嘴,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無聲的笑容,隨即,龐大的身軀便如同融化的雪般,悄無聲息地退回、消失在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龍貓!我看到龍貓了!它一直在看著!】
【我的天,它真的好像一個老父親啊!不打擾,不居功,默默守護,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這才是最高階的守護啊!它召喚了奇蹟(貓巴士),但把所有的舞臺和高光,都留給了孩子們自己。】
小月看懂了貓巴士的邀請。
她拉著小梅的手,將那根珍貴的玉米小心翼翼地交到妹妹另一隻乾淨的手上,然後攙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輛散發著溫暖光芒的橙色奇蹟。
這一次,她們的腳步不再慌亂,不再絕望。
當姐妹倆都穩穩地坐上那如同頂級天鵝絨沙發般柔軟舒適的座位後,車門“唰”地一聲,再次關上。
畫面在這刻,再次給到了那個牽動著所有人心的特寫鏡頭。
貓巴士頭頂上那塊目的地指示牌。
那兩個閃耀著極致光芒的漢字【小梅】,在姐妹倆上車後,光芒漸漸變得柔和,然後,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般,緩緩消散,回歸於黑暗。
任務完成,座標清除。
但,旅程還未結束。
“咔啦——咔啦——咔啦——”
指示牌內部的機械結構,再次以那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瘋狂地翻轉起來!
“七國山醫院”、“牛沼”、“松鄉”、“前澤”……一個個曾經出現過的地名,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
這一次,它會停在哪裡?
它將帶著這對剛剛重逢的姐妹,帶著那根承載了無盡愛意與執拗的玉米,去往何方?
全世界的觀眾,在經歷了這場蕩氣迴腸的情感過山車之後,再次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醫院!一定是去醫院!】
【對!去七國山醫院!任務還沒有完成!玉米必須送到媽媽手裡!】
【蘇晝,你個魔鬼!你太懂怎麼吊人胃口了!快點!讓它停下來!】
【這已經不是一輛簡單的巴士了,這是一輛‘許願機’!它實現了小月‘找到小梅’的願望,現在,它要去實現小梅‘把玉米送給媽媽’的願望了!】
控制檯前,蘇晝那張始終被陰影籠罩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將手中的壓感筆,以一種極其輕微、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向著全息投影的某個座標點,輕輕地、篤定地,按了下去。
彷彿是創世神,落下了祂的最後一筆。
“咔噠!”
一聲清脆悅耳的、如同風鈴碰撞般的聲響。
瘋狂翻轉的指示牌,戛然而G止。
四個散發著聖潔、溫暖、充滿希望光芒的漢字,穩穩地定格在了指示牌的正中央。
【七國山病院】
真正的童話,現在,才要迎來它最圓滿的結局。
夜風,在此刻停歇了。
彷彿連這片古老深邃的鄉野,都在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這奇蹟般的一幕。那輛擁有十二隻巨足的橙黃龐然大物,宛若一座由絨毛與溫暖光暈築就的柔軟堡壘,靜謐無聲地停駐在那排歷經歲月侵蝕的地藏菩薩石像前。貓巴士那雙猶如探照燈般碩大無朋的明黃眼眸,灑下兩道交織的暖色光柱,將那尊最高大的、披著斑駁青苔的石像腳下,映照得亮如白晝。
光柱的盡頭,蜷縮著一個微小的、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影子。
坐在貓巴士內部、那比頂級天鵝絨還要綿軟的座椅上的小月,在看清那個影子的瞬間,渾身的血液彷彿在血管中凝固,隨即又如決堤的洪流般直衝天靈蓋。她猛地從座位上彈起,甚至顧不上等待車門完全滑開,便順著那一絲縫隙,不顧一切地擠了出去。
“小梅——!!!”
一聲撕裂了夜空的呼喚,從這個十歲女孩嘶啞的喉嚨裡迸發出來。這一聲呼喊裡,揉碎了她這大半個夜晚以來的焦灼、悔恨、驚恐,以及在無盡黑暗中攀爬求索後,終於觸碰到光芒的狂喜。
草地上的露水沾溼了她早已磨破的布鞋,有些扎人的枯草莖稈劃過她光裸的小腿,但她毫無所覺。她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雙腿因為長久的奔波和驟然鬆懈的緊繃感而顯得有些踉蹌,但她的眼睛卻死死釘在那個蜷縮的身影上,連一寸也不肯挪開。
聽到這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聲音,石像腳下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極其緩慢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遲鈍,微微動彈了一下。
小梅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怎樣惹人憐惜的臉龐啊。四歲孩童原本白皙稚嫩的臉頰上,此刻滿是泥汙與草屑。兩道清晰的淚痕在泥土中沖刷出斑駁的印記,眼眶紅腫得猶如兩顆熟透的桃子,嘴唇因為寒冷與恐懼而微微發白、乾癟。她的羊角辮早已散亂,幾縷沾著泥水的髮絲可憐巴巴地貼在額前。
當她那雙因為過度哭泣而顯得有些迷離的眼睛,終於在刺眼的光芒中聚焦,看清了那個正朝著自己狂奔而來的、熟悉的身影時。小梅那呆滯的面容上,先是閃過一絲如同身在夢境般的恍惚,緊接著,那張小嘴一癟,“哇”的一聲,發出了壓抑了整整一個傍晚的、淒厲而委屈的嚎啕。
“姐姐——!!!”
小月在距離妹妹還有幾步遠的地方,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帶著溼潤泥土氣息的草地上。藉著慣性,她伸出那雙同樣佈滿細小劃痕的雙臂,一把將那個渾身冰涼、微微發抖的小人兒,死死地揉進了自己的懷裡。
“太好了……太好了……”小月的下巴擱在小梅凌亂的頭頂上,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簌簌地砸落在妹妹髒兮兮的外套上。
她原本在路上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她曾在心裡發狠地想,只要找到這個不懂事的丫頭,一定要狠狠地打她的屁股,要嚴厲地責罵她為甚麼不聽話亂跑,為甚麼要讓所有人都陷入如此焦灼的境地。可是,當她真正真切地抱住這具小小的、散發著屬於孩童特有奶香味的身體時,那些早已在腹中打磨過千百遍的責備言辭,瞬間煙消雲散。
留下的,只有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以及那化作指尖溫柔摩挲的無盡疼惜。小月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妹妹的後背,感受著那小小心跳在自己懷裡的頻率,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認這一切不是自己臨死前的走馬燈。
【嗚嗚嗚嗚嗚!找到了!真的找到了!我的眼淚不值錢!】
【破防了兄弟們,看到小月跪在地上抱住小梅的那一刻,我在宿舍裡哭得像個兩百斤的狗子。】
【誰懂啊!那種明明想打一頓,但最後只剩下緊緊擁抱的親情,蘇晝刻畫得太真實、太細膩了!】
【這大半夜的,蘇神硬是把我一個硬漢看成了林黛玉。這重逢的畫面,絕了。】
全息投影的幽藍光芒,在蘇晝那張平靜卻深邃的臉龐上流轉。他靠在黑色的皮質人體工學椅上,右手壓感筆的筆尖在數位板上方懸停。作為這部宏大奇幻繪卷的執筆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情緒的釋放需要錨點。而此時此刻,那個錨點,正被小梅死死地抱在懷裡。
畫面中,導播的鏡頭極其敏銳地向下推移,給到了小梅的胸前一個長達數秒的微距特寫。
那是一根玉米。
一根賣相甚至算不上好的、沾滿了泥點與雜草的玉米。它的外層苞葉因為長時間的用力抱緊而變得皺皺巴巴,幾根枯黃的玉米鬚凌亂地耷拉在外面,甚至連玉米棒子本身,都因為摔跤而磕破了幾個籽粒,滲出微白的漿液。
可是,就是這樣一根隨處可見的農作物,此刻卻被小梅那雙滿是泥土的小手,如同護衛著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稀世珍寶一般,死死地箍在胸口。即便是在剛剛被恐懼吞噬的時刻,即便是在狂奔摔倒的瞬間,她都沒有鬆開哪怕一根手指。
小梅從姐姐的懷裡微微掙脫出來,她吸了吸紅通通的鼻子,將那根髒兮兮的玉米努力地往上舉了舉,遞到小月的面前。
“這個……給媽媽……”小梅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哭腔,軟糯、沙啞,卻透著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婆婆說……吃了婆婆種的玉米……病就會好……小梅要拿給媽媽吃……”
這句話一出,整個世界彷彿在此刻按下了靜音鍵。
小月愣住了。她看著那根被妹妹當成救命仙丹的玉米,看著妹妹那雙純粹得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她終於明白了這個四歲的孩子,為甚麼要不顧一切地踏上這條連成年人都容易迷失的漫漫長路;她終於明白了那份被大人們忽視的、屬於孩童的執念,究竟蘊含著怎樣摧枯拉朽的力量。
小月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新的淚水再次盈滿眼眶。她沒有去糾正妹妹這種不切實際的“魔法認知”,而是再次用力地將妹妹擁入懷中,哭著點頭:“嗯……嗯!媽媽吃了,一定會好起來的!”
直播間內的彈幕,在短暫的停滯後,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海嘯級爆發。
【破防了……這根玉米,原來是送給媽媽的藥啊!】
【一個四歲的孩子,懂甚麼醫學常識?她只知道鄰居婆婆說吃了能好,她就拼了命也要送去。這就是世界上最純粹的愛!】
【我之前還覺得小梅太不懂事了,亂跑給人添麻煩。我現在真想扇自己兩巴掌!她只是想救媽媽啊!】
【蘇晝是個魔鬼吧!他用最平淡的物件,在最柔軟的地方,狠狠地捅了我們一刀。這根玉米,比任何魔法道具都要耀眼!】
評委席上,餘化教授摘下老花鏡,用一塊絲絨布輕輕擦拭著鏡片上的水汽。這位一向以理智和學術視角著稱的學者,此刻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各位觀眾,請注意蘇晝先生在這裡的象徵學運用。”餘化教授重新戴上眼鏡,目光灼灼地盯著螢幕,“在兒童心理學中,存在一種‘魔法思維’。當他們面對無法理解或無法抗拒的巨大危機——比如母親的重病時,他們會在現實中尋找一個寄託物,賦予其超自然的力量,以此來對抗內心的無力感。”
餘化教授的手指在半空中虛畫了一個圈:“那根玉米,在小梅的世界觀裡,已經剝離了它作為農作物的物理屬性,昇華成了一種‘治癒的圖騰’、一種‘生命的解藥’。蘇晝用極其細膩的筆觸,沒有嘲笑孩童的天真,反而是用整個故事的重量,去託舉起這份天真。這不僅是對親情的禮讚,更是對人類童年時期那份未經世俗汙染的、最原始的信念感的最高致敬!”
一旁的櫻花國動畫泰斗手冢蟲冶老先生,則將目光投向了那排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地藏菩薩石像。老先生雙手合十,神態莊嚴,彷彿在進行一場隔空的朝聖。
“餘化教授說得極是。而在這份信念感的背後,蘇晝君還鋪墊了一層極其深厚的文化底色。”手冢蟲冶的聲音蒼老而悠遠,帶著歷史的厚重感,“在櫻花國的民俗信仰中,地藏菩薩發下宏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而在民間,他更是賽之河原上,那些早夭或迷路孩童的絕對守護神。他會將那些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藏在自己的袈裟之下,免受惡鬼的侵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