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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第239章 何去何從

2026-06-01 作者:kikg

K&A企劃事務所。

這間位於半地下的逼仄辦公室,此刻正被一種近乎病態的死寂所籠罩。往日裡鍵盤的敲擊聲、廉價咖啡機的轟鳴聲、以及夏美那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抱怨聲,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發黴紙張、隔夜菸草與潮溼泥土的刺鼻氣味。

須賀圭介站在窗前。

他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胡亂地敞開著,露出底下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面板。下巴上的胡茬像雜草般瘋長,眼眶深陷,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扇半地下的氣窗。

窗外,是積水。

連月來的暴雨,讓東京的地下排水系統徹底超載。這間半地下事務所的窗戶外面,原本是一個狹窄的採光天井,而現在,那裡已經變成了一個渾濁的微型水族箱。暗綠色的、漂浮著不知名垃圾的積水,死死地壓在玻璃上,水面甚至已經漫過了窗框的下半部分。

然而,真正讓須賀圭介感到震悚的,並非這令人作嘔的積水,而是穿透水面、直刺進辦公室的那道光。

那是陽光。

暴烈、純粹、帶著一種不可理喻的傲慢,從街道的上方傾瀉而下。陽光穿透了渾濁的積水,在事務所沾滿灰塵的木地板上,投射出一片扭曲、晃動的金色光斑。光斑中,無數細小的灰塵像失去重力的幽靈般瘋狂飛舞。

須賀夾著香菸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任由長長的菸灰搖搖欲墜。

天,晴了。

街道上方傳來的聲音,透過厚重的牆壁和積水,變得沉悶卻又異常清晰。那是汽車輪胎碾過乾燥路面的摩擦聲,是行人們劫後餘生般的歡呼聲,是盛夏蟬鳴如海嘯般席捲城市的轟鳴。

整個東京都在為這場奇蹟般的晴天而狂歡。

只有須賀知道,這晴天背後,藏著怎樣令人作嘔的交易。

他機械地邁開雙腿,皮鞋踩在散落著廢棄稿件的地板上,發出乾澀的聲響。他走到窗前,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仰起頭。視線穿過渾濁的水體,越過街道的欄杆,直刺向那片沒有一絲雲彩的蔚藍穹頂。

太藍了。藍得像是一塊巨大的、沒有溫度的塑膠幕布,硬生生地罩在這座城市的頭頂。

須賀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大腦在一陣陣地抽痛,酒精殘留的眩暈感與眼前這過於明亮的現實相互碰撞,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嘔吐欲。

他伸出手,握住了窗戶的金屬把手。

把手冰涼刺骨。他沒有猶豫,也沒有去思考後果,手腕猛地發力,向內一拉。

“嘩啦——”

失去玻璃阻擋的積水,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野獸,裹挾著街道上的泥沙、落葉和不知名的汙垢,咆哮著湧入這間半地下的辦公室。

渾濁的水流瞬間沖刷過須賀的皮鞋,冰冷刺骨的觸感沿著腳踝直逼小腿。水流漫過木地板,將那些堆積如山的超自然現象雜誌、未完成的稿件、以及散落的空啤酒罐盡數吞沒。紙張在水面上打著旋兒,像是一艘艘迅速沉沒的破船。

須賀沒有躲閃。

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齊踝深的水中,任由那股腥臭的泥水弄髒他的褲腿。他仰著頭,貪婪地、近乎自虐般地直視著那輪毫無遮攔的烈日,直到刺目的陽光逼得他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水。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得與這壓抑氛圍格格不入的手機鈴聲,在破敗的辦公室裡突兀地響起。

須賀的身體猛地一震。他轉過頭,看向辦公桌上那支正在震動的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像是一把精準的柳葉刀,瞬間切開了他強裝鎮定的外殼。

是萌花。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這才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喂,萌花?”他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溫和,那是屬於一個“可靠父親”的專屬聲線。

“爸爸!”電話那頭,小女孩的聲音清脆、明亮,像是一隻在陽光下振翅的百靈鳥,充滿了無法抑制的興奮,“你看到了嗎?天晴了!太陽出來了!”

須賀的呼吸停滯了半秒。他看著腳下渾濁的積水,喉嚨裡彷彿塞滿了一把乾草:“啊……是啊,爸爸看到了。”

“太棒了!這樣週末我們就可以去公園玩了!不用再待在屋子裡了!”萌花在電話那頭歡呼雀躍,背景音裡還能聽到她外婆溫柔的叮囑聲。

緊接著,小女孩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神秘感,湊近話筒說道:“爸爸,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哦!”

須賀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色。

“肯定是陽菜姐姐做的!”萌花的聲音裡充滿了純粹的崇拜與篤定,“陽菜姐姐是‘晴女’對不對?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太陽就出來了!上次在公園裡,她也是這麼做的!陽菜姐姐真的是神仙呢!”

童言無忌。

這四個字,在平時是多麼可愛、多麼令人會心一笑的詞彙。然而此刻,萌花這句充滿天真與喜悅的斷言,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須賀的胸口,將他五臟六腑都砸得粉碎。

“……是嗎。”須賀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萌花覺得……是陽菜姐姐帶來了晴天啊。”

“當然啦!除了陽菜姐姐,誰還能讓下了那麼久的雨停下來呢?”萌花開心地笑著,“爸爸,你下次見到陽菜姐姐,一定要替我好好謝謝她哦!我要把最喜歡的畫筆送給她!”

“好……爸爸會替你轉達的。”

須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結束通話電話的。當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彷彿被抽乾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

手機從他無力的指尖滑落,“吧嗒”一聲掉進腳下的泥水裡,螢幕閃爍了兩下,徹底黑屏。

他沒有去撿。

萌花那句“陽菜姐姐真的是神仙呢”,像是一句惡毒的詛咒,在他的腦海裡無限回放。

周遭的一切聲音——窗外的蟬鳴、水流的滴答聲——都在這一刻迅速遠去。須賀的瞳孔失去了焦距,記憶的閘門被粗暴地扯開,一段他拼命想要遺忘、想要用理智去否定的畫面,以一種排山倒海的姿態,強行佔據了他的全部視野。

那是幾天前,在代代木廢棄大樓的頂層。

破敗的混凝土建築,生鏽的鐵絲網,以及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樓頂、硃紅色的鳥居。

須賀記得當時的雨下得很大,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跟在帆高身後,想要把這個離家出走的麻煩小鬼強行帶回現實世界。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個名叫天野陽菜的少女,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鳥居前。她閉著雙眼,雙手緊緊合十在胸前。

起初,只是一陣微弱的氣流。緊接著,違揹物理法則的現象發生了。

地面積水中的水滴,開始一顆顆地脫離地面,緩緩向天空倒流。那些水滴在微弱的光線中折射出奇異的光芒,像是一場逆向的流星雨。

而站在水滴中央的陽菜,她的身體邊緣,竟然開始泛起一種半透明的、如同水母般的微光。她的腳尖漸漸離開了地面,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託舉著,向著那片混沌、壓抑的雨雲升去。

那一刻,須賀的大腦徹底宕機。

作為一個成年人,一個靠撰寫都市傳說和超自然現象雜誌為生、骨子裡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的成年人,他本能地拒絕接受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告訴自己,那是幻覺。是雨水模糊了視線,是風力太大造成的視覺錯位。

所以,當帆高像瘋了一樣衝過去,當警察最終介入,他選擇了退縮。他端起了成年人的架子,用“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乖乖回島上去”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將帆高趕出了事務所,也趕出了自己的生活。

他告訴自己,他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他爭取萌花撫養權的資格。他沒有做錯。這是成年人世界裡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可是現在。

看著這片毫無瑕疵的晴空,聽著女兒在電話裡天真的歡呼。

須賀終於無法再自欺欺人。

那個少女,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為了弟弟努力打工的十六歲女孩,真的把自己獻給了天空。

而他,須賀圭介,不僅是一個旁觀者,更是一個可恥的默許者。他用自己的懦弱和所謂的“成年人理智”,親手將那個拼命想要抓住陽菜的少年,推向了絕望的深淵。

他為了自己女兒能在一個晴朗的週末去公園玩耍,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另一個同齡女孩用生命換來的陽光。

“哈……哈哈……”

須賀的喉嚨裡發出幾聲破碎的乾笑,那聲音比哭泣還要難聽百倍。

他步履踉蹌地向後退去,腳下被一本泡水的厚重字典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那張破舊的真皮沙發上。

“吱呀——”

老舊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水花四濺,弄髒了他僅剩的幾分體面。

這張沙發,是帆高曾經睡覺的地方。那個少年總是蜷縮在這個角落裡,蓋著薄薄的毯子,像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須賀低下頭,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粗糙的手掌摩擦著臉上的胡茬,卻無法阻擋那種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令人窒息的惡寒。指縫間,似乎還殘留著香菸燃燒到盡頭的灼熱,但那點溫度,根本無法溫暖他此刻如墜冰窟的心臟。

他是個混蛋。

一個徹頭徹尾的、無可救藥的成年混蛋。

【臥槽……大叔這段絕了。】

【他開窗放水進來那個動作,簡直是神來之筆。水淹沒了他的辦公室,也淹沒了他作為成年人的體面。】

【萌花的電話太誅心了。“陽菜姐姐是神仙”,小孩子只看到了奇蹟,卻不知道奇蹟的代價是命啊!】

【須賀肯定後悔死了。他明明親眼看到了陽菜昇天的畫面,卻選擇了裝瞎。】

【他為了自己的女兒能過上正常生活,犧牲了別人的女兒。這就是社會的縮影。】

【沙發是帆高睡過的沙發……大叔現在坐在這裡,肯定是想起了那個被他趕走的少年。】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是一瞬間。不歇斯底里,但就是感覺整個人都碎了。】

演播廳內,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將這間被水淹沒的半地下事務所,纖毫畢現地展現在所有觀眾和評委面前。

現場的燈光被調得很暗,配合著畫面中那種壓抑、潮溼的氛圍,讓整個演播廳的空氣都變得沉甸甸的。

主持人深吸了一口氣,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各位觀眾,各位評委。劇情發展到這裡,可以說是迎來了一個極具張力的情感拐點。森島帆高被捕,天野陽菜消失,而一直作為‘現實規則代言人’的須賀圭介,此刻卻在自己的堡壘裡徹底崩潰。我們看到,導演用極度細膩的鏡頭語言和聲畫對立,將須賀內心的撕裂感展現得淋漓盡致。”

主持人轉向評委席:“那麼,面對這個已經被徹底改變的世界,面對自己內心的愧疚,須賀圭介接下來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這段劇情又將如何推動整個故事的走向?餘化老師,您怎麼看?”

餘化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冷酷,眼神中透著一種看透世俗的犀利。

“我認為,大家可能把須賀圭介想得太高尚了,或者說,太感情用事了。”餘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演播廳裡迴盪,“從前面的劇情我們可以看出,須賀是一個典型的、被日本現代社會徹底異化了的成年人。他市儈、精明、懂得趨利避害。他開著一家專門報道獵奇新聞的皮包公司,本身就是靠消費大眾的好奇心來賺錢的。”

他指著螢幕上跌坐在沙發上的須賀,繼續分析道:“他現在的痛苦,是真實的。但這只是一種短暫的道德陣痛。大家不要忘了,他最大的軟肋是他的女兒萌花,以及他正在爭取的撫養權。在絕對的現實利益面前,個人的愧疚感是極其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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