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三:只有將死之人才能看見的死神!為甚麼大人看不見龍貓?為甚麼小月一開始也看不見,直到小梅走失,小月在極度絕望中跑進森林的隧道才看見?因為那是陰陽兩界的交匯處!小月為了尋找死去的妹妹,選擇了放棄生命,所以她才獲得了看到‘死神’(龍貓)的許可權!”
“證據四:通往冥界的貓巴士!看看這輛所謂奇幻座駕的設定吧,十二條腿的巨獸在空中狂奔,這難道不是東方誌怪傳說中負責運送屍體的‘魍魎車’嗎?它頭頂指示牌上瘋狂翻動的地名,分別是【墓道】、【靈界】,最後才停留在【醫院】。那是它在接引了小月和小梅的亡魂後,帶她們去和即將病逝的母親做最後的陰間告別!”
當這篇長文的最後一段結論被呈現出來的瞬間,整個網際網路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這套邏輯極其詭辯,但卻如同附骨之疽,它巧妙地利用了畫面中那些留白的細節,將東方特有的神鬼怪談與民俗禁忌強行縫合。在這個本來就因為母親病重而籠罩著一層淡淡哀愁的劇情裡,這篇惡毒的解析就像是一滴落入清水中的濃墨,瞬間將所有原本美好的意象染成了令人作嘔的烏黑。
恐慌,以一種瘟疫般的烈度在全網瘋狂蔓延。
彈幕區已經徹底淪為了一片充滿絕望、自我懷疑與暴怒的修羅場。
【不要……不要啊!我的小梅沒有死!她還抱著玉米啊!誰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後半段小月和小梅在貓巴士上,好像真的沒有畫出地上的影子!細思極恐,我渾身都在發抖!】
【蘇晝!你為甚麼要這麼殘忍?!我是一個失去過孩子的母親,我把這部作品當成唯一的精神寄託,你卻告訴我這是一個被死神接引的鬼故事?!你賠我的眼淚!你這個心理扭曲的變態!】
【毀了……全毀了。那些美好的童話濾鏡一旦破碎,露出的竟然是這麼一具血淋淋的屍體。青山昌剛的分析太嚴密了,根本無懈可擊。】
演播廳內,死寂。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玻璃在指甲下摩擦的死寂。
“Boom——!!!”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徹底撕裂了這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阿妹國漫威公司的靈魂人物、好萊塢美漫教父李·斯坦,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般咆哮著站了起來。他一拳重重地砸在評委席那由實木打造的桌面上,巨大的力道甚至讓面前的麥克風都劇烈地彈跳起來。
這位見慣了商界傾軋與藝術爭鬥的老人,此刻那一頭白髮彷彿都倒豎了起來。他一把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湛藍色的眼睛裡噴吐著足以將那篇推文燒成灰燼的怒火。
“Bullshit!!!(純屬狗屎!)”
李·斯坦對著麥克風發出了毫無顧忌的破口大罵,口水橫飛,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紳士風度,“全世界的觀眾們!你們的腦子難道都被那些劣質的血漿片糊住了嗎?!你們難道看不出來,這是一種極其卑劣的、充滿著嫉妒與惡臭的‘解構主義謀殺’嗎?!”
他在評委席後方焦躁地來回踱步,手指如同利劍般指向那個懸浮在空中的副屏推文,語速快得驚人:“在好萊塢,當一部具有神級潛力的作品誕生,而那些無能的競爭對手無法在藝術上超越它時,他們就會動用這種最下作的手段——用‘陰謀論’和‘暗黑解構’去汙染觀眾的潛意識!”
“這就像是一個患有紅眼病的暴徒,拿著一桶裝滿糞便的油漆,極其惡毒地潑向了一幅剛剛完成的《蒙娜麗莎》!”李·斯坦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嘶啞,“涼鞋?死神?靈車?這全都是那個叫青山的混蛋在放屁!他這是在強姦蘇晝先生的藝術表達,他試圖用最陰暗的心理,去強行扭曲一個純潔無瑕的童話世界!你們如果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要去相信一個因為嫉妒而發狂的失敗者的吠叫嗎?!”
李·斯坦的怒吼雖然震耳欲聾,但面對網路上已經徹底失控的恐慌情緒,依然顯得有些力不從心。畢竟,人類的心理機制中,對“未知與死亡”的恐懼,總是比“美好與感動”更容易紮根。一旦那種暗黑的種子被種下,觀眾們再看畫面中的一切,都會不由自主地帶上恐怖的濾鏡。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櫻花國動畫泰斗,手冢蟲冶老先生,緩緩地用乾枯的雙手握緊了手中的柺杖。
他那張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事後,對這種文化褻瀆的深切悲哀。老先生顫抖著開啟了麥克風,他那沙啞、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文化底蘊的聲音,極其緩慢地在全網迴盪開來。
“悲哀……真的是太悲哀了。”
手冢蟲冶微微仰起頭,看著畫面中那隻被汙衊為“死神”的貓巴士,眼中閃過一絲痛心:“作為一名大和民族的創作者,我為本國出現了像青山昌剛這樣為了贏而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曲解和玷汙本國傳統文化的後輩,感到深深的恥辱。”
老先生的柺杖在地面上重重地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迴響:“諸君,請聽老朽一言。青山那篇漏洞百出的長文裡,提到了地藏菩薩。是的,在我們的民俗學中,地藏菩薩確有保佑早夭孩童之說。但是!”
手冢蟲冶的目光突然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刺穿虛空,直視那個躲在螢幕後大放厥詞的卑劣者:“青山故意隱瞞了地藏菩薩最核心的教義——‘大願大悲’!地藏菩薩,是守護者!是庇護所!蘇晝君在雨夜安排小月和小梅躲在神龕下,那是神明在用自己的身軀,為這兩個在風雨中飄搖的生靈遮風擋雨!這是極其溫暖的神明庇護,怎麼到了青山的嘴裡,就成了催命的符咒?!”
老先生喘了一口粗氣,繼續剝洋蔥般撕碎著那個暗黑論調:“至於看不見的龍貓和貓巴士。在東方的志怪體系中,那叫‘神隱’,叫‘物哀’的結界!精靈只向擁有絕對純潔靈魂、未經世俗汙染的孩子展露真容。成年人看不見,不是因為那是死神,而是因為成年人的眼睛早就被現實的汙垢矇蔽了!青山昌剛,他用自己那顆骯髒、腐臭的心,去丈量蘇晝君那浩瀚、澄澈的宇宙,這不僅是可笑,更是可悲!”
兩位東西方頂級業界的泰斗接連發聲,像兩根定海神針,勉強在狂暴的輿論海嘯中撐起了一片理性的真空區。一部分觀眾開始冷靜下來,彈幕的謾罵稍有減弱,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疑慮與恐懼,依舊像濃霧一般盤旋在所有人的心頭。
“大家不要被牽著鼻子走!”
華夏這邊的餘化教授猛地推開面前的資料,他的眼睛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控制檯前那個始終未發一言的年輕身影。這位國內首屈一指的美術理論大師,用一種近乎狂熱的語調對著麥克風大喊。
“文字會騙人,陰謀論會騙人,但是,‘光影’永遠不會撒謊!色彩永遠不會撒謊!”
餘化教授的手指在半空中劇烈地揮舞著,指著全息投影的畫面邊緣:“你們去看看那輛貓巴士散發出來的光芒!那是冷厲的鬼火嗎?那是幽怨的陰氣嗎?都不是!那是色溫在三千開爾文左右、最接近人類篝火與清晨陽光的橘黃色暖光!在色彩心理學中,這種光,代表著生機、代表著庇護、代表著絕對的溫度!”
餘化教授的聲音穿透了演播廳,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一個想要畫恐怖片的人,是絕對不可能、也畫不出這種能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溫暖的光影的!別去管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跳樑小醜怎麼叫囂,去注視創作者本身!去注視蘇晝的手!”
隨著餘化教授這聲極具穿透力的呼喊,全網數億雙眼睛,如同受到某種不可抗拒的召喚,瞬間從那篇惡毒的長文中抽離,齊刷刷地聚焦到了畫面中心的那個男人身上。
演播廳內因為輿論的突變,燈光師為了配合導播切屏,導致光線顯得有些刺眼和混亂。但處在風暴最中心、被幾億人的恐慌、質疑、辱罵與期待死死包圍的蘇晝,卻依舊安靜地陷在那張黑色的電競椅中。
他沒有如同常人那樣,在遭到如此惡毒的造謠和背刺後暴跳如雷;也沒有急切地開啟麥克風,用蒼白的語言去為自己辯解半句。
他只是極其放鬆地靠在那裡。
蘇晝那修長、骨節分明的左手,極其隨意地搭在鍵盤上。而那隻握著壓感筆的右手,正以一種極其舒緩的節奏,在半空中輕輕地轉動著筆身。
他的面部輪廓在螢幕反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那雙波瀾不驚的黑色眼眸中,倒映著右上角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的惡毒彈幕,以及那篇狗屁不通的“死神論”長文。
然後,在全網數億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
蘇晝的嘴角,極其緩慢、卻又無比清晰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怎樣的笑容啊。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連一絲一毫被冒犯的惱怒都不存在。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極其濃烈的不屑與悲憫的嘲諷。
就像是一個端坐在雲端的神明,低頭看了一眼正在泥潭裡瘋狂打滾、試圖用汙泥弄髒星空的螻蟻。連踩死他的慾望都沒有,只覺得荒誕和可笑。
“用這種劣質的恐怖學說,來碰瓷這部被歷史證明過無數次、治癒了無數靈魂的傳世神作?”蘇晝在心底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冷哼。
在這個沒有宮崎駿的世界裡,這群沒見過真正奇蹟的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解構的,是一個怎樣龐大、怎樣溫柔、怎樣無可戰勝的童話宇宙。
“既然你們覺得這是通往死亡的靈車……”
蘇晝微微眯起眼睛,握著壓感筆的手指猛地收緊,那支壓感筆在他的指尖彷彿化作了一把即將斬破一切黑暗的曠世名刀,“那我就讓你們親眼看看,甚麼叫做,連死神都要退避三舍的、絕對的‘生之光輝’!”
沒有多餘的廢話,蘇晝的手腕在半空中極其凌厲地一劃。
全息投影中的虛擬調色盤瞬間被調出,佔據了畫面的左下角。他的游標如同游龍般在那些代表著冷厲、死亡、幽怨的冷色調(幽藍、森綠、慘白)上極其嫌棄地一掃而過,沒有絲毫的停留。
最終,游標極其精準地懸停在了一抹色彩上。
蘇晝的指肚在壓感筆的側鍵上極其用力地按壓下去。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微響在直播間內迴盪。
他在調色盤上,用一抹極其明亮的明黃色,混合了極其純粹的硃砂紅,在經過幾下極其狂野的暈染後,調和出了一種散發著猶如岩漿般滾燙、卻又如麥浪般溫順的——終極橘黃暖色調!
當這抹顏色出現在螢幕上的瞬間,整個原本因為恐慌而顯得有些陰冷的直播間,彷彿被憑空點燃了一個小型的太陽。那種跨越了螢幕的視覺溫度,讓所有正在瘋狂敲擊鍵盤謾罵的觀眾,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反擊開始了。”李·斯坦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湛藍色的眼睛裡爆發出狂熱的期待。
蘇晝沒有理會外界的任何反應,他將筆尖極其穩健地落在了繪圖板上。那是七國山醫院病房那扇半掩著的窗戶的位置。
隨著他手腕極其細膩、猶如春蠶吐絲般的轉動與拖拽。
那一抹剛剛調配出來的、極致溫暖的橘色光暈,開始在畫面中極其緩慢地、卻又帶著無可阻擋的侵透力,暈染開來。
光,順著貓巴士的絨毛,順著老松樹的枝丫,順著夜空中漂浮的微塵,一點一點地、極其溫柔地滲入了那扇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窗欞。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所有的陰謀論、所有的死神學說、所有的恐懼與陰暗,都像是在烈日下暴露的殘雪,發出了無聲的尖叫,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徹底消融、瓦解!
在這場荒誕的輿論風暴中,真正的造夢主,舉起了他的畫筆,準備用最無可辯駁的畫面,降下屬於童話的最強神罰。
奇蹟的倒計時,正式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