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螢幕中央那四個水藍色的字元漸漸淡去。
但演播廳內如海嘯般沸騰的聲浪卻久久無法平息。
《天氣之子》帶來的極致情緒體驗。
猶如在幾十億觀眾的心海深處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
人們哭泣、擁抱、嘶吼。
彷彿經歷了一場漫長而壯闊的末世跋涉。
終於在風雨停歇的坡道上尋回了遺失的靈魂。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著坐在控制檯前那個猶如神明般操縱著光影與情感的年輕王者,給出他的下一步指示。
按照常理。
在丟擲了《天氣之子》這樣一部將視覺特效、光影美學與人類極致情感拉扯到頂峰的封神之作後。
蘇晝理應順勢而上。
丟擲一部更加宏大、更加炸裂、甚至探討宇宙與生死邊界的超級鉅作。
以此來徹底焊死他在世界動畫史上的王座。
蘇晝沒有說話。
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推開面前散落著幾張草稿紙的桌面。
手指在全息控制面板上輕巧地掠過。
演播廳的聚光燈瞬間熄滅。
全息投影裝置發出低沉的蜂鳴。
龐大的資料流如同逆流的瀑布般在半空中重組。
全球數十億雙眼睛死死盯著螢幕。
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們的大腦已經做好了迎接更加酷炫的賽博朋克都市、或是星辰大海般壯麗史詩的準備。
然而。
當畫面徹底亮起的那一刻。
整個世界,陷入了長達十秒鐘的集體錯愕。
沒有被淹沒的東京廢墟。
沒有在雲端之上狂舞的巨龍。
沒有撕裂蒼穹的隕石。
甚至沒有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精細到每一滴雨水折射率的極致光影。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極其明媚、飽和度極高,甚至帶著濃厚手工水彩塗抹質感的夏日藍天。
大團大團如般蓬鬆的積雨雲堆疊在天際線的盡頭。
雲層的邊緣沒有絲毫銳利的工業切割感。
反而透著水汽氤氳的柔和暈染。
伴隨著這片藍天出現的。
是一段極其輕快、跳躍,由木管樂器與清脆的合成器交織而成的背景旋律。
旋律中沒有交響樂的厚重,也沒有電子樂的喧囂。
只有宛如清晨露水滴落在一片翠綠荷葉上的空靈與悠然。
“突突突突——”
伴隨著老舊內燃機特有的引擎震顫聲。
一輛漆面斑駁、滿載著各種老舊家當的淺藍色三輪搬家小貨車,慢悠悠地行駛在兩旁長滿雜草的鄉間土路上。
車斗裡塞滿了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榻榻米被褥、翻倒的木質書桌、幾把掉漆的竹椅、一輛後輪鋼絲有些變形的腳踏車。
甚至還有一口倒扣著的黃銅燒水壺。
在這些高高壘起的行李堆中間,躲著兩個小女孩。
稍大一些的女孩約莫十歲左右,留著齊耳的短髮,穿著明黃色的襯衫和橘紅色的背心吊帶裙。
她正扒著被褥的邊緣,清澈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倒退的風景。
而在她身邊,坐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四歲上下的小女孩。
她留著齊耳的短髮,髮尾有些微微上翹,穿著粉白相間的連衣短裙。
胖乎乎的小手裡緊緊攥著一截吃了一半的煮玉米。
圓溜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轉動著。
滿是對周遭陌生事物的新鮮感與好奇。
駕駛座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略顯寬大的白襯衫的年輕男子正握著方向盤。
他的面容溫和,嘴角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時不時透過後視鏡,回頭叮囑車斗裡的兩個女兒抓牢欄杆。
伴隨著三輪車“突突”的排氣管轟鳴。
大片大片綠油油的水稻田在畫面兩側鋪陳開來。
水面上倒映著湛藍的天穹與雪白的雲團。
幾隻白鷺在田埂邊悠閒地踱步。
被引擎聲驚擾後,拍打著翅膀慢悠悠地飛向遠方的防風林。
微風拂過,稻浪翻滾。
隔著全息投影的螢幕,彷彿都能聞到那泥土與青草混合的獨特芬芳。
這極致寧靜、甚至帶著濃厚懷舊鄉土氣息的開場。
猶如一盆清涼的井水。
毫無預兆地澆在了剛剛經歷過《天氣之子》狂暴情緒洗禮的全球觀眾頭上。
整個B站直播間的彈幕池。
在經歷了長達半分鐘的詭異停滯後。
迎來了史無前例的問號大爆發。
【?】
【等等,我進錯直播間了?這是蘇晝的新作?】
【說好的治癒系巔峰呢?說好的神作延續呢?這畫風怎麼突然退化到上個世紀了!】
【沒有光追特效,沒有精細到變態的雨滴折射,連背景的雲彩都像是用粗糙的水彩筆刷直接塗上去的!這難道是蘇神的廢案?】
【不是,前腳剛經歷完水淹東京的世界末日,後腳直接拉著我們來鄉下種田?這跨度未免也太離譜了吧!】
【我人傻了,我的眼淚還掛在下巴上沒擦乾呢,這突如其來的農家樂BGM是怎麼回事?蘇神你還我剛才感動的眼淚啊!】
【但你們不覺得……這畫面看著異常舒服嗎?那種暖黃色的色調,簡直就像是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度過的暑假,好真實,好懷念!】
演播廳內,評委席上的大佬們同樣面面相覷。
花澤香菜捏著手裡的臺本,精緻的臉龐上寫滿了迷茫。
她原本已經準備好了無數華麗的讚美之詞,準備迎接一部視覺效果更加炸裂的商業大作。
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田園風光”徹底打亂了陣腳。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兩位行業泰斗。
李·斯坦將鼻樑上的蛤蟆鏡往下推了推,露出那雙佈滿血絲卻銳利如鷹的藍眼睛。
這位好萊塢編劇大師死死盯著全息投影中那輛搖搖晃晃的三輪搬家車。
兩根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桌面。
隨後突然發出了一聲不可思議的驚歎。
“天才……這個蘇晝,他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卻也是個絕對的天才!”
李·斯坦抓起麥克風。
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顯得有些劈叉。
“各位觀眾,不要被表面的畫風欺騙了!你們以為這是技術的倒退?不!這是對敘事節奏最頂級的、近乎炫技般的掌控力!”
李·斯坦的手臂在半空中揮舞。
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到鏡頭前。
“在好萊塢,如果一個導演拍出了一部《天氣之子》這樣探討世界毀滅與個體救贖的宏大鉅製,他的下一部作品,必然會陷入‘必須更加宏大’的續集魔咒。”
“他會被迫去毀滅宇宙,去探討更高維度的生死!”
“這就導致觀眾的神經會被不斷拉扯,最終徹底麻木!”
“但蘇晝做了甚麼?他在情緒的最高潮,直接一腳剎車踩到底!”
“他放棄了所有炫技的光影,放棄了世界末日的宏大敘事,將鏡頭的焦距,從‘拯救三千萬人的東京’,瞬間回縮到了‘一個普通家庭的鄉下搬家’!”
李·斯坦喘著粗氣。
“這需要極其恐怖的自信!”
“他在告訴全世界:我不需要靠毀滅世界來吸引你們的眼球,哪怕只是一輛破舊的三輪車,一片水稻田,我也能把你們的靈魂死死釘在螢幕上!”
餘化教授推了推金絲眼鏡,頻頻點頭。
接過了李·斯坦的話茬。
這位國內頂尖的敘事學學者。
此刻的眼中閃爍著發現新大陸般的狂熱光芒。
“李·斯坦先生說得非常準確。”
餘化教授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請大家仔細觀察畫面的質感。”
“蘇晝刻意去除了前作中那種極致逼真的3D渲染,大量採用了手繪水彩的質感。”
“這在視覺心理學上,被稱為‘低度擬真帶來的高度共情’。”
餘化教授指著畫面中大塊的綠色田野。
“當畫面過於逼真時,觀眾是在‘觀看’一個世界。”
“而當畫面呈現出這種略帶粗糙、溫暖的繪本風格時,觀眾的潛意識會被瞬間啟用。”
“他們會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童年關於夏天的記憶填補進去。”
“蘇晝不是在畫一個普通的鄉下,他是在調動全人類基因裡關於‘故鄉’和‘童年’的集體無意識!”
伴隨著兩位大佬的極致剖析。
全息投影中的劇情在繼續穩步推進。
那輛滿載行李的三輪車駛過了一座沒有護欄的石板橋。
拐入一條兩旁長滿參天古樹的林蔭土路。
最終。
在道路的盡頭,一座極其奇特的建築出現在了草壁一家和全球觀眾的視野中。
那是一座日式傳統木屋與西式洋房強行拼接在一起的奇怪建築。
白色的洋房部分油漆剝落,露出了裡面斑駁的木紋。
日式屋簷上的瓦片長滿了青苔。
原本應該筆直的木質廊柱,此刻竟然呈現出一種搖搖欲墜的傾斜感。
院子裡雜草叢生,幾乎沒過了人的膝蓋。
一棵大得需要幾人合抱的古老樟樹如同巨大的傘蓋。
將大半個院子籠罩在濃密的陰影中。
看著眼前這座怎麼看都像是荒廢了十幾年的破房子。
車斗裡的兩個女孩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嫌棄。
十歲的小月(姐姐)率先從車斗裡跳了下來。
她靈活地穿過雜草,衝向那根支撐著前廊的、看似已經腐朽的木柱。
她伸出雙手,用力推了推。
“嘎吱——嘎吱——”
伴隨著小月的推動,整根木柱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倒塌。
不僅如此。
隨著柱子的晃動,屋簷上方“撲簌簌”地掉落下一大片灰塵與朽木的碎屑。
四歲的小梅見狀,不僅不害怕。
反而興奮地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
姐妹倆一左一右。
像是在玩某種新奇的遊樂設施,齊心協力地搖晃起那根可憐的柱子。
“嘎吱!嘎吱!”
老房子的抗議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
伴隨著姐妹倆清脆的、銀鈴般的笑聲。
突然,小月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後退兩步,雙手叉腰。
仰起頭,看著黑洞洞的二樓窗戶。
用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狂喜語氣,扯著嗓子大喊:
“小梅!這是一間鬼屋!我們家是鬼屋哎!”
聽到姐姐的喊聲,四歲的小梅先是愣了一下。
圓滾滾的臉頰上浮現出片刻的呆滯。
隨後。
她竟然興奮地舉起雙手,學著姐姐的語氣。
口齒不清地跟著尖叫起來:
“鬼屋!鬼屋哦!”
姐妹倆的歡呼聲在老宅的上空盤旋。
與父親草壁達郎搬運東西時溫和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構成了一幅詭異卻又異常和諧的畫面。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直播間觀眾的好奇心與吐槽欲。
【臥槽?鬼屋?!】
【蘇神這反轉也太大了吧!我還以為是溫馨田園劇,結果你告訴我這是《咒怨》前傳?!】
【這柱子嘎吱嘎吱響的聲音做得也太真實了吧!我剛才看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在發麻!】
【有誰注意到那個西式洋房的二樓窗戶了?剛才鏡頭掃過去的時候,我總感覺裡面黑漆漆的地方,有兩隻眼睛在盯著她們看!】
【別嚇我啊!我最怕看恐怖片了!但是……不知道為甚麼,看著這兩個小蘿莉興奮的樣子,我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很搞笑是怎麼回事?】
【哪有正常人家的小孩搬進鬼屋會這麼開心的啊!這倆姐妹的心到底是有多大!】
【破案了!蘇晝的新作其實是一部披著治癒系外衣的硬核恐怖動畫!大家把彈幕護體打在公屏上!】
面對這急轉直下的劇情走向。
演播廳裡的花澤香菜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她那極具親和力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網:
“哎呀,這兩位小主人公也太可愛了吧!”
“面對隨時可能倒塌的老房子,大人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擔憂和抱怨。”
“但在孩子們的眼裡,這反而成了一座充滿未知與冒險的遊樂園。”
“這就是屬於孩子特有的濾鏡吧?”
餘化教授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鏡片後的目光愈發深邃。
他微微頷首,對花澤香菜的觀點表示贊同。
同時丟擲了更加深層的見解:
“香菜小姐說到了點子上。”
“各位觀眾,這就是蘇晝敘事結構中最精妙的一環——‘視角置換’。”
餘化教授的聲音中透著不加掩飾的讚歎。
“傳統的恐怖片或是懸疑片,通常會建立在‘成人視角’之上。”
“成人畏懼黑暗、畏懼未知、畏懼脫離掌控的事物。”
“但蘇晝在這裡,強行剝離了成人視角。”
“將整個故事的觀察權交給了兩個尚未被現實社會馴化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