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裡。
在那個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一簇不知名的野草,正從開裂的水泥縫隙中頑強地探出頭來。
在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背景下,那抹翠綠顯得如此刺眼,如此生機勃勃。
宛如絕望廢墟中,最後的一絲希望。
【到了!終於到了!】
【代代木大樓!一切開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結束的地方!】
【那簇野草的特寫太有生命力了。在鋼筋水泥的死亡廢墟里,生命依然在尋找出路。】
【帆高快起來!陽菜還在天上等你!】
李·斯坦的雙手撐在桌面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彷彿在為這場浩大的抗爭做最後的註腳。
“各位,這才是真正的少年!”
李·斯坦的目光掃過全場:“他沒有成年人那種權衡利弊的精明,沒有面對體制時的圓滑妥協。他只知道,那個給他漢堡、對他微笑的女孩,現在正在天上受苦。”
“成年人遇到事,腦子裡轉的都是利弊得失,是怎麼向體制低頭妥協。”
“他沒有這些花花腸子!”
“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那個給他熱漢堡、對他笑的女孩,現在正在天上挨凍受苦!”
“頭盔一砸,退路全斷!”
“他連人類社會最後一點保護殼都不要了,就憑著一副凡人的血肉之軀,要去掀翻那個高高在上的天氣系統!”
“摘下頭盔,意味著他徹底拋棄了人類社會的保護傘。他以一種最原始、最赤裸、最脆弱的肉身姿態,去挑戰那個高高在上的天氣系統,去挑戰那個要求‘少數人犧牲換取多數人幸福’的冷血規則!”
餘化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這不僅是一場物理上的奔跑,更是一場哲學上的跨越。”
餘化老師的聲音在演播廳內迴盪:“在傳統的日本神話中,人類面對神明的降災,只能選擇獻祭和順從。陽菜就是那個被選中的祭品。但帆高,這個來自偏遠海島的窮小子,卻用他的雙腿,跑出了一條屬於人類自由意志的新路。”
“代代木大樓就是連線天地的建木,那座鳥居就是結界的大門。帆高衝進去的這一刻,電影的主題完成了終極的昇華——”
餘化老師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比起晴朗的天空,我更需要你。”
“這,就是獨屬於蘇晝的,最極致的浪漫與反叛!”
帆高咬緊牙關,雙手撐著地面,顫抖著、卻又無比執拗地站了起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與血水。
漆黑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連神明都要退避三舍的狂熱。
沒有片刻的遲疑,他一頭扎進了那棟陰森破敗的大樓內部。
大樓內。
與外面陽光明媚的世界截然不同。
這裡彷彿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幽閉空間。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潮溼的灰塵氣息。
光線只能透過牆壁上的裂縫和破碎的窗戶勉強擠進來,在地上投射出一道道扭曲的光斑。
“嗒……嗒……嗒……”
帆高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他沿著生鏽的鐵質樓梯,一層一層地向上攀爬。
牆壁上到處都是塗鴉和脫落的牆皮,腳下的臺階上堆滿了廢棄的針管、易拉罐和碎玻璃。
每向上走一層,空氣似乎就變得稀薄一分,壓抑感也隨之成倍增加。
“快點……再快點……”
帆高在心裡不斷地催促著自己。
他的大腿肌肉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但他依然手腳並用,像一隻在黑暗中摸索的壁虎,拼命地向上攀登。
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
頂樓的鐵門,已經隱約可見。
然而。
當他氣喘吁吁地爬上最後一段樓梯的轉角時。
瞳孔卻猛地一縮。
沒有路了。
通往頂樓天台的最後一段樓梯,不知道是因為年久失修,還是因為前幾天的暴雨沖刷。
竟然已經完全坍塌。
巨大的水泥石塊和扭曲的鋼筋,像一座小山般,死死地堵住了向上的通道。
“怎麼會這樣……”
帆高的呼吸猛地一滯,眼底閃過一絲絕望。
他撲上前去,用滿是傷痕的雙手拼命地扒拉著那些沉重的水泥塊。
指甲斷裂,鮮血滲出,但那些石塊卻紋絲不動。
“該死!該死!該死!”
他焦躁地四下張望,試圖尋找其他的出路。
就在這時。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死寂的樓道里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是一抹微弱的橘紅色火光。
在樓梯轉角另一側的陰影深處,一縷灰白色的煙霧緩緩飄散開來。
帆高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像一隻受驚的幼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那片陰影。
“嗒……嗒……”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
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須賀圭介。
他依然穿著那件略顯皺褶的風衣。
雙手深深地插在褲兜裡。
嘴裡叼著一根剛剛點燃的香菸。
菸頭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線中明明滅滅,映照出他那張佈滿胡茬、顯得異常疲憊與滄桑的臉龐。
他的眼神隱藏在繚繞的煙霧之後,讓人看不透其中的情緒。
但那股屬於成年人的、帶著幾分壓迫感的氣場,卻在瞬間籠罩了整個樓道。
“帆高。”
圭介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拿下嘴裡的香菸,隨手彈了彈菸灰。
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那個渾身是傷的少年身上。
“你去哪了?”
圭介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中透著一種壓抑的煩躁與責備。
“我到處在找你。”
他向前邁出一步,皮鞋在地面上碾壓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甚麼嗎?”
“警察已經在到處通緝你了。你不僅從警局逃跑,還襲警、搶奪交通工具。”
圭介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市儈大人試圖喚醒迷途少年的嚴厲。
“你的人生還要不要了?你難道想在監獄裡度過下半輩子嗎?!”
面對圭介連珠炮般的質問。
帆高沒有退縮。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手死死地攥緊。
那個曾經在圭介面前唯唯諾諾、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島國少年。
此刻,卻像是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幼龍。
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對法律的恐懼,沒有對未來的迷茫。
只有一種純粹到了極點、也瘋狂到了極點的執念。
“陽菜……”
帆高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缺水而變得嘶啞乾裂。
但他依然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面前這個代表著成人世界規則的男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陽菜她消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