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冬雪
建安十七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初,京城就下起了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地從天幕上飄落下來,把整座城都染成了白色。屋頂上、樹枝上、街道上,到處都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沈予禾怕冷,每年冬天都要把自己裹成一個球。今年也不例外,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斗篷,毛茸茸的領子把臉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夫君,你看我像不像一個雪人?”她站在院子裡,張開雙臂,在雪地裡轉了個圈。大紅色的斗篷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鮮豔,像一朵在雪中盛放的紅梅。
沈予洲站在廊下,看著她在雪地裡撒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不像雪人,”他說,“像一隻紅毛狐貍。”
沈予禾停下來,歪著頭看他:“狐貍?狐貍不是灰色的嗎?”
“有紅色的狐貍。”
“真的?”
“真的。”
沈予禾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好吧,我就是一隻紅毛狐貍。那你是甚麼?你是大老虎?”
沈予洲微微挑眉:“為甚麼我是大老虎?”
“因為你兇啊,”沈予禾理所當然地說,“朝堂上的人都怕你,你不就是大老虎嗎?不過你在我面前不兇,所以你是一隻好老虎。”
沈予洲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她之前說的那個夢——他變成了一隻大老虎,把一隻想靠近她的狐貍給吃了。
他當時覺得那個夢只是一個巧合。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那不是巧合。
也許她潛意識裡甚麼都知道。
知道他是甚麼樣的人,知道他在做甚麼樣的事,知道他在用甚麼樣的方式保護她。
她不說,不代表她不知道。
她只是選擇了沉默。
因為她相信他。
無論他做甚麼,她都相信他。
“予禾,”他從廊下走出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上的雪花,“過來。”
沈予禾仰起頭看著他,眨了眨眼,乖乖地走過去,把臉埋進他胸口。
斗篷的毛茸茸的領子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她的身上很暖,隔著厚厚的冬衣,依然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夫君,你身上好冷,”她嘟囔著,“你在廊下站了多久了?”
“沒多久。”
“騙人,你身上都涼透了。”她說著,把斗篷解開一半,把他裹進來,“你也進來,我們一起暖。”
沈予洲被她裹進斗篷裡,兩個人擠在一起,像兩隻擠在窩裡取暖的小動物。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落在兩個人的頭上、肩上、睫毛上。
沈予禾抬起頭來,看著他被雪染白的眉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夫君,你變成白眉毛老爺爺了。”
沈予洲低頭看著她被雪染白的發頂,伸手輕輕拂去那些雪花。
“你也變成白髮老婆婆了。”他說。
沈予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那我們就一起變老,”她說,“你變成白眉毛老爺爺,我變成白髮老婆婆,我們還在一起。”
沈予洲看著她,看了很久。
雪落在兩個人之間,一片一片的,像時光的碎片,從天上飄下來,落在肩頭,落在髮間,落在交握的手上。
“好,”他說,“一起變老。”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色。
但沈予洲不覺得冷。
因為她的手在他手心裡,溫熱的,柔軟的,像一團小小的火焰,在冰天雪地裡燃燒著。
這團火,夠他暖一輩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