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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沉香

2026-06-01 作者:半盞流光

第二十八章沉香

沈予洲這夜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十六歲那年的秋天,太傅府的正廳。陽光從雕花的木窗裡照進來,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碎金般的光斑。父親和林鶴亭坐在太師椅上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棋局正酣。

屏風後面,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圓圓的臉,白白的面板,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像兩顆黑葡萄。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襖,整個人像年畫裡走出來的人參娃娃。

她看著他,歪著腦袋,問了一句:“哥哥,你為甚麼不笑?”

他張了張嘴,想回答,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想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你長得這麼好看,不笑就可惜了。”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頭,但手指剛剛觸到她的發頂,畫面就碎了。

陽光碎了,棋盤碎了,父親和林鶴亭不見了,那個扎著小揪揪的小姑娘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在黑暗裡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腳都疼了,還是沒有走到盡頭。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光。

光很小,很遠,像一顆遙遠的星星,在黑暗裡微弱地閃爍著。

他朝著那點光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終於,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甚麼星星。

那是一盞燈。

燈下,沈予禾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繡了大半的荷包,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繡著。燭火映著她的臉,那眉眼、那鼻樑、那微微嘟起的嘴唇,每一樣都讓他覺得心裡滿滿的、暖暖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很久。

她沒有發現他,只是專注地繡著那個荷包。

荷包上繡的是一隻貓,橘色的,圓圓的,胖胖的,眼睛又大又圓。貓的背上長著一對翅膀,翅膀是蝴蝶的形狀,五彩斑斕的。

和他畫的那隻風箏上的貓一模一樣。

沈予洲醒了。

睜開眼,窗外已經矇矇亮了。身邊沒有人,被子掀開一角,摸上去還有些溫熱,說明她剛起來不久。

他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出臥房。

花廳裡亮著燈。

沈予禾坐在燈下,手裡拿著那個繡了不知多少天的荷包,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繡著。燭火映著她的臉,那眉眼、那鼻樑、那微微嘟起的嘴唇,和夢裡一模一樣。

“予禾。”他開口。

沈予禾抬起頭來,看見他,笑了:“夫君,你怎麼起來了?天還沒亮呢,再睡一會兒。”

沈予洲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手裡的荷包。

荷包已經快繡好了,只剩下最後幾針。橘色的貓圓圓的、胖胖的,眼睛又大又圓,背上長著一對五彩斑斕的蝴蝶翅膀,憨態可掬,又醜又萌。

和畫上的一模一樣。

“繡好了?”他問。

“還差幾針,”沈予禾說著,低下頭繼續繡,“你別看,等我繡好了再給你看。”

沈予洲沒有移開目光,而是就那樣看著她。

看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她輕輕皺著的眉頭,看她握著針的纖細手指,看她一針一線地把那隻貓繡在荷包上。

她的手法依然笨拙,針腳依然歪歪扭扭,但她繡得很認真,每一針都下得很小心,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

對他來說,這確實是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品。

不是因為它的工藝有多精湛,而是因為它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繡出來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會為他做這樣的事。

“好了!”沈予禾放下針,把荷包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皺起了眉頭,“這裡好像歪了……這裡也是……這個貓的嘴巴怎麼是歪的?”

她越看越不滿意,拿起針又要拆。

沈予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用拆,”他說,“我喜歡歪的。”

沈予禾抬起頭來,困惑地看著他:“歪的你也喜歡?”

“你繡的,我都喜歡。”

沈予禾的臉紅了,紅得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子根,連耳朵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低下頭,把荷包塞進沈予洲手裡,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那……那給你。”

沈予洲接過荷包,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荷包用的是上好的雲錦,底色是月白色,上面繡著一隻橘色的貓,圓圓的,胖胖的,眼睛又大又圓,背上長著一對五彩斑斕的蝴蝶翅膀。貓的嘴巴確實是歪的,左邊高右邊低,像是在壞笑。

沈予洲看著那隻歪嘴笑的貓,忽然笑了。

“很好看。”他說。

沈予禾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你不許騙我。”

“不騙你。”

沈予禾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確認他沒有在說假話,這才滿意地笑了。她伸手把荷包從他手裡拿過來,翻到背面,指著上面的一行小字說:“你看,我還繡了字。”

沈予洲湊過去一看,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歲歲平安”。

四個字,每一個都歪歪扭扭的,“歲”字多了一橫,“平”字少了一點,“安”字的寶蓋頭寫得像一個倒扣的碗。

但沈予洲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字。

“歲歲平安,”他輕聲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沈予禾,“你繡的?”

“嗯,我練了好多遍才繡上去的,”沈予禾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還是繡得不好看,你別笑話我。”

沈予洲沒有笑。

他把荷包貼在胸口,看著沈予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笑話你。我會把這個荷包帶在身上,每天帶著,每天看,每天想你是誰。”

沈予禾的眼眶忽然紅了。

“夫君,”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最近怎麼了?怎麼老是說這種話?”

沈予洲一怔:“甚麼話?”

“就是……很感動的話,”沈予禾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以前你都不說的,最近老是說,說得我都要哭了。”

沈予洲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以前沒說,是因為以前不知道怎麼說,”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絃音,“現在知道了,就要多說一點。我怕說得太晚,你就聽不到了。”

“怎麼會聽不到?”沈予禾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又不聾。”

沈予洲沒有回答,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窗外,天已經亮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雕花的木窗,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花廳裡很安靜,只有簷下的風鈴在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

沈予洲抱著懷裡的人,聞著她頭髮上甜絲絲的桂花香,忽然想起夢裡那個扎著小揪揪的小姑娘說的那句話。

“你長得這麼好看,不笑就可惜了。”

他想,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回到十六歲那年的秋天,再見到那個扎著小揪揪的小姑娘,他會對她笑。

不是淡淡的笑,不是淺淺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把所有溫柔都給她看的那種笑。

然後他會告訴她一句話。

“我不是因為你好看才看你的。我是因為你是你。”

可惜時光不能倒流。

但現在說,也不晚。

“予禾。”

“嗯?”

“我喜歡你。”

沈予禾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你剛才說甚麼?”

“我說,我喜歡你。”

沈予禾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夫君,你今天好奇怪啊,”她一邊笑一邊擦眼淚,“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沈予洲看著她笑,也跟著笑了。

笑完之後,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沈予禾不笑了,她安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陰霾。

“夫君,”她輕聲說,“我也喜歡你。”

“不是因為你好看。是因為你是你。”

沈予洲怔住了。

這是他剛才在心裡想的那句話。

她沒有聽到,但她說了出來。

一字不差。

他想,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吧。

從十六歲那年的秋天開始,從那個扎著小揪揪的小姑娘歪著腦袋問他“哥哥你為甚麼不笑”的那一刻開始,他們之間的紅線就已經繫好了。

無論經歷多少風雨,多少波折,多少考驗,這條線都不會斷。

因為它是用時間、用陪伴、用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思念和等待,一點一點編織而成的。

比任何紅線都要結實。

比任何誓言都要長久。

窗外,朝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院子。

那株落了花的海棠樹上,新長出的葉子在陽光裡閃著光,綠油油的,像是要把整個春天都裝進去。

沈予洲看著窗外的陽光,忽然覺得,這個夏天也許不會太難熬。

因為身邊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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