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淚痕
林婉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茶樓的。
她只記得自己下了樓，穿過大堂，推開門，走到了街上。陽光很刺眼，她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
她不知道該回哪裡去。
趙嬤嬤說的小院在哪裡？她不記得路了。她來的時候是趙嬤嬤帶她來的，她只顧著緊張、只顧著害怕、只顧著想見到陳懷瑾之後該說甚麼話，根本沒有記路。
現在她站在陌生的街頭，身邊是來來往往的陌生人，遠處是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馬車的轆轆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嗡嗡嗡地響。
她不知道自己在街上站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個時辰。
她只覺得腿軟，軟得像兩根麵條，撐不住她的身體。她慢慢地蹲下來，蹲在路邊的臺階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沒有哭。
她告訴自己不要哭。她已經在黃州府哭了太多次了，哭母親的病、哭母親的死、哭那些還不完的債、哭那些不回的信。她哭得太多了，眼淚都快哭幹了。
可是她忍不住。
有甚麼東西從眼眶裡湧出來，熱熱的，鹹鹹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膝蓋上那條湖藍色裙子的裙襬上。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婉清，懷瑾那孩子是個有出息的，你跟了他，不會受苦的。”
娘，你錯了。
他不要我了。
“姑娘？姑娘？”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林婉清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她看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面前，微微彎著腰，關切地看著她。
“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中年男子的聲音很溫和，像春天的風，“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林婉清搖了搖頭，想說“我不知道”，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中年男子沒有催她，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林婉清終於能發出聲音了，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不知道……我住在哪裡……”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他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遞給她，溫聲道：“姑娘別急，慢慢想。你是從哪裡來的？誰帶你來的？”
“趙嬤嬤……”林婉清接過手帕，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是一個姓趙的嬤嬤帶我來的，但我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趙嬤嬤？”中年男子想了想，“是不是住在城東甜水巷隔壁那條巷子裡？門口有一棵石榴樹的？”
林婉清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全是驚訝：“你……你怎麼知道？”
中年男子笑了笑：“那條巷子我熟。姑娘別急，我送你回去。”
他說著，招了招手，一輛馬車不知從哪裡駛了過來，停在路邊。中年男子開啟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婉清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馬車。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相信一個陌生人，也許是他的聲音太溫和了，也許是他的眼神太乾淨了，也許是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懷疑任何人了。
馬車轔轔地駛過街道，穿過人群，轉了幾個彎，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來。林婉清掀開車簾一看，正是她住的那座小院——門口那棵石榴樹還在，火紅的花朵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豔。
“到了，姑娘。”中年男子說。
林婉清下了馬車，回頭想道謝，卻發現那個中年男子已經不見了，連馬車也不知甚麼時候消失了，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她站在石榴樹下，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聽到小院裡傳來趙嬤嬤的聲音：“林姑娘回來了？快進來，雞湯燉好了，趁熱喝！”
林婉清深吸一口氣，擦了擦臉上殘留的淚痕，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沒有回頭。
所以她不知道，在巷口的拐角處，那個中年男子正站在馬車的陰影裡，目送著她走進小院，然後從袖中取出一隻信鴿，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一行字，捲起來，塞進信鴿腿上的小竹筒裡，鬆開了手。
信鴿撲稜著翅膀，飛上了天空，朝著沈府的方向飛去。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魚已咬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