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暗湧
建安十七年的春天,朝堂上的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微妙。
天順帝最近像是變了一個人。以前他在朝堂上總是沉默寡言,大事小事都聽沈予洲的,偶爾說幾句話也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場面話。但這陣子,他開始主動發表意見了,而且他的意見往往和沈予洲的意見相左。
比如江南賑災的事,沈予洲主張先穩住局勢、再追究責任,慢慢來,不要急於一時。天順帝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朕以為,江南百姓正在受苦,朝廷不能再等了。應該立刻派欽差下去,徹查賑災銀子的去向,該殺的殺,該抓的抓,以儆效尤。”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引來一片附和聲。那些平時被沈予洲壓制的言官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個個跳出來支援天子,把沈予洲的“慢慢來”批得一文不值。
沈予洲站在朝堂上,聽著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天順帝在做甚麼——這個小皇帝正在試探他的底線。天順帝想要透過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這個朝堂上還有一個人可以跟沈予洲叫板,那個人就是天子本人。他想要樹立自己的權威,想要打破沈予洲一手遮天的局面,想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力。
從某種意義上說,天順帝是對的。一個十九歲的天子,確實不應該被臣子掣肘。沈予洲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永遠把持朝政,他一直都計劃著在合適的時機慢慢地放權,讓天順帝一步步地接過治理天下的重擔。
但不是現在。
現在天順帝還沒有準備好。他太急躁了,太想證明自己了,也太容易被有心人利用了。那些在他身邊鼓動他、慫恿他、挑撥他和沈予洲關係的人,沒有一個是為了他好,全都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盤。
這一點,沈予洲看得比誰都清楚。
但他不能當著天順帝的面說這些。
所以他只是微微欠身,用一種不卑不亢的語氣說:“陛下聖明。臣這就去辦。”
天順帝顯然沒想到沈予洲會這麼幹脆地答應,愣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沈予洲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失望,但不意外。
擔憂,但不畏懼。
他和天順帝之間,終究會走到這一步。從他第一天入東宮做侍讀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每一個權臣和每一個長大了的天子之間,都會經歷這樣一個過程——從依賴到猜忌,從猜忌到對抗,從對抗到和解,或者從對抗到你死我活。
沈予洲想要的是和解。
但他也知道,和解需要時機。
而這個時機,還沒有到。
散朝之後,沈予洲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在宮城的東南角,是一座不太大的院落,青磚灰瓦,古樹參天,看起來樸素得不像話。但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匯聚了全大周朝最聰明的頭腦——翰林院的編修、檢討、侍讀、侍講,個個都是經過層層選拔的頂尖人才,是大周朝官僚系統的儲備庫,是將來的閣臣、尚書、侍郎的搖籃。
沈予洲來這裡,名義上是查閱一份先帝時期的舊檔,實際上是為了一個人。
陳懷瑾。
他推開翰林院的大門時,院子裡正有幾個年輕的編修在聊天,看見他進來,頓時噤了聲,一個個畢恭畢敬地行禮。沈予洲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目光掃過那幾個人的臉,沒有看到他想找的那個。
“陳大人在嗎?”他問。
一個年輕的編修連忙答道:“回沈相,陳大人正在值房裡謄抄文書,下官去給您叫他?”
“不必了,”沈予洲說,“我自己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那幾個編修的臉色都變了。沈予洲親自去值房找人,這在翰林院可是破天荒的事。誰不知道沈相日理萬機,連六部尚書想見他都要提前三天遞帖子,他居然要親自去值房找一個小小的七品編修?
陳懷瑾的值房在翰林院最深處的角落裡,是一間極小的屋子,除了一桌一椅一書架之外,再也放不下別的東西。沈予洲推門進去的時候,陳懷瑾正伏在案前謄抄一份文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是沈予洲,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幻了好幾種顏色——驚訝、緊張、心虛,最後定格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恭敬上。
“沈相!”陳懷瑾連忙站起身來,拱手行禮,“不知沈相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沈予洲看著他,看了兩秒。
這兩秒裡,他在腦子裡把陳懷瑾的所有資訊過了一遍。家世、功名、人脈、野心、軟肋、把柄——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像一張精密的地圖。
“陳大人不必多禮,”沈予洲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友寒暄,“本相今日來翰林院查閱舊檔,路過此處,順道來看看你。”
陳懷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順道?沈予洲來翰林院查閱舊檔,為甚麼要“順道”來看一個七品編修?這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陳懷瑾的神經瞬間繃緊了,但面上還是保持著得體的笑容。
“沈相厚愛,下官愧不敢當。”他說,聲音不卑不亢。
沈予洲走進值房,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典籍,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沈予洲在那幅字前站定,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這是陳大人自己寫的?”
陳懷瑾一愣:“是。下官閒暇時習字消遣,寫得不好,讓沈相見笑了。”
“寫得不錯,”沈予洲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杯茶,“筆力遒勁,筋骨分明,可見是下了功夫的。只是——”
他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著陳懷瑾。
“只是這一筆一劃之間,少了一點東西。”
陳懷瑾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請沈相指點。”
沈予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書案前,拿起案上的一支筆,在一張廢紙上寫了四個字——“自強不息”。他的字和陳懷瑾的字完全不同,如果說陳懷瑾的字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劍,那沈予洲的字就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刀——沒有鋒利的稜角,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山一樣壓下來。
“陳大人覺得,本相的字和陳大人的字,有甚麼不同?”沈予洲寫完,把筆放下。
陳懷瑾看了看那四個字,又看了看牆上的那幅字,沉默了很久。
他看得出來不同,但他說不出來不同在哪裡。這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是功夫、閱歷、心境的綜合體現。他的字雖然工整有力,但總有一種刻意求工的味道,像是在拼命地證明甚麼;而沈予洲的字,舉重若輕,信手拈來,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下官才疏學淺,”陳懷瑾垂下眼簾,“看不出其中奧妙。”
沈予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很淡:“不是你看不出,是你不願意說。”
陳懷瑾的呼吸一窒。
沈予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過身,負手站在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有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陳大人,你入翰林院多久了?”沈予洲忽然問。
“回沈相,三個多月了。”
“三個多月,”沈予洲重複了一遍,“覺得翰林院如何?”
陳懷瑾不知道沈予洲問這些是甚麼意思,但還是如實答道:“翰林院藏書豐富,同僚們博學多才,下官受益匪淺。”
“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路怎麼走?”沈予洲回過頭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陳懷瑾,“是留在翰林院熬資歷,還是想辦法外放做官,還是……走別的門路?”
“別的門路”四個字,沈予洲說得輕描淡寫,但陳懷瑾聽得心驚肉跳。
他當然知道“別的門路”是甚麼意思。在朝中,所謂“別的門路”,無非就是攀附權貴、結交黨羽、走捷徑、抄近道,用最快的速度爬到最高的位置。這條路不好走,但一旦走通了,平步青雲不是夢。
問題是,沈予洲為甚麼要問他這個?
陳懷瑾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臉上卻保持著得體的笑容:“下官只想踏踏實實地做好分內之事,不敢有非分之想。”
“踏踏實實,”沈予洲重複了這四個字,嘴角微微一彎,“好一個踏踏實實。陳大人果然是讀書人,說話就是好聽。”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誇獎,但陳懷瑾覺得那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諷刺,像一根看不見的針,不疼不癢地紮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正要說甚麼,沈予洲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
“沈相慢走。”陳懷瑾連忙道。
沈予洲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露出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陳大人,”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本相今日來,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陳懷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相請講。”
“你前幾日,是不是去了清音茶樓?”
值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懷瑾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像是凝固了。他站在書案後面,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袍的下襬,指節發白。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沈予洲為甚麼會知道?他派人跟蹤了?還是茶樓的人告訴他的?如果是後者,那茶樓是不是沈予洲的地方?他之前在那裡的每一次“偶遇”,是不是都在沈予洲的監視之下?
這些問題像一群受驚的鳥,在他的腦子裡撲稜稜地飛。
但他畢竟不是普通人。三年的寒窗苦讀、朝堂上的察言觀色,讓他練就了一身在絕境中保持鎮定的本事。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坦然的笑容。
“是,下官前幾日的確去了清音茶樓。那裡的說書先生說得好,下官閒暇時喜歡去聽一聽。”
“哦?”沈予洲轉過身來,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一個人去的?”
陳懷瑾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面上還是從容的:“是,下官在京城沒有家眷,平日裡一個人也無聊,便常去茶樓坐坐。”
沈予洲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重不輕,不急不緩,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平平地壓過來。陳懷瑾被那目光看著,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裡,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小心思,都在那目光下暴露無遺。
他想移開視線,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沈予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輕極淡,像春天的風拂過湖面,不留一絲痕跡。
“一個人好,”沈予洲說,“一個人清靜。”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翰林院的庭院深處。
陳懷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等到確定沈予洲真的走了,他才慢慢地、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後背全是冷汗。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想倒杯水,卻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抖得茶壺嘴對不準杯口,茶水灑了一桌。
他放下茶壺,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沈予洲知道他去過茶樓了。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沈予洲知道他去過不止一次,知道他每次去都“恰好”和沈夫人同時在場,知道他在走廊上經過沈夫人的包廂,知道他朝沈夫人的方向看過。
沈予洲甚麼都知道。
這個認知讓陳懷瑾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那種恐懼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內心——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聰明、謹慎、步步為營,在沈予洲面前,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沈予洲從始至終都知道他在做甚麼,卻一直沒有出手,只是不動聲色地看著,像貓看著爪下的老鼠,不急著吃,也不放走,就那麼看著,讓老鼠在自己的注視下瑟瑟發抖。
這才是最可怕的。
陳懷瑾再次閉上眼睛,這一次他花了更長的時間來平復呼吸。
等到他終於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光。
他怕沈予洲,這是真的。
但他更想要沈予洲擁有的一切——權力、地位、名聲,還有那個站在海棠樹下、鵝黃色衫子被風吹起一角的女子。
恐懼和慾望,在他的心裡交織在一起,像兩條蛇纏繞著,越纏越緊,越纏越緊。
他沒有退路了。
從他在茶樓第一次“偶遇”沈夫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退路了。如果他此刻收手,沈予洲也不會放過他——他太瞭解這些權臣了,他們不會容忍任何膽敢覬覦自己領地的人繼續活著,哪怕那個人只是多看了一眼。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贏了,他取代沈予洲,成為這個帝國最有權勢的人。
輸了……
他不會輸的。
陳懷瑾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裡,滲出了血。
他要去找周鶴亭。
明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