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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海棠

2026-06-01 作者:半盞流光

第一章海棠

建安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沈予洲立在廊下,看庭院裡那株垂絲海棠開了滿樹,粉白的花瓣被晨風一卷,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像下了一場薄雪。他穿著一件墨色的家常道袍,玉簪束髮,通身上下乾淨利落,若不看那雙深沉得望不見底的眼睛,倒像是哪家書院裡年輕的山長。

“爺,”阿福從月洞門外小跑著進來,在階下站定,壓低聲音道,“宮裡傳了話來,陛下今日早朝又發了脾氣,把戶部送來的摺子摔了一地。”

沈予洲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那株海棠上:“為甚麼事?”

“還是江南賑災的銀子。戶部說國庫空虛,撥不出那麼多,陛下說那就從內帑裡出,太后娘娘不依,鬧到了乾清宮,陛下氣得頭疼,連早朝都沒上完就退了。”

阿福說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著主子的神色。這位沈相今年不過二十六歲,卻已是把持朝堂十年的權臣,天順帝登基時才八歲,前三年由太后垂簾聽政,沈予洲以帝師身份入閣,二十三歲拜相,從此大周朝的政事便再沒有出過他的手心。如今天順帝十九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嘴上叫著“先生”,心裡那點不甘和怨懟,滿朝文武都看得分明,只是沒有一個人敢說破。

沈予洲終於轉過身來,晨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過於年輕的面孔。他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目若寒星,鼻樑高挺如刀削,薄唇微抿時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朝中有人私下議論,說沈相若是不做首輔,單憑這張臉去參加探花宴,怕是也能搏個功名回來。

“太后那邊,”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昨日是不是召見了陳家的老夫人?”

阿福一愣,隨即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還沒說的事,爺已經知道了。這就是他家爺,永遠比所有人都看得更遠、更深。

“是,太后召了陳老夫人入宮,說了甚麼查不出來,但陳老夫人在宮裡待了兩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沈予洲微微頷首,像是早有所料。他負手走下臺階,靴尖踏過落花,一步一步走得極穩。阿福連忙跟在身後,只聽他忽然問了一句:“夫人醒了沒有?”

阿福差點沒跟上這個轉折,愣了一下才道:“回爺,夫人還未起。昨夜守歲守得晚,今晨奴婢去看了一眼,還睡得香呢。”

沈予洲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轉瞬即逝,卻讓阿福覺得整座府邸都亮堂了幾分。他家爺甚麼都好,就是太過深沉,渾身上下找不出幾處暖和的地方,唯獨提起夫人的時候,那層冰才會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滾燙的岩漿。

“讓她睡,”沈予洲說,“不許叫她。”

“是。”

沈予洲邁步往前院的書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早膳給她溫著,她醒了若是找不到吃的,又要鬧。”

阿福忍著笑應了。夫人確實是這樣的,平日裡看著乖巧溫順,可若是餓了,那脾氣上來,連他家爺都招架不住。有一次夫人餓極了,沈予洲正好在宮裡議事,回來晚了,夫人竟把滿桌子的菜都餵了院子裡那隻花貓,自己坐在門檻上紅著眼眶,那模樣委屈得沈予洲當場黑了臉,把從宮裡到府邸一路伺候的下人全罰了一遍。

自那以後,沈府的廚房便再沒有斷過火,隨時備著夫人愛吃的點心羹湯,就怕她餓著。

書房裡已經有人等著了。

沈予洲推門進去的時候,兩個幕僚正在低聲交談,見他進來立刻起身行禮。一個姓周,名硯,四十出頭,是個落第的舉人,才學淵博,為人謹慎;另一個姓方,名遠,三十五六,出身寒門,卻心思機敏,擅長刑名律法。這兩人是沈予洲最倚重的幕僚,跟著他多年,幫他處理過無數棘手的事。

“坐。”沈予洲在主位落座,阿福立刻奉上熱茶。

周硯先開口:“相爺,江南那邊遞了訊息來。賑災的銀子運到了,但沿途被各級官吏盤剝,到災民手裡的不足三成。巡撫趙文謙上了一份密摺,把責任全推給了下面的人,但據線報,趙文謙本人就吞了四成。”

沈予洲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沒有急著說話。

方遠介面道:“趙文謙是太后的人,去年秋天太后親自舉薦他去做江南巡撫,為的就是借賑災的名義斂財。若動他,就是打太后的臉;若不動,江南的民怨遲早要燒到京城來。”

“所以陛下昨日在朝堂上摔摺子,不只是因為戶部和太后的爭執,”沈予洲慢慢地說,“陛下是想借這件事試探我的態度。”

周硯和方遠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沈予洲放下茶盞,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脆。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這樣一雙手握過筆、執過棋、簽過無數生死狀,此刻卻不緊不慢地撥弄著茶盞的蓋子,像在把玩一件精巧的器物。

“趙文謙不能動,”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不是因為他背後有太后,而是因為動了他的位置,江南的整個官僚系統都要重新洗牌。太后不會坐視不管,陛下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到時候朝堂上三股勢力互相傾軋,江南的災民等不起。”

方遠皺眉:“那就任由趙文謙貪下去?”

“貪下去不行,”沈予洲說,“但可以換一種方式。”

他看了周硯一眼,周硯立刻會意,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遞過來。沈予洲接過,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趙文謙這些年經手的每一筆銀子、每一樁案子、每一個門生故舊的關係網。

“這份東西,替我送到趙文謙的案頭,”沈予洲說,“告訴他,我給他半個月的時間,把吞下去的銀子吐出來,按朝廷的法度重新分配賑災款。半個月後,我會派欽差去江南核查。若他配合,今年的考評我可以讓他過關;若不配合——”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周硯和方遠都明白那未盡之言是甚麼意思。這份文書裡,趙文謙的每一樁罪行都證據確鑿,隨便拿出一條都夠抄家滅族。這不是商量,是通牒。

“另外,”沈予洲又道,“選一個可靠的人,從京中調一批糧食,繞過趙文謙,直接送到災民手裡。不需要太多,夠撐過這一個月就行。趙文謙看到那份文書,會知道怎麼做。”

方遠遲疑了一下:“相爺,這批糧食走甚麼渠道?若是被太后的人發現——”

“走商路,”沈予洲說,“我名下不是有幾間商鋪嗎?讓它們來做。明面上是商戶賑災,與朝廷無關。太后就算知道了,也說不出甚麼。”

這便是沈予洲的手段了。他不像別的權臣那樣蓄養私兵、結黨營私,但他有自己的產業、自己的人脈、自己的資訊網。這些年來,他不動聲色地在六部安插門生,在地方培植勢力,在商路佈下眼線,織成了一張細密到連風都透不過來的網。朝堂上的每一次風波,他都站在風暴的中心,卻從不被撼動。

周硯和方遠領了命,正要退下,阿福又匆匆跑了進來,這回臉色有些古怪。

“爺,”阿福壓低了聲音,“方才門房來報,說翰林院的陳懷瑾陳大人又遞了拜帖來,這已經是第八次了。門房按您的吩咐拒了,但這位陳大人不肯走,說就在門房等著,甚麼時候相爺有空了,他甚麼時候見。”

沈予洲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皺眉,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變化。

“陳懷瑾,”他重複了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甚麼,“新科的榜眼?”

“是,今科二甲第二名,皇上欽點的榜眼,入了翰林院做編修。”

“二十出頭?”

“二十二歲。”

沈予洲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上。粉白的花瓣還在簌簌地落,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雪。他的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他的妻子站在那株海棠樹下,踮著腳尖去夠最高的那一枝,鵝黃色的衫子被風吹起一角,整個人像一朵剛從枝頭綻開的花。

“讓他等著。”沈予洲說。

阿福應了一聲,正要出去,沈予洲又開了口:“他這些天,都在做甚麼?”

阿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指的是陳懷瑾。作為沈予洲的長隨,阿福的職責之一就是留意京城裡與沈府有關的動靜,尤其是那些與夫人有過接觸的人。

“回爺,這位陳大人這三個月來,除了七次遞帖之外,還去過夫人常去的清音茶樓兩次,城東的畫舫一次,普濟寺一次,”阿福掰著手指頭數,聲音越來越低,“而且每次夫人在場的時候,他都在。”

沈予洲沒有說話。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簷下的滴水聲。周硯和方遠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臉色都有些發白。他們跟了沈予洲多年,深知這位相爺甚麼都可以容忍——朝堂上的傾軋、政敵的構陷、天子的猜忌——唯獨有一件事,是碰都不能碰的。

沈夫人。

那個小姑娘是沈予洲的逆鱗,是藏在他冰冷鎧甲下唯一的柔軟之處。任何人都可以,任何人都不可以。

“普濟寺那次,”沈予洲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她是不是撿了一隻受傷的貓?”

阿福的心猛地一沉,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是……夫人心善,見那貓可憐,便帶回了府裡,現在養在秋華院裡,太醫還來看過,說傷得不重,養養就好了。”

“那隻貓的傷,”沈予洲轉過頭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阿福,“是真的傷,還是被人弄傷的?”

阿福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予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極輕,像是冰面上映出的月光,美則美矣,卻冷得讓人骨頭縫裡發寒。

“查,”他說,“把他的底細查清楚。三代以內,一個都不要漏。”

周硯和方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寒意。上一個讓沈予洲說出“查”字的人,現在已經不在京城了。那個人是禮部侍郎,正三品的朝廷命官,因為在宴會上多看了沈夫人兩眼,酒後說了幾句輕佻的話,不到一個月就被翻出了十年前在任上貪墨的舊賬,罷官流放,至今還在嶺南的瘴氣裡茍延殘喘。

而陳懷瑾不過是個七品的翰林編修。

“相爺,”方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這陳懷瑾畢竟是今科的榜眼,陛下親自點的名,若動他,朝野上下難免議論。”

沈予洲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的,沒有怒意,沒有殺氣,卻讓方遠的後半句話生生嚥了回去。

“我甚麼時候說要動他了?”沈予洲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晚吃甚麼。

方遠不敢再開口。

沈予洲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的木窗。院中那株海棠的香氣撲面而來,甜絲絲的,帶著春天的氣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冷淡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讓他在門房等著吧,”他說,“等夠了,他自己就會走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那株海棠的頂端,那裡有一枝開得最盛的花,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像一團小小的雲。他的妻子總是想折那一枝,但夠不到,每次都要他幫忙。

他忽然想,若是沒有他,這株海棠她一輩子也折不到。

這個念頭讓他的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原始的東西。那是猛獸守護領地的本能,是雄鷹護巢的天性,是一個人把所有溫柔都給了另一個人之後,自然而然生出的、對一切潛在威脅的警惕。

“阿福。”

“在。”

“夫人若是醒了,告訴她我中午回去陪她用膳。”

“是。”

沈予洲最後看了一眼窗外,轉身走回了書案前。江南的賑災、太后的試探、天子的猜忌、陳懷瑾的覬覦——這些事在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被他一樁一件地按了下去,像把翻湧的浪頭壓回深海。

他是沈予洲。

這大周朝的天下,他扛了十年。

還有甚麼是他扛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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