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趙日心要回總部的訊息來得倉促，分部的工作人員忙忙碌碌幾個小時，多調了三輛客車將異能者一起運回總部。
深夜十一點，實驗室大門前燈火通明，圓臉助手滿頭大汗地指揮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過了一會兒，見方家兄妹也混在人群，他喊道：“唉唉唉，你們兩個不睡覺，跟過來湊甚麼熱鬧？”
方一鳴堆起滿臉的笑容：“放假無聊，我和我妹想去總部找千鳴玩，教授，你們順便載我們一程唄。”
圓臉助手剛要說話，又有工作人員找他核對異能者資料問題，頭車裡，趙日心也抱著電腦開視訊會議。
左右多捎兩個人不麻煩，圓臉助手乾脆揮揮手囑咐道：“自己找輛車坐吧。”
“好好好。”
他們忙得不可開交，顧不上小孩，因此沒有注意到有個穿著工作服的身影也跟在方家兄妹身後。
方一鳴拉著方十鳴跑到車隊末尾，挑了一輛車，對主駕的人說：“袁教授同意我們一起回總部看千鳴了，您也辛苦了，這一路我們自己開車，您忙吧。”
主駕駛座的人略有為難，他探出窗，喊了一聲圓臉助手，見圓臉助手隨意地點點頭，心便放回肚子。
臨走時，卻見後排還上了一個人，穿著白色大褂，戴著口罩，看不清神色。
教授一愣，剛想細看，被方一鳴架著脖子撈到一邊：“對了，您知道這大半夜的，趙教授突然說要回總部是因為甚麼事嗎？”
牽扯到內部問題，教授臉瞬間拉下來，擺出大人架子，敲了敲方一鳴腦袋：“你一個小孩子問這麼多幹甚麼？”
方一鳴巴不得他這麼說，眼角笑出兩條鉤子，嘴巴還演著可惜：“唉，教授告訴我唄，我純好奇。”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好奇心這麼重呢？去，車上坐著，老老實實跟在車隊後面，少操心這些事。”
“行吧......”方一鳴故作失望。
送走了教授，方一鳴將外套拉鍊拉到下巴，悶在裡面長長呼了一口氣，鑽進車內，從後視鏡和後座的兩人對視一眼，隨後關上車窗。
半小時後，車隊緩緩行駛，在日出東昇時，抵達總部。
一輛車接著一輛車有序駛入總部，透過層層安檢，在主樓停下。
趙日心一下車就往樓內跑，其他人也著急忙慌地跟上。
在總部的實驗人員也一夜沒睡，一見到趙日心便圍上來彙報實驗程序。
“實驗無法終止，給07號注射的藥劑濃度已經達到百分之七十，身體破碎重組率為百分之三十，部分異能出現排斥反應，此刻07號正經歷異能暴動，但根據重組率來看，有希望挺過百分百濃度的藥劑。”
趙日心跟著工作人員來到最高處的觀察室，透明的玻璃下，就是謝寂所在的實驗室，密封，透明，裡面除了實驗體空無一物，高牆上不斷噴射的安撫劑，房屋中間的人——
或者稱之為血人更為準確。
他半身蛇尾，小臂，下腹，佈滿鱗片，鱗片有保護抑制的作用，一旦他發現鱗片抑制了他蛇尾的生長，便被他生生拔掉，摳挖出一個又一個血洞，血洞又在幾秒內癒合，如此反覆，直到身體蛇尾變得更加粗壯，長出新的，更強大的鱗片，但也弄得自己遍體鱗傷。
趙日心眉頭緊鎖：“誰允許你們注射高濃度生長劑的？”
人群裡，一個長臉教授說：“目前07號四類異能全面覺醒，各項指數呈現爆發式增長，您也看到了，其實是他在放任自己異能的增長，變相默許我們給他注射高濃度藥劑。”
“如今百分之七十濃度的藥劑他已經挺過去，只差最後一劑藥，粗略估計，07號注射純濃度生長劑存活率可達百分之三，是我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趙日心看向不斷紅閃的螢幕，明白了教授未盡之語，只要謝寂可以挺過去，那他將成為國內第一個全能異能者，他們求了百年，終於見到了曙光。
可是——
趙日心望著下面痛苦扭動翻滾的人，蛇尾在地上拖拽出一條條血痕，成了白色房屋裡唯一的異色。
“教授......”在實驗室中央血肉模糊的人逐漸停止暴動，閾值漸漸變黃時，有人忍不住催促道，“如果閾值恢復正常就功虧一簣了！”
半晌，趙日心嘆了一口氣，在報告下籤下自己名字：“儘量提高07號的存活率！”
“是！”
牆壁上隱形的針頭射向場內的血塊，不出兩秒，裡面的人再次翻湧，這次攻擊更加猛烈，無形的空氣在他周圍壓縮，膨脹，在四周白淨的牆面上留下或大或小的深坑。
在百分百濃度的生長劑下，謝寂的鱗片不斷增長脫落，他痛得連皮帶肉摳下鱗片，在他身上形成一個個模糊的血洞，尖銳的牙齒咬進口塞，獠牙裡的毒液滴落在地，在地板上腐蝕出小坑。
所有人激動地注視記錄閾值的機器，播線不再上下浮動，而是無限上漲，與之相對的生命數值眼看要低至谷底。
“加大安撫劑！”趙日心急道。
“是！”
然而下一秒，噴射安撫劑的機器被謝寂的蛇尾砸碎，這些不知名的安撫劑只會加深他的狂躁，他的尾巴又增長了幾米，黑色長尾層層疊疊，無差別地攻擊四周，留下數不清的深坑。
監控影片裡不斷傳來雷鳴般的響動，如同謝寂被口塞堵在喉間的怒吼，即使身在觀察室，也能感到實驗室裡的顫動。
“怎麼回事？！”
“他在失控的邊緣，需要安撫性異能者先穩定他的情緒，要不然即使實驗成功，也會成為一個瘋子。”
“那還不快去安排？！”
“昨晚開始，我們的人就無法接近他，他特殊系異能有致幻類——等等，那是誰？”彙報的人無意中瞥了一眼監控影片，瞬間被角落裡，實驗過道中的小小身影吸引。
其他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睜大眼，圓臉助理揉揉眼睛，尖聲叫道：“那不是07號的女友嗎？”
“她為甚麼會在這？門口的那群蠢貨幹甚麼吃的？”趙日心急迫地拉起對講，“你們這群飯桶！為甚麼讓不明身份的人闖進實驗室？”
對講那邊遲鈍道：“她不是您請的安撫類異能者嗎？”
“放屁，誰告訴你們的？”
“99號啊......”
“方一鳴！”趙日心恨恨地喊道，他快把對講機捏碎了，“趕快把人拉回來，她只是一個普通人，絕不能因此受到傷害！”
趙日心的怒吼響徹走廊，圓臉助理被吼得抖了抖，他看向面板，突然震驚地提起眼鏡，確認無誤後才怯怯道：“老，老師......”
“有屁快放！”
“這個小姑娘好像不是甚麼普通人啊？”
“她不是普通人能是甚麼？”
圓臉助手指向面板上異能濃度一欄，自從女孩進入實驗室的過道後，異能濃度便開始迅速下降。
“你們看，她走過的地方，異能濃度檢測都趨近於0，她...她好像是...”
圓臉助理話沒有說完，但其他研究人員深耕異能實驗多年，立刻了然他的猜測，全都驚詫擠在小小的面板前，七嘴八舌道：
“還真是...第二塊檢測器傳過來的數值也趨近於0了。”
“資料不會作假，小袁你沒猜錯！”
趙教授盯著那條急速下降的指數，心如擂鼓，他連忙撥開密集的人群，隨後看向監控裡小小的人影，沒錯，沒錯的。
他興奮地拍桌，吼道：“太好了，太好了，撿到寶了！趕快給我把方家兄妹揪過來！”
-
實驗室外，方一鳴後背一涼，他拉拉妹妹的衣角：“老妹，我怎麼總覺得後背涼涼的。”
方十鳴眼裡眸光流轉，確認溫熾已經進入實驗室後，她閉上眼停止使用異能，她除了可以給別人看到自己腦海裡的畫面，也能識別和影響他人的情緒，放鬆他人的警惕心。
有了溫熾在旁邊，機器甚至檢測不出她在使用異能，一路上多靠溫熾，才能暢通無阻。
“好了，大功告成，快走快走，教授要來抓我們了。”
“你怎麼知道的，你還有預知的能力嗎？”
“...我用腦子想的。”
方十鳴話音剛落，就聽見後面熟悉的引育教授的聲音，她嘆了一口氣，認命地轉身，和倒黴哥哥一起承接教授的怒火。
臨行前，她擔憂地回首望了一眼實驗室緊閉的大門。
*
經過消毒室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不斷傳來沉悶的敲擊聲。
“咚，咚，咚……”
時快時慢，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來。
溫熾攥緊手心，隨後堅定地踏上這條走廊，最終在實驗室門口站定，按照守在門口的工作人員所說輸入密碼。
“滴——密碼錯誤。”
怎麼會？！
“小朋友，你真讓我驚喜。”
天花板隱秘的角落傳來趙日心的聲音，有別於昨天的冷淡，現在他的聲音可稱之為興奮：“沒想到你是無效異能者。”
既然已經被認出，溫熾也不藏了，摘下口罩，冷靜道：“開門。”
“你的長輩沒教你要懂禮貌嗎？”
“禮貌？”溫熾冷哼一聲，她閉上眼，壓下噴薄而出的怒火，說，“老頭，我忍你很久了。”
溫熾看向聲音來源，她知道那裡有攝像頭正監視她一舉一動：“以前我敬你是謝寂的親人，才禮讓三分，但不代表我真是脾氣很好的人。”
觀察室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膽戰心驚地偷瞄臉色黑如煤炭的趙日心。
而趙日心非但沒有生氣，語氣甚至可以說苦口婆心：“別鬧了小朋友，謝寂現在的狀況很危險，你又沒有專人指導如何使用能力，更打不過獸化的謝寂，不要衝動送死，你知道你的身份有多寶貴嗎？”
“那我更要見他，他現在需要我。”
“你這孩子，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愛情是最沒有意義的存在，別再愚蠢了，回頭，謝寂這裡我們會想辦法。”
溫熾反問：“想甚麼辦法？”
“靠謝寂的意志撐過去，然後成功造出一個半瘋的武器嗎？”
就像十年後的謝寂那樣，對死亡和殺戮習以為常，比起溫情的詢問，更習慣命令式的要求。
“我不知道全能異能者對於你們意味著甚麼，但看你們的態度，可以推斷出這樣的異能者，必然會成為實驗室的王牌，為了功績，為了地位，你需要這張王牌。”
溫熾盯著角落裡閃爍的紅光，琥珀色的瞳仁在白熾燈下熠熠生輝，像是被陽光灼燒的楓葉：“你敢說謝寂開啟實驗時，你沒有慶幸過嗎？”
趙日心被她灼熱的眼神燙到，不禁後退一步，餘光掃到監控影片裡扭動的身影，鮮血快將實驗室染成紅色，那無處不在的血色刺眼至極。
他反駁不了，因為他確實慶幸過。
這條廢案是他拒絕的。
就算一開始接近謝寂是有目的的，可到底是他看著長大的小孩，在做最後決定時，他最終沒有忍心。
百分之一的存活機率，真的太低了，就算小孩在他的誘哄下同意實驗，他也沒辦法簽字。
但他不是沒有想過，如果開啟後會不會更快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只要睜開眼，只要大腦得到停歇，這個念頭就會冒出來，又被他的道德壓下。
那條界線，他絕不能跨過。
但在聽到謝寂強制開啟廢案時，不可否認，他感到一絲慶幸。
那時候，他才發現，這麼多年，他一直希望謝寂主動做出這個選擇。
“教授......”圓臉助手擔心地喊了他一聲，被趙日心抬手製止。
他在實驗室的形象一直是暴躁的，急迫的，緊繃的，像是不會停止旋轉的陀螺，被手下和異能者戲稱為專橫的暴君，他依然我行我素，因為他認為他在做對的事。
趙日心摘下眼鏡，疲憊地捏捏眉心。
“小姑娘，你也太小看我們了，我們需要全能異能者，從來不是為了甚麼地位，功績，而是為了讓那些一無所知的普通人衣食無憂。”
“一旦謝寂成功了，未來至少百年無憂，就算他瘋了，成為只知道殺戮的機器，但只要他‘活著’，必然能威懾到敵人。”
趙日心重新戴上眼鏡，眼裡的光芒是堅定不移的信念：“和平必然會有犧牲者，這是謝寂該做的，也是他的命運，異能者是各國暗地較勁的根本，你知道有多少老鼠盼著我們倒下，又有多少蟲豸盯著我們的漏洞嗎？”
趙日心深深嘆了一口氣：“我不能停，更不能慢，我們必須走得足夠快，快到那些黑影追不上我們，才能確保其他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
“......”
見溫熾神情觸動，趙日心語重心長：“聽話，回頭，你的能力不可估量，沒必要為了既成事實涉險。”
“對不起，我之前誤會了你們動機，侮辱了你們。”溫熾垂下頭，沉聲道。
“你既然知道，那你——”
“我還是不會接受你們。”溫熾抬起頭，她雙目通紅，像是柔軟的兔子，可眼神卻堅硬冰冷。
“如果註定有人要做犧牲者，我也不希望是我的愛人，我不能接受用我愛人的痛苦換取的和平，我承認我的自私、狹隘，我願意替他揹負罵名，承擔報應，遭受反噬。”
“人都是有私心的，我正視我作為人的私心，即便被所有人怨恨，我還是想問一句，憑甚麼？”
“......”
溫熾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酸澀：“趙教授，謝寂告訴過我，您會為了熱愛的事不計後果，但不是壞人，他不怪你，可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大公無私，做不到犧牲小我成全大我，做不到在感情面前用利益衡量得失，我願意陪他一起死，也不願意隔著門丟他一個人痛苦。”
“我們從來都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本該苦樂同擔。”
“所以，”這次，溫熾的聲音不容拒絕，“請你，讓我去見謝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