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活了二十年,溫熾大部分時候都是隨心所欲的。
前幾天和方十鳴通完電話,她不是沒有想過直接開門告白,但在路過全身鏡,看到自己印著湯姆貓的寬大短袖,洗了多年的短褲,幼稚的鯊魚涼拖時,停住了。
她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形象。
溫熾捫心自問,任誰多年好友突然告白都會嚇一跳吧?她還以這種萬年不變,還有點隨意的形象告白,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成功率為0。
於是,溫熾為自己的告白做了周密的計劃。
首先得換身行頭。
她的衣服謝寂都見過,這次她要來點不一樣的!
溫熾開啟購物軟體,看向躺在購物車裡許久的一條裙子。
她平日衣服都是寬大休閒風的短袖長褲,很少穿裙子,但既然要改變形象,就要改個徹底。
其次要選擇一個絕佳的告白地點。
市中心的摩天輪就不錯,最高處左邊能看江景,右邊一覽Y市全景,已經是Y市情侶打卡榜第一名。
正當她猶豫買甚麼時間的票時,高中同學江梵發來一條訊息:[回Y市沒?]
溫熾猶豫了兩秒,才點開對話方塊回:[這兩天剛回。]
[要出來聚聚嗎,我組了一場同學聚會。]
高中同學聚會有邀請她的必要嗎?溫熾嘟囔著。
見她半天沒回,江梵直接打電話過來:“溫熾你來唄,怎麼說我們也兩年沒見了哎。”
江梵都這麼說了,溫熾也不好意思拒絕:“哪天呀?”
“下禮拜六。”
她看了一眼日曆,正好那天閒著沒事,她應道:“行吧,你發地址給我,我和謝寂一起過去。”
“......”江梵沉默了幾秒,才無奈道,“怎麼都上大學了,謝寂還纏著你呢?”
溫熾莫名:“他才沒纏著我,這不是高中同學聚會嗎,他也是高中同學,不能來嗎?”
江梵聽出她話裡的慍怒,連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
“就是甚麼?”
“秦力博也會來。”
溫熾愣了幾十秒才想起來這名字是誰。
她和謝寂剛上高中沒多久,學校裡不知誰傳出謠言,說謝寂天生災星,剋死父母,誰接近他,就會黴運纏身,家庭不幸,考試不順。
謝寂高中時個子就已經185,走路又總是低頭彎腰,看著高大又陰沉,真有災星再世的模樣。
他也不愛搭理同學,本就和同學關係平淡,謠言出來後,其他同學就算不信謠言,也不想惹一身腥,紛紛疏遠謝寂。
有好事的男生還會藉機捉弄謝寂,一次兩次,見謝寂不反抗,行為越來越過火,偷偷撕碎謝寂的作業,弄髒他的衣服已經是家常便飯。
其中領頭的人就是秦力博。
溫熾在隔壁班,剛上高中,學業倏地加重,她不得不適應新的學習節奏,每天和謝寂的交流只有放學時一起回家寫作業,白天在學校很難見一面。
並且謝寂在她面前一切正常,所以謠言剛起時,她是不知道的。
直到某天放學,溫熾的班主任頭一次沒有拖堂,她收拾好東西,沒在教室門口看到之前總是等著她的謝寂,便去謝寂班上找他。
還沒到謝寂班級,就聽到一陣嬉笑怒罵,聽到熟悉的名字,溫熾心猛地一沉。
隨後,她從窗戶裡看到有人將謝寂的黑白照片鋪滿黑板上,並在上面畫滿了小雞塗鴉。
謝寂沉默地撕照片,幾名男生坐在講臺上,甩著謝寂髒兮兮的校服外套,用小雞.雞這種惡俗的外號調侃謝寂,罵他是孤兒,笑他剋死父母,有的還朝謝寂扔粉筆頭,謝寂班上的同學見怪不怪地低頭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溫熾在自己班上出了名的性格好,學習上游,卻沒有好學生的架子,也開得起玩笑,開學一個月,和誰都玩得來,和誰都沒紅過臉。
可那天,她氣到發瘋的樣子嚇壞了整層樓的同學。
她是踹開謝寂班級大門的,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時,拿起椅子砸向為首的秦力博。
第一下沒砸中,砸在了講臺上,木質講臺被砸出一個坑。
她不死心,踹開講臺,奔著秦力博的腦袋就要砸第二下。
當時她已經失去了理智,滿腦子只有弄死眼前說謝寂剋死父母的人,周圍同學都嚇蒙了,最後還是謝寂攔下的她。
謝寂從後面抱住她,溫熾整個人陷在他的懷裡,不斷掙扎大吼要弄死這群王八.蛋,撕爛他們胡說八道的嘴。
謝寂埋在她的肩膀裡,不停在她耳邊輕聲安撫:“吃吃乖......不要難過了,我沒事......”
一句又一句,不斷地重複,溫熾在他溫和耐心的嗓音中恢復理智,她鬆開椅子,崩潰大哭。
當時的她鼻尖通紅,淚水和汗水打溼了脖頸,像只髒兮兮的小貓,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即便如此,在秦力博靠過來時,她還是警覺地擋在謝寂身前,一邊抹眼淚,一邊惡狠狠地齜牙。
可奇怪的是,秦力博走到一半,突然驚恐地盯著溫熾,僵住不動了,接著溫熾聽到有人喊班主任來了,現場又陷入一片混亂。
當事人都被請了家長。
秦力博的家長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關係硬著,可火姝和溫枳楊也是倔脾氣,堅持要對校園霸凌的事要個說法,兩邊僵持不下。
最終,秦力博一干人等道歉賠錢,學校以溫熾先動手打人為理由各打五十大板,雙方通報批評了事。
溫熾本來是不服的,但聽到學校同意讓謝寂轉到她的班級才作罷。
這件事處理了一個多月才徹底結束。
這一個月裡,嘴碎的人將謝寂的身世傳得沸沸揚揚,不但將謝寂災星的身份添油加醋地又說了一遍,還編排溫熾是謝寂的童養媳,傳得整個年級都或多或少知道謝寂的事。
等謝寂轉來時,溫熾班上的同學因為謠言無法真正接納他,連帶著疏遠了溫熾。
謝寂和溫熾也無所謂其他人的目光,不和他們兩人玩,他們就自己玩,漸漸地,變成整天黏在一起,上了大學也沒有改變。
而溫熾天天和謝寂待在一起,照樣吃嘛嘛香,家庭幸福美滿,考試名列前茅,謠言自然破了。
班上同學也沒那麼排斥謝寂,但溫熾和同學的關係已經回不到從前,到畢業前也就勉強算作普通同學,不溫不火地相處。
值得一提的是,溫熾謝寂和秦力博冤家路窄,高二分班,居然和他分到同一個班級。
不知道秦力博是不是被她打怕了,在一個班兩年也沒整甚麼么蛾子,見到他們也繞著走。
他不作妖,溫熾也當空氣無視掉他。
不承想,高中畢業時,秦力博竟然向溫熾告白了。
那時她已經拿到錄取通知書,返校日取完資料,她在學校門口等謝寂,卻等到跟過來告白的秦力博。
他說得情真意切,甚麼暗戀了她兩年,本來以為她和謝寂是一對才沒說,現在發現他們只是發小,又不想錯過畢業季就鼓起勇氣告白。
甚麼當時被她保護謝寂的模樣震撼到了,從此再也沒有忘卻,將她埋藏心底好幾年。
甚麼不介意她和謝寂過於親密的關係,自認比謝寂那個怪胎,更配得上溫熾。
溫熾只覺得作嘔。
之前她說老家沒有M是她說錯了,倒是忘掉秦力博這號人物了。
這麼想要被保護,怎麼不去聘請個保鏢?
他還介意上了,他哪來的大臉覺得自己配得上我?
雖然溫熾一肚子吐槽的話,但那兩天她因為和謝寂考上同一所大學,心情美得很,懶得在秦力博身上多費心思,她丟下一句“我不喜歡你”後掉頭就走,自此和秦力博再也沒有交集。
秦力博在溫熾腦子所佔的記憶體不足0.1%,上大學直接被她扔進垃圾箱,現在再聽到這個名字,她只覺得遙遠。
江梵是高二分班後溫熾的同桌,已經是所有同學裡,和溫熾關係比較好的一位。
所以聽到江梵邀約時,她沒第一時間拒絕,可現在聽到秦力博的名字,溫熾又不想去了。
像是察覺到她的遲疑,江梵連忙改口:“謝寂當然能來了,大家都是同學嘛,地址我已經發你了,不見不散哦。”
說完,江梵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結束通話電話。
“......”
溫熾點開江梵發來的地址,飯店就在市中心,離摩天輪只有一公里。
溫熾眼睛一亮,可能因為現在她對謝寂“做賊心虛”,又有了男女有別的意識,所以總覺得突兀邀請謝寂去情侶打卡勝地很心虛。
同學聚會不就是送上門的理由。
吃完飯,她說消消食,不經意間逛到摩天輪,她再不經意地掏出兩張摩天輪的票,正巧拉著謝寂上去坐坐,一切是多麼水到渠成。
最後一絲猶豫消失,溫熾給謝寂下達通知:[下週六,鄉江酒店,同學聚會,你滴明白?]
—
那廂,謝寂正和趙日心影片電話。
趙日心穿著白色實驗服,滿臉肅容地坐在實驗室,翻看面前厚厚一疊資料,第一欄觀察物件赫然寫著謝寂的名字。
對此,趙日心和他身後來來往往的實驗人員並不覺得奇怪,依舊照常做自己的事。
趙日心翻了幾頁報告,眉頭越皺越深,在看到無明顯提升後,他摘下眼鏡,疲憊地捏捏眉心。
“果然,殘次品就是殘次品,這麼多年了,還是沒有突破,你對得起我們傾注的這麼多資源和時間嗎?”
謝寂沉默不語。
趙日心看到他這副窩囊樣子更加煩躁,他將資料重重拍在桌子上,發出的巨響引得身後實驗人員都驚詫地轉頭:
“你自己看看你的資料,實驗室裡哪個異能者不比你強?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條命是你爸媽用兩條命換的,就這麼甘心一輩子當個廢.物?”
謝寂眸光微動,抬頭靜靜盯著趙日心。
“你耍甚麼狠?我說錯了嗎?”
謝寂垂眸,遮住眼裡隱隱的紅光:“沒有,您說的是事實。”
“你也沒資格有,天海實驗室救你、養你、育你,不是讓你當飯桶的。”趙日心重新戴上眼鏡。
旁邊助手見氣氛越來越冷,他賠笑地收拾桌上的資料,好言勸道:
“幾百年來,全世界全能異能者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大多數擁有多類異能的異能者,因為身懷異能種類太多,導致各項異能都不精,被稱為殘次品。”
“教授你消消氣,小寂這種四類異能佔全是少數中的少數,而且他目前的資料已經比大部分殘次品都好了,這事急不得。”
“都已經二十多年了,還急不得?!我看他是安生日子過久了,已經忘了我們的目的了!”趙日心看著默不作聲的謝寂,他冷哼一聲,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這輩子也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普通人,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趁早斷了。”
“…我沒有忘,也沒有其他的奢望。”
“你忘沒忘自己心裡清楚。”趙日心冷冷地丟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助手嘆了一口氣,對影片裡的謝寂說:“小寂,你別放在心上,教授只是太看重你了,他性子直你知道的,所以才會這麼著——唉?”
話沒說完,謝寂關掉了影片。
屋內唯一的光亮熄滅後,謝寂高大的身影徹底隱於黑暗中。
他摘下眼鏡,撥出一口濁氣。
外面傳言他剋死父母,天生災星不無道理。
如果不是他的誕生,也不會吸引偷偷搶奪異能者的地下實驗室的蝗蟲,從而害死父母。
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他已經不會再有反應,但趙日心是撫養他長大的人,最知道新刀子往他哪裡捅最疼。
他從來沒敢奢望成為真正的普通人。
他不配得到正常人的幸福,他心裡比誰都明白。
他只是想……守在溫熾身邊,保護她們一家人平安順遂度過一生。
手機螢幕閃爍了一下,是溫熾發來訊息:[下週六,鄉江酒店,同學聚會,你滴明白?]
看到訊息的那一刻,籠罩在他周身的陰霾褪去,謝寂勾了勾唇:[好。]
下一秒,他看到溫熾發來聚會人員表,笑容頓失。
秦力博......謝寂眯起眼,眼睛頃刻間變成詭異的豎瞳,怎麼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