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路燈光斜斜打下來,在顧玫臉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眼底沉沉的暗影被照亮。
“唐箏知道我不會在會上答應,才安排上次的看雪。”顧玫面向他,聲音平直,不帶一絲漣漪。
“所以我只是將唐家想和顧家聯姻的訊息放出去,讓小三登門拜訪,打亂計劃,接著動了點小手腳。現如今唐家內部混亂,他們可沒空再談甚麼聯姻。”
她知道自己這麼做的同時也會傷害那位溫柔善良的母親。
可她別無選擇。
林遲舟沉默地聽著,撥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短暫地瀰漫開,又迅速消散。
“唐箏他……”林遲舟斟酌著詞句。風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貼著地面狼狽地逃竄。
顧玫嘴角牽起一絲薄霜似的弧度,“他現在應該是焦頭爛額。”
所謂婚約,更像一個懸在頭頂、隨時可能掉落的巨大冰錐,帶著所有的混亂與不堪。
“那叔叔那邊……”林遲舟的聲音放得更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心。
顧玫的目光越過林遲舟的肩膀,投向遠處模糊成一片亮影的居民樓。
她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他大概正等著看唐家怎麼收場吧。”
商人的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響。婚約是籌碼,唐家的醜聞,何嘗不是新的籌碼?只是這籌碼,帶著新血和泥。
一陣更猛烈的風颳過,捲起路邊的塵土和細碎的冰晶,迷了人眼。顧玫下意識地眯起眼,抬手擋了一下。
林遲舟側身,替她擋去大半風勢。兩人靠得很近,能聞到她髮間一絲極淡的、冰冷的洗髮水味道。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他的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街角,一盞老舊的路燈接觸不良地閃爍了幾下,忽明忽暗,像一顆猶豫不決的心。
顧玫放下擋風的手,指尖被凍紅。她看著自己撥出的白氣在昏暗中消散,彷彿某種無聲的嘆息。
“怎麼辦?”她低語,更像是在問自己。
她抬頭,望向林遲舟的眼睛。那裡面有擔憂,有探究,還有一種她此刻無法分辨的複雜情緒。
“不知道。”她最終吐出三個字,帶著一種無力感,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又被另一種空茫揪住。
“眼下當然是高考更重要。”顧玫岔開話題,試圖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
“跨年一起過嗎?”她問林遲舟。
“你說的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過,還是叫上肖颯他們?”林遲舟眨著眼,目光定定鎖住她。
顧玫被他盯紅了臉,心跳莫名加速,她垂眸,視線膠著在地面糾纏的影子上。
“……”
空氣裡,雪的味道,似乎更濃了。
-
回到家,林遲舟在玄關處剛換好拖鞋,一隻白色糰子樣的跳到他的腳邊。
“哪來的兔子?”他俯身,拎起那毛茸茸的一團打量。
“哥你還我,那是肖颯給我買的兔子。”姜桃從房間裡面追出來,聲音迫切。
林遲舟撥弄了下兔子顫動的長耳,“肖颯給你買的?”
“你還給我。”姜桃一把奪回,寶貝似地摟在懷裡輕撫,眼底藏著碎星,“肖颯知道我對貓毛過敏,特意送兔子給我的。”
林遲舟看著她這樣,忍不住脫口道:“戀愛腦。”
姜桃嗔他一眼,轉身將兔子放回籠中,又拿了些吃食。
見姜桃喜笑顏開,林遲舟也沒忍心繼續潑她冷水,他放下書包就要去廚房幫忙,卻被姜華攔在門口。
“這我一個人就夠了,你上外邊去。”
客廳看電視的邱雯聞聲看來,臉上漾著藏不住的暖意。自從邱雯的病確診,姜華再不肯讓她沾半點辛勞,凡事搶在前頭,餐館也比往常關得早。
邱雯朝沙發拍了拍,“舟舟來,跟我嘮嘮嗑。”
林遲舟聽話地挨著邱雯坐下,後者遞給他一個橘子。
“你跨年準備怎麼過呀?”邱雯託著腮,目光落在他身上。
“還、沒想好。”
“沒想好,姑姑給你個主意。”邱雯笑,“你叫上玫瑰一起,到我們家來吃個跨年夜飯,怎麼樣?”
“可以啊。”林遲舟答應得乾脆。
“答應得這麼快,你怕不是心裡早有安排了吧?”邱雯一臉八卦地笑了。
像是被說中了心事,林遲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修長的手指攥著橘子,一層層剝開了外衣。
另一邊。
顧玫洗完澡擦乾了腳,直接光著腳丫踩在地毯上,飄窗被一團又一團的毛線鋪滿,地上是散落的卷子和文具。
佟真打來了影片電話。
顧玫接通,將手機支好,坐在窗邊擦拭濡溼的髮尾。水珠沿著頸線滾落,一路落在脖頸處。
佟真好奇的目光房間裡逡巡,被顧玫察覺,她問:“找甚麼呢?”
“你不是說給我準備了跨年禮物嗎?”佟真目光落回她略顯蒼白的肌膚上。
“你的禮物早就備好了,我放在衣櫃裡面,你別找了,下個星期跨年就給你了。”
佟真按捺不住,撒嬌賣萌道:“哎呀人家好奇嘛~人家知道玫玫最好了,就先給我看看嘛~”
“不行。”顧玫直接朝她潑了盆水。
“好吧。”佟真聾拉著腦袋,餘光間又瞥到了飄窗上的毛線,以及放在抱枕旁邊的半成品。
她又來了精神,湊到螢幕前,“哎玫玫,你在織圍巾啊?”
顧玫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是給我的嗎?”
“不是。”
“那是給誰的?”
“秘密。”
佟真失落地啊了聲,戲精上身,她捂著胸口,故作心痛的表情,“玫玫我們說好的一生一世閨蜜情呢?說好的永遠愛我呢?”
“現在你居然愛上其他人,給別人織圍巾,都沒有我的份了,我真的好難過。”
顧玫停下了擦頭髮的動作,靜靜看著她演。
“少點八卦心吧。”顧玫不為所動,“佟阿姨的腳傷怎麼樣了?”
見顧玫不吃這套,佟真收了戲碼,“經過我爸每天事無鉅細的照顧,已經好多了。當時我都以為他們要離婚了,真是沒想到……”
佟真說到這咂舌搖起頭,“真是沒想到他們又和好了!還好還好,差點我就罪過了。”
“那這是好事呀。”顧玫看到手機上方彈出的資訊,眉心微微蹙起,“真真先不說了,我這有點事。”
“甚麼事呀?”
“回頭再說。”
不等佟真接話,顧玫這已經結束了通話。
顧玫用剛才擦頭髮的毛巾,拭乾頸間水痕,走出房間,朝貓眼探了一下,才開啟。
門外站著一個身形纖細,看起來十分憔悴的女人。
是唐箏的母親。
樓道的光吝嗇地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張過分平靜的臉,她腳下還依著一個磨損了角的行李箱。
“玫玫。”
“林姨,您這麼晚了……”顧玫猜到了三分林柔此行目的,但面對面時,她仍舊會底氣不足。
“我知道是你。”
顧玫的心,像是被一隻浸透了冰水的手攥住,沉甸甸的往下墜。她以為會撞上怨懟的怒火,或是被淚水浸泡的質問。
都沒有。
有的只是疲憊和塵埃落定後的安寧。
顧玫的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可下一秒,她聽到林柔說:“謝謝你,顧玫。”
這次林柔並沒有再用親暱的稱呼,而是直呼全名。
“阿姨,對不起。”顧玫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道歉是真的,同時帶著為自己開脫的底色。
“我不是來找你興師問罪的,”林柔言簡意賅,“我準備離開這裡了。”
顧玫的心一緊,“您要去哪?”
“不知道。”
“我從小就沒了家人,結婚以後更是家門少出,身邊親近掛念的人,除了小箏就是你,所以我想在離開之前見一見你。”她看著顧玫年輕卻已染上世故的眼。
心裡是複雜的,甚至透著一絲心疼。
“我謝你是因為,”她攏了攏鬢邊一絲不茍的髮絲,姿態依舊優雅,“你讓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義。我早就厭倦了唐家的籠子,是你給了我契機,讓我走出這個牢籠。”
眼前的女人,不再是那個被唐家精心圈養的金絲雀,而是一個提著舊箱、前路茫茫的自由者。
她輕輕吸氣,那動作帶著脫力後的虛浮,“可臨走,還有一人放不下。玫玫,我求你件事。”
“林姨您說,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一定幫你。”
許是愧疚心作祟,顧玫還沒問清是甚麼就直接應下了。
“你可以幫我勸一勸小箏嗎?”林柔抬眼看她時,眼角有淚光閃爍,“他從小被他父親拿來和他大哥比較,大哥去後,他父親逼得更緊。小箏從前不是這樣的,他開朗,愛笑。是他父親把他變成如今這樣。”
“我知道這或許強你所難,你們的事我都多少聽了些。”林柔聲音微顫,“阿姨不求別的,只希望他別走上極端,希望你們至少可以做朋友,好嗎?”
“……”
顧玫的喉嚨裡像是卡了冰塊,讓她四肢發麻。
穿堂風掃在臉上,“啪”一聲輕響,顧玫束髮的皮筋斷裂,長髮隨風揚起。
“好,我答應您。”顧玫直視著林柔的眼睛,語氣堅定。
“再次謝謝你。”林柔說著,朝她來了一個九十度鞠躬。
“林姨你折煞我了!”顧玫嚇得後退一步,彎腰回鞠。
唐箏沒有一個好父親,但她有一個好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