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夜色降臨，操場坐滿師生，舞臺上的每一位同學，都在為自己班級爭光，想要在校領導面前留下好印象，取得本次前三的排名。
隨著另一位主持人的話落下，佟真和葛月兩個人穿著舞裙上臺，伴舞的同學以她們為中心，迅速找到固定的站位。
在熱鬧喧囂的人群中，唯有一身女士西服的女人格外突兀。
她拎著包，躲在人群裡，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視舞臺，那個在燈光下翩翩起舞的少女。
起風了。
微風吹著女人細碎的短髮，彷彿再一次響起顧玫對她說的那番話。
“從小到大，真真最想要得到的就是您的認可，阿姨您可以短暫的放下偏見，去了解一下她的喜好嗎？她真的很喜歡跳舞。”
佟嶠立在那裡，思緒萬千籠在她腦海裡，一幕幕都是佟真兒時的模樣。
“她真的很喜歡跳舞”，這句話迴盪在佟嶠耳邊。
佟嶠承認，她從未真正瞭解過佟真的喜好，更不知道她為甚麼那麼喜歡跳舞。
顧玫遠遠望了佟嶠一眼，身邊響起林遲舟的聲音：“佟阿姨會改主意嗎？”
“不確定。”顧玫搖頭的動作遲疑，“但總要試一試。”
忽地，林遲舟問：“顧玫，你有夢想嗎？”
“有啊。”顧玫毫不猶豫地答。
雖然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顧玫反問他，“你呢？你有夢想嗎？”
“有。”
林遲舟笑起來的那一瞬間，天空突然炸開絢爛的煙花，像一朵一朵的金絲菊，妖豔美麗卻又轉瞬即逝。
林遲舟的模樣映襯著焰火，火光將月色洗成暖調，他也是。
顧玫心跳漏了半拍，腦海裡再次浮現出那雙蠱惑人心的眼睛，慌張之下，她拽著林遲舟衣袖，將他轉過去，提醒他看煙花。
兩個人並肩而立，耳畔充斥著同學們的驚呼聲和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藏在人潮洶湧下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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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
“玫玫，告訴你一件好訊息！我媽媽同意我繼續跳舞了！”
顧玫站在落地窗前，鋼琴上立著一個手機，正在和佟真打影片電話。
電話那邊，佟真露出久違的笑容，聲音裡更是抑制不住的開心。
顧玫輕笑，秀眉微微挑起，打趣說：“那恭喜你咯，未來的舞蹈家～”
“未來還說不定呢，你可別逗我玩了玫玫，一會出來喝奶茶呀，我請你。”
“不了吧，我一會還有事。”
佟真瞥見了顧玫身前的鋼琴，問：“玫玫，你心情不好嗎？”
“沒有。”顧玫從思緒中拉回，嘴角露出一抹蒼白的微笑，腦海裡是紀蘭手捧99朵玫瑰花，頭戴生日帽，顧鍾推著生日蛋糕走到她面前，對她說出生日快樂。
這一幕是剛才紀蘭發在朋友圈的影片。
今天不只是紀蘭的生日，也是司遙的生日。
佟真皺眉，無情地揭穿她道：“你可騙不了我，每次你心情不好就喜歡和鋼琴待在一起。”
“今天，是我媽的生日。”顧玫聲線很平，平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啊，那我過來陪你？”佟真說著就要拿上外套出門，被顧玫拒絕的話攔在門口。
“不用。”顧玫合上鋼琴上面的頂蓋，室內的門被人從外推開，一個面容姣好的中年女人走進來。
“先不說了真真，我這還有事。”不等佟真說完，顧玫就匆忙結束了通話。
“玫玫，不好意思啊，特意讓你跑一趟。”
蘇葉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奶茶，笑著遞到顧玫手裡，面上的魚尾紋微微褶在一起。
“沒事，老師您有事招呼我就行，只要我能幫得上。”顧玫將手機息屏收進口袋。
蘇葉是顧玫的鋼琴啟蒙老師，她開了一個的興趣班，今天上鋼琴課的老師臨時有事請假，恰好蘇葉的腱鞘炎犯了，情急之下只好委託顧玫代替上課。
課時結束，學生剛散沒多久，顧玫正盯著鋼琴發呆，就接到了佟真的電話。
蘇葉抬手放在顧玫的肩上，眼神摻雜著心疼，張了張嘴，似乎有話要說，卻又猶豫不決。
“老師，您有甚麼話就直說吧。”顧玫直接道。
“你媽媽的事……”蘇葉和司遙是大學好友，自從司遙離婚後，她便失去了和司遙的聯絡，再得知舊友訊息時，已是她犧牲在地震中。
“放心吧老師，都過去了。”
蘇葉想說點甚麼安慰顧玫，但看她笑得燦爛，又把話咽回去，想來當年他們離婚，顧玫還是怨的。
顧玫與蘇葉寒暄了兩句，抱起放在前臺的白玫瑰就要走，被蘇葉叫住。
“把這個帶上吧。”蘇葉塞過來一個精緻的小蛋糕。
“我記得，她最喜歡草莓蛋糕，幫我帶給她吧。”蘇葉的聲音漸漸哽咽。
顧玫愣了一秒，喉間乾澀地說出一個“好”。
-
延城墓園。
墓園四周群山屹立，雲霧繚繞，俯視著生命與死亡，俯視著每一個到訪的“客人”。
暮雨瀟瀟，顧玫低頭舉著一把黑色雨傘，走在溼漉漉的石子路上，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雨滴落的滴答聲。
直到快要走到，顧玫才抬起頭，卻在墓碑前看見了一道高大的背影。
“林遲舟？”顧玫走上去，眉頭一皺，“怎麼是你？”
林遲舟心頭一個激靈，迅速收了回來，清透的眸子倒映出顧玫的模樣，眼眶有明顯的泛紅。他慌亂地擦掉淚，像是沒有料到會碰見顧玫。
“我是從晴空校長那知道的司老師在這，今天是她生日，就想來看看她。”林遲舟娓娓解釋道。
“嗯。”顧玫上前一步，將花束放在墓碑前，蛋糕放在旁邊搭建好的塑膠外殼下，“這是你做的嗎？”
外殼下不只有蛋糕，還有一籃子的草莓。
“對，今天出門之前看了天氣預報，說是下午三點左右會下雨，提前準備了這些。”
顧玫有些動容，朝他溫溫一笑，“你有心了。”
“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林遲舟收回目光，手裡的傘不動聲色地往左邊傾斜，避免飛濺的雨水弄溼顧玫。
“我從小沒有雙親，司老師對我特別好，就像我的母親一樣。”說這些話的時候，林遲舟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柔情。
“小時候家裡困難，我打算放棄學業，回家照顧爺爺奶奶，司老師告訴我甚麼東西都能放棄，除了學習。像我們這種家庭，學習才是唯一的出路。”
林遲舟垂首，低低地笑了，眼神堅定，“如果沒有司老師，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上次你不是問我，地震的時候司老師在做甚麼嗎？”林遲舟那時候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也還沒從悲傷中走出來。
他朝顧玫挪了一步，慢慢道：“地震的時候司老師在上課，為了保護所有的學生逃生，她一個人頂住坍塌的木門，最後體力透支，被壓在廢墟下。等我趕到時，她已經被救生員抬出來，因為大出血離開了。”
“呵，她那麼自私的人，居然也會……”顧玫心頭一顫，垂下眼簾，無聲地笑了笑。
“以前有個人告訴我，幫她照顧好司老師，怕她在新環境不適應。受人之託，卻沒能保護好司老師，是我的錯。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希望被廢墟壓在下面的人是我。”
這話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顧玫秀眉微微蹙起，卻回憶不起來了。
“你不是想了解司老師在平安鎮的事嗎？”林遲舟側目，直直對上顧玫的視線。
顧玫後撤半步，“你都聽見了。”
“對。”林遲舟眨眨眼，然後慢慢地笑了，“今天正好有空，想問甚麼就問，我如實回答。”
“沒有。”顧玫的語氣果決，“上次那個理由只是拿來搪塞真真的，你別多想，我沒甚麼想問的。”
說罷，顧玫放在口袋裡的手攥成拳頭，似乎是有話想說，但她走到臺階處頓了頓，改口：“雨小了，回去吧。”
提到司遙，顧玫的身上總有一種無形的牢籠，看不到摸不到，彷彿別人也無法將她解救。
林遲舟跟在她身後，兩個人的腳印一深一淺，彼此都不再發話，各自心懷想法。
走到最後一個臺階，顧玫沒留意腳滑，一個跌咧就要摔下去，身後的林遲舟伸手拉回了她的重心。
顧玫的後腦勺輕輕撞在林遲舟的腹肌上，好在有外面的衣服墊了一下，不然這撞一下也挺疼的。
“謝謝。”顧玫從林遲舟那抽回了胳膊，快步朝著墓園門口走去。
林遲舟正想跟上去，抬頭的一瞬間，他在對面臺階上捕捉到了一個黑色身影。
那人似乎也在看著這邊，察覺到林遲舟的視線掃過，他慌亂地撇過頭，又往上了幾個臺階，朝著他們離開的地方走去。
等林遲舟走到墓園門口時，已經沒了顧玫的影子。
他拿出手機，正想給顧玫發資訊，收到了肖颯打來的電話。
“喂，舟哥你家可以養貓嗎？”肖颯小心翼翼試探道。
“貓？”林遲舟蹙眉，“怎麼了？”
肖颯的眼睛頓時亮了，“我前幾天在學校附近撿了一隻流浪的小奶貓，大概兩個月大，我可以送去你家養嗎？”
“我家沒有養過貓，家裡沒有貓糧，可能——”
“求你了舟哥！”不等林遲舟說完，肖颯迫不及待地打斷他，“我老媽不讓我養貓，我哥最怕小動物，我實在是無處安置它了，求求你了舟哥，貓糧的事我可以解決，我這有！”
林遲舟猶豫了一會，“好吧，你現在在哪兒？”
“嘿嘿。”肖颯憨笑，“我在你家。”
林遲舟：？？？
“先斬後奏是吧？”林遲舟扯起唇角，反應過來。
肖颯說：“小桃子挺喜歡它的，但你姑姑說它能不能留下來，得你做決定。畢竟他們平時很少在家，喂貓和鏟屎都落在你和小桃子身上，這不就給你打電話了嘛。”
“行。”林遲舟若有所思地轉了轉眸子，“貓放我家養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舟哥，只要我能做到的，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肖颯誇下海口。
“哥，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聽完了林遲舟的條件，肖颯的笑容轉移，他忽然覺得海口誇早了。
“來得及，那貓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