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血流成河
周令儀破了音:“他在拖延時間!”尖銳,刺耳。
沒有反駁她的聲音,無聲無息中,裴承權身上的冷升騰起來。手中的刀突兀的刺向趙清和,再拔出是鮮紅寒刃。
“你瘋了嗎!?你瘋了!”
周令儀瞪大了眼睛,不信裴承權竟如此的狠絕。連同瑞王,連同眾人。
議政殿沒了聲音,對峙的朝臣、君臣、兄弟、母子,徒留一雙雙眼睛看著趙清和身子一軟,背對著他們倒在地上。
血跡湧出,在龍椅邊的地上,一大灘。
身為趙清和姐夫的魏斂紅了眼眶,好似也吼出了聲音。
外面的雪真大,再大也沒把北寧皇宮窄窄的紅牆路填平。
隨思遠跪在敞開的宮門旁,雙手捂住臉也遮不住淚。雪夜分不清血和淚,一切落在外面的都要凍上,馮奇倒在雪地一動不動。臨死前他用盡全力劈斷了宮門的栓木,張險拽著隨思遠的胳膊拖拽。
“沒時間哭了!在這兒會給你眼睛凍瞎!”
“起來!”
他如一塊石頭,雪地裡拖拽出一條長痕。
隱隱的馬蹄震得浮雪顫顫,此時都在議政殿圍剿討伐裴承權,宮中亂作一團,這扇宮門守衛也倒在亂屍中。
隨思遠的悲痛超出了承受,胃裡反著酸水作嘔。急衝衝趕來的孫文元與張險合力將他才拖起來。
來晚一步,就來晚一會。
“乾爹!”
一聲“乾爹”劃破宮牆裡的夜,孫文元來不及管隨思遠,往馬蹄聲的方向拔腿奔去。
沒有馮奇,宮門不會暢通無處。
都道他們是宦官閹人,算不得男人,可他們也是人,也有心。
議政殿裡,裴承權拎著手中滴血的劍,面無表情麻木地掃視過一眾逼宮的人,神色凌厲。
他低沉的聲音彷彿蒼老了十多歲,沙啞陰冷:“朕身邊無人了,君側已清。現在,君要臣死,臣不死則不忠。”裴承權怪呵一聲:“爾等自裁,此為朕的聖旨。爾等抗旨,便是謀反!”
釜底抽薪讓瑞王周令儀一方措手不及,裴同瑞萬萬沒想到他一直瞧不起的三哥竟如此心狠手辣。
順理成章沒了,周令儀的陣腳亂了。周魚燈肚子裡的底氣散了,她就剩眼前瑞王了。
周令儀維持著她太后威儀,強裝鎮定命道:“裴承權昏庸無能,哀家現在命瑞王稱帝!哀家是北寧的太后,真宗皇帝的皇后,哀家認可的才是皇帝!正統血脈,不容你一個無德無能不賢之人擔當!”
事到如今,開弓沒有回頭箭。
瑞王也回不了頭,橫豎都是有罪,局勢將裴同瑞和周令儀拴在一起,瑞王咬下牙,刀尖再指皇位前的三哥,重聲再道:“請皇帝退位!”
王其白破口大罵:”瑞王是謀反!史家據事直書,一字不改!後人皆會知爾等是亂臣賊子!”
“瑞王周氏同謀!欺君犯上,論罪當誅!”
裴承權自己清君側此舉將支援他的文臣們激得一腔熱血沸騰,個個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文臣追求的最高殊榮,生為天下立命,配享十里長街,死後史書留筆忠臣良辰。
他們現在是臣為君死,不負北寧。
“好。”裴承權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沒了生氣的趙清和身上,淒涼悲痛宣洩不出十分之一:“無論朕怎樣做你們都要如此。你們為的就是謀反,容不下朕,容不下朕的真心。好,好,好!不是朕不念兄弟情分,是你們逼朕如此的。”他雙目通紅。
殿中指王其白等文臣奈何不了瑞王,裴承權攥緊手中劍,被人已逼上絕境。他咬著後牙,狹長雙眼無比狠毒地看一群人,記住他們的嘴臉。
裴同瑞:“你還有何反手的餘地?宮內侍衛已被順陽侯的人馬控制起來了,現在本王離皇位的距離,只需走過去。”
天要亡他裴承權了嗎?
裴承權緊咬住後牙,不信天命不在他。他嗤之以鼻一笑,事已如此唯有一條路了。
“好啊,那我們就手足相殘,誰活誰死,就看誰才配九五之尊這命了。”
“好!”身穿甲冑的裴同瑞一聲令下:“隨本王殺昏君!”
“你,還有你們!朕非昏君,是爾等其心可誅!”裴承權注視著眼前謀反之人往前衝來,已做好同歸於盡的打算。
文臣持刃,以身護君。
一支箭勢如破竹穿堂而過,射穿瑞王身邊第一個上前之人,應聲倒下。變故突生,瑞王下意識停下扭過頭,往外看去,登上議政殿門外臺階黑壓壓一片人馬。
馬上風霜滄桑的嚴十夫殺氣駭人,鐵甲長槍,弓掛腰間。血點凍在冒出胡茬的臉上,碎髮隨風雪吹動。
龍椅前的裴承權與門外馬上的嚴十夫四目相對,門外有風雪,殿內也是瘋,也是血,局勢又變了。
“臣救駕來遲,請聖上恕罪!”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啊!”周令儀突然崩潰了,那股勁兒隨著嚴十夫歸來散去。撥開雲霧,看清了所有,明白大勢已去,她再難維持慈祥賢德的體面。她發了瘋一樣擠過楊明賢,意圖衝到裴承權身邊卻被衝入殿內的鐵騎擋住前路。
瑞王被拿下,手中刀落在蓮枝青磚上。與剛才不顧一切不同了,現在是死路一條,不反抗,他的妻兒許還能活。在嚴十夫包圍中,他也沒反抗的餘地了。
“哀家才是太后!裴承權,你個賤人,你居然。你居然敢算計哀家!”周令儀撕心裂肺地咆哮著:“哀家是太后!是先帝的母親,是真宗皇帝的皇后!你敢算計哀家,嚴十夫為何會回來?!你竟敢欺瞞哀家…裴承權你個賤人!哀家扶持你登基,你也根本不配,你就是一個賤人生的賤種,廢物!”
“樁樁件件,你敢欺騙哀家…!父親,給哀家殺了這個賤種啊!”
“哀家是太后!”
周令儀拽住楊明賢,聲嘶力竭道:“裴歸廷說過要讓你來輔佐我們孤兒寡母的,楊閣老你說句話啊!真宗皇帝託孤於你,楊閣老…!”
楊明賢是真的力不從心老態龍鍾了,他閉上眼不理會官袍衣袖的拽動,徐徐老矣道:“太后娘娘,老臣無能了。”
一步錯,滿盤皆輸。
輪到周令儀發瘋,破口大罵著:“陽奉陰違的賤種,哀家眼瞎錯信狼子野心!但你敢殺了哀家嗎!敢嗎,哀家是你父皇的正妻…”
反觀裴承權,他扔下手中劍,置若罔聞。彎腰將趙清和輕輕橫抱起來,眼底沒一絲溫度。
“順陽侯周定山協瑞王一同謀反,就地正法,殺。周氏除周魚燈一家外,一律同罪,殺。楊明賢忤逆犯上,結黨營私,竊弄權柄,革去所有職務,所有家產一律充公,流放漠北,死不得回籍貫,瑞王裴同瑞謀朝篡位,貶為庶人暫拘王府,非死不得出。太后周氏,暫囚禁於幽殿,褫奪太后尊號。”裴承權抱著心愛之人,走下龍椅前的臺階。朝臣、鐵騎讓出一條路來。
他走過嚴十夫身邊,對方神色一頓,隨之是一閃而過的壓抑忍耐。
裴承權沒施捨給再次跪下腳邊的亂臣賊子一個眼神,淡淡一句:“其餘作亂之人,若可列出太后周氏、楊明賢、瑞王罪責,朕念其非冥頑不化之徒,免其死罪。冥頑不靈者,殺。”盡顯天威。
“宮中侍衛,凡站周者,不留活口。”
裴承權走出議政殿門口,外面的鐵騎覆蓋了宮磚白雪上。他的背影挺拔,單單隻只甚麼都沒有了,他好似怕懷中人冷一般,抱得更緊了些。
帝王的恩威並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殺伐果斷,裴承權展現的淋漓盡致。他不是隨和良善無害之人,一直以來,他就是這般,如今不過是不用再演了。
“嚴十夫,領旨。”
“臣,遵旨。”
裴承權仰著頭,眼尾似有淚痕。月亮一直是曾經的月亮,與去年,前年,都無異。他也一直都是他,懷中人已非從前。
血在月下原來是黑的,他的手,他的龍袍,都黑了。
一連半個月,北寧的臣子們都在誠惶誠恐中度過。都懼在與楊明賢扯上關係,昔日門生黨羽避之不及。
楊明賢已非楊閣老,如今不過一階下囚的垂垂老朽。多年受賄、弄權,每一條都被列出,被人槍上奏彈劾。
裴承權是要告訴天下人,並非因謀反作亂而除楊明賢等人。則因對方百害無利乃北寧腐蛆,除之為的是社稷,彰顯他的聖明。
初六議政殿裡的血,刷了三四日才刷乾淨。大部分宮人都是新面孔,留下的都是裴承權安心的奴才。
臣子也換了一茬血,王其白坐在了想坐的位置上。他為首輔,魏斂在內閣次之。
朝臣、宮人都閉口不談那夜的事,不敢提趙清和一個字,如忌諱般。跟裴玄死後一樣,死了誰,日子也得挨下去。逐漸安定的景象,連風雪都停了下來,白雪掛枝,曾經閒言碎語和人心浮動都消失殆盡。
朝堂震盪,惶惶不可終日的還有被革職的趙方,他與楊明賢也有些聯絡。雖宮變謀逆那日他未參與,可起先的奏摺他也言之鑿鑿的勸諫過。
若說清白,他也不清白。若說他也有心,他卻還沒那個膽子。人們常說的一瓶酒不滿,半瓶酒晃盪,成事不足又敗事有餘的人就是他,現在全看聖上追不追究他了。
家中內宅也不安生,妾室潑辣,不懼趙方的正妻。又因那些醜聞,妻子對趙方也頗有怨言,所以趙方聽聞斷絕關係的兒子死了也沒多傷心,反而痛快。
虎毒不食子,他連畜牲都不如。
天剛黑,趙方接到聖旨。聖上御駕親臨,膽戰心驚和惶恐吞沒了他。趙方畢恭畢敬在家裡等聖上的屈尊降貴。
全家跪在地上,行大禮迎接著聖上。
反觀裴承權,雲淡風輕一擺手:“平身吧,朕想與趙卿家聊一聊。”他平靜隨和,絲毫感覺不出他沉浸在痛苦中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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