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夜
天剛有黑下來的趨勢,燈籠就高掛。露舫靠水,水面映出曲折的燈籠火光。
雖叫舫,但卻是臨建北的蒼河邊的院子,建築佈局是由開朝書畫大家邱道洗一手設計。晚年的邱道洗落沒也無法再執筆,他吊死在舫中樑上,這房子一直有鬧鬼傳聞,價格是一降再降。
趙清和沒想到奪魁的李折問居住在這兒,千金難求的人,住在鬧鬼的居所,百思不得其解。
舫內有北寧開朝時留下的痕跡,意境絕美,柱樑金漆斑駁,門框窗欞都著重雕畫,燈籠光影映出木芙蓉的花影。
小僕迎客,引趙清和入舫中鄰水邊的房間。他見到李折問,又是一驚。
從背影看去,纖骨輕柔,露出的一截渾白脖頸讓人挪不開眼。
臉轉過來,趙清和二驚。
原本應是絕色的容顏右邊竟一道深疤從眼底劃到嘴旁,李折問的嘴和鼻子生的絕妙,他的唇上挑微微,如果沒有疤,他的臉讓趙清和也會驚豔。
三驚,李折問說話的聲音很低沉。
“請大人安。”李折問起身行禮,性子是柔和讓人舒服,他道:“妾身溫了小吊梨湯,請大人不要嫌棄。今日得大人照顧,妾當作蒲葦。”容貌毀後,他靠著昔日攢下的家底度日,所能攀附上趙清和,他有層保障。
早就不接恩客,李折問是知對方身有殘損,才接下對方見面。做不得甚麼,他那夫君才不會生氣。
都是人精,趙清和落坐在案前,一天的忙碌實在是再難費心與人彎彎繞繞,直言直語:“不用客套,我想學的,你還能教得了嗎?”話似有所指他的臉。
“我只想問大人,您想留住心的人,位高權重嗎?”
趙清和嘴角含笑,低頭看著碗中清湯:“對,萬人之上。”沒有一人之下,他要留住心的人是北寧的天。
“您這張臉,本身就很勾人,溫柔中眼睛又透著一絲決絕。”李折問大膽起來,傾身伸手輕抬起對方下頜:“不知您想學的只是相處之道還是真的栓住一個人的心。”他在人字咬上重音。
“人都會老,今朝看花花灼灼,明日看花花欲落。”趙清和猛然間扣住對方手腕,閃過狠戾:“這人如果對我膩了,萬劫不復。要死前的不厭煩,是新鮮感。”
窗外的風颳過,屋內金魚形狀的風鈴碰撞。舫在的水沉靜著,時辰交疊,水面照成日月同天的奇妙景象。
“今日大人和昨日的大人就不同,十七的人和十八的人怎麼會相同?新鮮感一直在,需要人看罷了。”怪不得李折問能成為花魁,他從不憂慮自身。李折問的手不掙開手腕的桎梏,反倒是從趙清和下頜摸到脖頸,輕飄飄說道:“人總會對自己的東西抱有強烈的佔據,妾身會教大人一點小技巧,最重要的是留下你屬於他的痕跡。”
“大人,睹物思人,睹人思物。靠這個,人就不會厭惡膩煩。”李折問如果真想耍弄一個人,手段頗多,稍微一動手指,人就會上鉤。
趙清和被摸得癢了,鬆了手退回位置上。心裡讚歎隨思遠找的人,又對自己對裴承權患得患失的滋味感到不爭氣。
他看著對方的疤,開竅悟出來點東西,問:“所以你臉上的疤也是?”
“自然,我為他毀了容貌,他為我殘了雙腿,所以這輩子怎麼會厭煩呢?”李折問坦然自若,轉身從身後拿出幾本淡黃的書籍,其中一本叫做《花奇秘戲》,畫的、寫的都是整理出來的夫夫感情的指點。
“還有一事,你為男子身為何自稱妾身?”
李折問:“有些特殊,那時當選花魁時,我還在教坊司。”
至於怎麼特殊,趙清和猜到一二。今日時辰還早,他還能學一小會,陪裴承權讀書時都沒如此好學。
當人展開那本書時,趙清和頓時羞臊難擋。比之前裴承權給他看得還要露骨,每個器具的使用都詳細寫出,他的臉一抹緋色。
李折問抬眼,調侃:“大人您臉皮真薄,青澀固然別有情趣。可可惜了您的這張臉,比起羞恥,妾身信您若是主動,沒人會不動心。”
”這…這如何坦然?”趙清和皺眉。
“您要的是旁人的想法,還是吊住萬人之上的那位?”李折問句句如刀,挑破羞恥直言不諱:“讓他一人之下,您當上主子,他自然就不會厭惡膩煩。”
話讓趙清和心動,接下來的教導簡直是歎為觀止。
窗外一人影出現,頭看向窗裡說到:“他是宮裡的,李折問你清楚他要用在誰身上就教他這些手段?小心引火自焚。”男人冷峻凜然,瞳如鷹隼,目不轉睛看著趙清和說到:“小心和他學個狐媚惑主出來。”
對方竟然知道自己要拴住誰,趙清和不悅之情溢位。
下一秒李折問起身端著茶水潑在男人臉上,頤指氣使:“少來指點我的客人,你還想不想晚上同寢,信不信我讓你在破椅子上坐一夜?”
“回屋換衣服去。”
男人被潑了一身水,也不惱,平靜地應道:“哦。”他坐在輪椅冷不丁出來,無非是想看看人招待得甚麼客。趁著窗戶被人關上的前夕,男人不緊不慢補一句:“李折問你有點分寸,對方招惹的是皇帝。”
“嘭”地窗戶緊關上,李折問賠笑解釋說:“我夫君這張嘴不好,因為這嘴已經落得殘疾,大人高抬貴手,別和一小民一般見識。”
趙清和反說道:“他說的很對,你也猜出來了只不過沒說。”捅破窗戶紙反倒沒多少羞恥,他正坐淡然有笑意:“既然說開了,請傾囊相授。我失勢,魅惑君主的罪是連同的。”
他的船上,又上一人。
李折問沒多少害怕,說道:“當然,見大人之前我都清楚。幫大人一二,也是小人有一點小所求。”
“甚麼事?”
“我那殘腿夫君的事,還有我這張臉的事。”李折問嘆氣:“眼下不是說的時機,妾身還沒為大人出力。若妾身教的有用,那時還望大人顧念。”
甚麼事李折問沒說,還沒為人提供價值,就求賞,不是規矩。
“他快生辰了,六月初六。”趙清和也沒應下,首先他要知道李折問的手段有沒有用,再者對方求的事他有沒有能力辦。
患得患失中,抓住李折問這麼一個軍師,讓趙清和手裡至少有一根虛幻的稻草,綁住他與裴承權的感情。
門窗關閉,這回能說的私話可肆無忌憚。
李折問張開唇,軟舌溼潤,展示著如何舔,如何感,如何親。
外面,男人被人從門廊退過,遇見候主的隨思遠。二人熟悉,男人按住扶手示意停下,趕走身後推他的人。
“你這是在把我們往火坑裡推。”
隨思遠揣著手,維持如常的神態:“咱只是辦主子交代的事,主子要收拾周氏,曾經的鎮撫司千守入不入局是你自己決定。”說完,眸底深沉:“豹子咬死的可是你夫人全家,還有你的一雙腿,是男人都有血性。”
“咱家是你,玉石俱焚也不能忍氣吞聲。”
男人失笑,凌厲的眼底滿是譏諷,輕挑問到:“靠誰?他?”隨手一指緊閉的窗戶,不屑:“一個以色侍君的人,如何長久?眼下你是登上他的船,搖搖欲墜,何時沉都說不好,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他冷哼一聲,閉上雙目:“指他翻散玉案,呵呵。隨思遠,我看你是在宮裡被欺負的久了,抓到點東西都當成寶,小心成你的三尺白綾,吊死你。”
散玉案先帝登基一年後發生的案子,鹽運使司進貢白玉崑崙仙床。先帝將仙床賞給那時有身孕的貴妃,豈料玉中含毒一屍兩命,徹查後牽扯出來是李嬪嫉恨爭寵,謀害皇嗣。遂,滅門誅族。
若貴妃不死,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先帝第一個子嗣。
“大人他不一樣。”
男人抬手招呼丫鬟過來,走前諷刺說:“有甚麼不一樣,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他不信一新帝玩物能鬥得過攀枝錯節的周氏一支。有周氏在,北寧這顆為百姓遮風避雨的樹,根系在爛。
隨思遠不管對方是否能聽到,他信自己投誠的主子,喃喃低語道:“大人會把我們看做人,他不一樣。”
“他要是能翻散玉案,我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新帝被他左右,北寧還有明日?以色得寵,哈哈哈,等你的大人當上皇后,我就信他在新帝心裡的分量。”男人被丫鬟推走,兩條殘廢的腿陰天下雨是不是就發疼。
在宮裡生活,看官運,看為人,看站隊,更看皇帝的心思能否偏向自己一分。
信不信的,隨思遠沒辦法解釋。他這朋友,想翻案,又不信別人。沒看過新帝對趙清和態度的人,不信對方在皇帝心裡的分量,正常。
人都有私心,隨思遠也有。他找李折問,一方面是為主子扳倒周如豹遞去一把刀,另一方面為他朋友申冤。
從舫屋出來,趙清和臉頰紅暈還沒褪去,總結起來是歎為觀止。現在,學的東西需要找人試試才知道管不管用。
入春後的夜裡,星繁月明。宮內的景和樓臺無可挑剔,幾代人的修葺,眼光差不了。
東南池被賜名小鳳麟洲,池中荷剛出葉,荷花苞未綻。夜中的池水平靜,冷絲絲的風中一股淡香,別有一番景色。
小鳳麟洲被圈住,宮人被遣散在外不得靠近。裴承權把隨身伺候的人也留在入洲的長廊上,自己一人走進去。
手中的小紙條赫然是趙清和如松韌勁的字,寫著:夜中幽會不要讓旁人捉見,小鳳麟洲見。
朝堂惱火煩躁的事被掃散,裴承權身著金絲暗線的龍紋紫袍常服,束髮冠簡單隻嵌著一顆南紅珊瑚。身姿挺拔,帝王氣相顯露。
對方寫下的幽會兩字勾著他的心,走到池邊不見到人影。昏暗的池邊,一挺小船浮於池邊。
船頭一人躺於木板之上,墨色長髮垂在船側落於水中,幾尾鯉魚挺出水面吐著泡泡咬著發為。男人的衣襟領口敞開,吸引著裴承權的視線。
“你是在勾引朕嗎?”裴承權低頭挪不開視線,喉結滾動,低聲提醒著說:“是要求位份還是賞賜?知不知道朕的夫人有多兇?”
“有多兇?”趙清和手指輕挑開衣襟,裡面是甚麼都沒穿。肌膚在月下,白玉般。他手肘撐起半邊身子,伸手抓住池邊人的衣袖:“有夫人還敢過來,好大的膽子。”
“所以敢不敢,下來嘗酒遊池?”趙清和鬆開對方的衣袖,拿起旁邊的酒壺從脖頸傾倒,一直淌入胸膛。
酒水化作露珠,掛在淡色的茱萸上。
裴承權眸底一暗,口乾舌燥。若非人耳廓的透紅,他都懷疑對方被狐貍精附體了。
“好啊。”
船身搖晃,池邊沒有人了。不一會,小船離岸,緩慢滑向池中。水中船上,只有彼此,趙清和沒那麼怕旁人看見,主動地環摟住對方的脖頸,拉倒對方壓在自己身上。
“你真禁不起誘惑。”趙清和指責著,似笑非笑地輕罵道:“昏君。”
“有狐貍勾引我,我血氣方剛忍不住。”他在人嘴唇輕吻兩下,順著下頜吻上脖頸,卻被人突然掐住臉抬起。
趙清和問:“你說我是狐貍精?”
今夜的對方反常,裴承權摸不準對方是否生氣,看著對方又被青澀的風情搞得心怦怦跳,不由地脫口而出說著:“想在這兒吻你。”
“我也希望自己是狐貍精,書本上說精怪吸精氣,你就離不開我了。”說著,趙清和的腿往上一蹭,有點挑釁當今聖上的意思。小船晃悠一下,蕩起漣漪。
“聖上,你來划船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