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溺愛
等錢太醫走後,侍奉的陳公公上前為太后娘娘輕按太陽xue,他翹著手指,動作輕揉,說到:”您也彆氣了,多少風雨您都走過來了。這孩子沒了,也妨礙不了甚麼。眼下的局勢沒變,再有一個幼子,還是一樣的。”
金飾珠鈿綴在周令儀的髮髻,她眯著眼,威儀仍在。已不是初入宮時天真爛漫的年紀,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宮裡磋磨得她凌厲心狠。
“新帝的皇后一定要是哀家周氏一脈,傳話給哀家的父親,選一選漂亮年輕的臉蛋進宮讓哀家看看。”
是啊,都不要緊,再有一個好掌控的不就好了。
裴承權到底不是自己的親兒子,看見對方就能想起他的母妃,黏在她夫君身邊的嬌柔作態裝出來與世無爭的模樣,噁心。
周令儀輕嘆一口氣,喚道:“陳迫,難為你一直伴著哀家這個瘋女人了。”
陳公公眼裡只剩柔情淡然,指尖輕輕為人按摩著太陽xue,陰柔的嗓音低聲道:“太后怎麼會是瘋女人,您是一國之母。奴才一家都餓死乾淨,沒有您心善求侯爺收留奴才,奴才早就餓死在北寧的街角巷尾了,奴才伺候在您身邊知足。”陳迫一家是窮苦人家,家人在他幼時就為他切了,想要送他進宮,奈何缺二兩銀子。
他在宅子裡就陪著周令儀,從小姐叫到娘娘再到太后。
為了她,陳迫甚麼都做的出來。
“選秀再緩也有頭,早晚都是要立後的。皇帝和那個小宦官,呵。”陳迫冷笑:“不過是現在狗仗人勢,長久不了。”
陰天散去,紅牆宮內依舊。無人在意以前的事,失勢的人。現在受寵爬上來的是趙清和,想巴結他的人也得看能不能碰到司禮監的門楣。
讓禮部和司禮監商量和親的規格禮儀,曾經的父子見面稍顯尷尬。在廳堂中,禮部尚書趙方站在下位,冷漠地看著坐在上位沒有起身意圖的趙清和。
兩人是相看無言,隨思遠端上熱茶,說道:“大人,小天池的廬山雲霧,您試試。”茶都是皇帝特賞,轉過頭又向另一位趙大人道:“您行禮上座,商量和親的事時辰短不了。”
“本官向他行禮,恐怕不妥。”
隨思遠眼一抬,笑呵呵和氣道:“趙大人是聖上御旨替皇上來操辦和親之事,向您行禮恐是更不妥吧?”
趙方黑著臉神情凝重,他視次子為恥辱,想他以宦官身入宮沒想過對方能做到此高位。被羞辱得溫怒,為官的傲骨撐著他,直視兒子不甘落於下風:“大人,本官真要行禮?”他的臉與趙清和有幾分相似,只不過對方被生母溫潤中和。
“本大人受得起,行禮吧。”趙清和端著茶杯漫不經心,輕吹杯邊抿上小口。再抬頭,笑意溫潤:“我記得咱們早就斷絕父子關係了,你是你,我是我,尚書是這麼說的吧?”
心裡憋著的氣看著對方受屈順暢兩分,趙清和眉眼含笑,清秀手將茶放置一邊:“哪有甚麼不妥的,不過不能稱呼尚書為趙大人了,這稱呼聖上和太后賞給我了。”看死板不通人性的趙方,他的恨意在心底翻湧。
把他逐出門的那夜,歷歷在目。除去他母親的名分牌位的話,不可能忘。
“臣請趙大人安。”趙方再惱火,在皇權規矩面前也能彎腰行禮,標標準準向自己的兒子請安。心裡咒罵著小人得志,窩火使得額角的青筋暴起。
“坐吧。”趙清和隨手一指,態度極盡傲慢。揚眉吐氣的機會,怎可放過,他現在想要折騰“趙家”太容易,嚐到權力的快感,怪不得這東西這麼迷人。
“聽聞尚書的長子沉穩機敏,和親做送親使是不是不錯啊?”趙清和的笑裡藏刀,他知道他這個曾經的父親最疼愛的孩子就是大哥。和親路途遙遠,變故常有,難保不會遇見甚麼天災人禍。
刀要往最疼處割,才傷人殺人。
趙清和:“好差事,這可是長臉的事,能為趙尚書爭氣不說,你也覺得面上有光會歡喜吧?”
趙方的長子剛成家立業,他夫人還在孕期。若是一去出事,剩下的可是孤兒寡母,家裡該怎麼辦?他再厭煩趙清和,也只能軟下脾氣,卑微拱手勸說著:“臣長子難擔此大任,求大人高抬貴手。”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趙清和似笑非笑,眼中陰鬱:“尚書是真疼愛長子。”
趙方沒見過趙清和的另一邊,平時溫潤優柔寡斷的樣子現在咄咄逼人又狠毒。
“臣求您高抬貴手。”
趙清和背後是皇帝,不然區區閹人,趙方不會伏小做低,他在心裡鄙夷不屑他這三子。
“可我的父親在我身上半分愛都沒有。”趙清和垂下目光,似笑非笑地摩挲手中的茶杯:“求人啊,得看誠意。尚書光靠嘴說,本大人豈不是誰的臉都看?”
“都捨不得,我去?”趙清和說話是笑眯眯的。可透著陰冷。
禮部的人在一旁捧著摺子不言,哪能不知道趙清和與趙方的關係,子為難父的場面他們噤若寒蟬,生怕引火燒身。現在趙清和是皇帝面前的紅人,得罪不得。
趙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搭在坐椅扶手上的手緊攥著。萬般憤怒,都吞入喉中,恨自己當初怎麼就沒摔死這畜生。他巍然不動,面容剛毅。
“自不能讓大人去。”趙方忍著羞辱,道:“莫要為難下官,臣長子家中夫人臨近產期,求大人念未出生孩子的面上。大人需要甚麼,本官有,定當奉上。”說完,趙方強擠出一絲討好。恨自己沒站對人,誰能想當皇位會落到無權無勢的王爺身上。
“憑甚麼念?”趙清和直言:“我與那未出世的孩子又甚麼關係,先國後家。還是尚書認為先顧得家,再是北寧?”
寸步不讓,讓趙方毫無顏面。手中的扶手快被攥碎,趙方臉色鐵青,額角血管暴起,話到嘴邊最終還是轉為一句:“我知道你是想為難我,這些場面漂亮話咱們還是收起來吧。曾經父子一場,現在大人想要臣如何做?”
從小趙清和就被送去給皇子當伴讀,看似好差事,實則就是送給裴承權的小玩意兒,博一個好名聲。
裴承權惰學,他要替人受罰。打手板,罰站,抄寫…
當初他真以為父親是有意培養,其實是皇帝的旨意不好違抗,那又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他這可有可無的兒子是最好的選擇。
“既是禮部尚書,行一大禮,我受得起。”趙清和冷冰冰看著對方,等著。
只見趙方起身撩袍,眾目睽睽之下跪拜叩首。越是為長子做到如此,趙清和越是心寒。看人俯首在眼前,淨身那夜被拒之門外的仇也痛快了點。
權力的滋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原來這麼舒暢。
趙清和起身,一旁的隨思遠就立刻扶過來。他指節漂亮秀氣,搭在紅袖袍子上養眼,隨之說到:“把我母親的牌位送出你趙府交還給我,送親使的事再議。”他掃過旁人捧的摺子,再道:“儀仗從簡,兩隊護衛,那些隨品司禮監看過再給你禮部一個答覆。”
其實原本的送親使趙清和心裡就已經有數,出了一口惡氣他走出堂廳都覺得豁然開朗。
雨過之後就正式入春,從宮內紅牆走過能聞到春季特有的泥土味兒。
和親的人是誰還沒定下來,趙清和今日還要去往馮府一趟。當時在朝堂進言選秀的馮卿家,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馮府裡是鬧騰一片,後宅裡是打砸撒潑。
“憑甚麼我要去和親?連要嫁的是誰我都不知,好你個馮長風去提甚麼選秀,這下好了!你女兒我要去那苦寒偏遠的地方。”一陣悽悽慘慘嬌聲地哭泣後,又是摔砸瓷器的動靜。
馮長風躲在門外,有心無力哄著裡面的祖宗:“我的小姐啊,你爹也是被逼上去的,沒得辦法,我能怎麼辦,楊閣老和順陽侯找上門,官場之道,爹也沒路可走了啊。”
啪!
又是一個花瓶砸出來,裡面的女子哭得更兇。馮長風是個寵孩子的人,女兒被寵溺的任性慣了。
馮長風惱火瞪起眼睛,呵斥著:“你不要再給我任性妄為!”
這時小廝來報,避開滿地的瓷器碎片到老爺跟前:“老爺宮裡來人了。”
這時宮裡來人,還能是甚麼事,肯定是為和親的人是誰。
馮長風起身嘆氣,揹著手搖頭離開女兒的閨房門前。是福是禍,都躲不過。他怪自己的無能,夾在新帝和周氏之中,唉。
馮府的前廳空地,趙清和踩在青磚上體會到陳公公去趙府宣旨的滋味。那是一種凌駕在他人之上,掌控他人畏懼的感受,極令人上癮。
身著常服的馮長風要跪,卻被制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