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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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了。”醫生引著我和秦闕來到門口,我往裡頭虛虛一望,很黑。只有一小塊玻璃,我看不清裡面的樣子,湊近幾步貼上玻璃的一瞬間,大門從裡面一聲悶響,玻璃裡映出甄姝然猙獰的臉。
女人爬滿血絲的眼睛瞪到最大,兩顆眼球幾乎要掉出眼眶,活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門身灰塵簌簌抖落,我轉過頭:“把門開啟。”
醫生面露難色:“患者情緒不穩定,這幾天只要有人靠近門就會這樣,不建議開門。”
我愣了半晌,我原以為甄姝然只是恨我,沒想到是真的精神出了問題。我看著披頭散髮的女人,她曾經光鮮亮麗的樣子,竟然越來越遠,我想不起來一點了。
似乎只有我還停留在痛苦裡,我的仇人死死傷傷,都遭了報應,手起刀落,解脫得十分痛快。我轉身想走,又覺得有事沒做完,看向秦闕:“我想和她說說話。”
秦闕面沉如水,輕輕頷首。
我坐在欄杆外,甄姝然臉色慘白,兩頰消瘦,髮絲凌亂花白。她坐在另一面,背靠著一直生活的病房,盯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我抬起頭,輕描淡寫地問:“認得我嗎?”甄姝然連眼睛都沒眨,好像在看一個與她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我嘆了口氣,她一定不記得我了。
“你一定覺得何齊煥的死和我脫不了干係,你恨我吧。”
甄姝然聽見何齊煥這個名字才轉動眼珠有了反應,目光從腳尖流連到我臉上。空洞的沒有情緒。我沒等她說話,自言自語道:“你一定恨我,我也恨你們。你們將我的人生拖進地獄,現在你們終於嚐到這種滋味了——何兆行明天開庭。”
甄姝然一動不動,這場面相當詭異。我沒讓秦闕進來,我知道他在,不用回頭都知道。
“後不後悔?如果你當初不把我帶回家,你會一直瀟灑自在,有體面的家世,完滿的家庭,甚至能夠激起刺激感的情人,如果沒有我......”
說完這段話,我感覺自己也瘋了,和一個精神失常了的人聊天,聊自己復仇成功的爽利,太荒謬了。我深吸一口氣,話頭卡在喉嚨裡要下不上,流轉了幾圈還是化作一聲長嘆,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撐著桌子轉身要走,卻看見門旁的秦闕眼神一變,我一愣,立馬側身回過頭去。
甄姝然不知甚麼時候站了起來,將手伸出欄杆,對著我的背影喊:“煥煥......煥煥......不要走,煥煥......”
我神情複雜,再也沒回頭,任憑女人愈發淒厲的聲音在後背炸開,拉著秦闕轉身就走。
腦子好亂,我和秦闕從醫院出來,男人一言不發,任憑我拉著他走,走著走著我將手甩開,不出三秒又會被牽起來,換他拉著我走。
秦闕掌心很燙,手背上青筋繃起,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攏著我的腕骨,他想得寸進尺,被我先發制人一把揚開。我們路過一家咖啡店,門口撐著兩把遮陽傘,原木小桌長腿椅。
我盯著門口的兩盆小花看得出神,長得真好,小小一盆修剪飽滿,小花如紐粒,色澤鮮豔。
店內裝修也以原木風為主,西邊牆上掛了十幾幅大小不一的畫框,裹著白色蕾絲邊,還特意打了一個書架,我走到跟前一掃,書都被翻得七零八落,都是些上了時候的老書,甚麼都有。
我從左看到右,最終在最邊沿的一本上停住視線。
“這是......”我從書架裡拿出那本書,掌心拂去表面一層浮灰,是高中時班裡傳看的那本復仇小說。
秦闕站在我旁邊,見我對這種書感興趣,不由問道:“你喜歡?”
我抿起嘴,略略翻了幾句,白紙上一枚一枚方正的文字,時隔多年,我又看到了那句‘你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你未必有我仁慈,也未必有我做的一半好’,只是心境真是截然不同了。我總能從這句話裡摳出幾分自己的影子,冥冥中像是有甚麼聯絡似的。
秦闕給我點了些點心,我看著瓷盤裡精緻小巧的蛋糕,胃裡一陣翻湧,搖著頭說吃不下。
“早晨也吃得少,是不是後悔見她了。”
我挑起叉子,將蛋糕攔腰切碎,狠狠抹在盤子上。
“我吃了,”我蹙起眉,胃裡一陣陣的反酸,“吃得很多。”
秦闕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吃了三勺。”
我太陽xue青筋直跳:“你是控制狂嗎?死纏爛打,你想幹甚麼?”
秦闕用沉默頂了個嘴,我更是火大:“為甚麼不離婚?”
他這次真頂嘴了:“別把離婚掛嘴邊。”
我瞪起眼:“怎麼?”
他平靜道:“這樣不好。”
男人定定注視著我,眼神裡帶了點可憐兮兮,我一個激靈,想起他為我捱過的兩次災,男人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胸口的肋骨被摁下去又彈回來的可怕弧度,我看著他緊緊闔起的眼皮,感覺再也不會睜開似的。那段時間沒有日夜,我總是盯著心電圖發呆,世界裡甚麼聲音都沒有,我只渴望聽見每一秒傳來勻速平穩的滴聲,一秒過去,又無限盼望下一秒的重複。
小說故事裡的死亡太輕,我坐在病房握起筆,寫來寫去都只有一個死字。但抬頭看見秦闕手臂上猙獰的燒傷,面板因長時間貼著膠布產生髮皺的紋理,又覺得難過異常,我放下筆,掩面而泣。背景裡還是冷硬的滴滴聲。
我的痛苦被無限拉長,旁人的比重則被無限壓縮。我想了很久,這些所有的痛苦,究竟來源於誰?何兆行、甄姝然、何齊煥、楊莉紅,秦闕在其中佔比最少,彌補最多。
但如果凡事都要追根溯源講求因果,那真是沒有可憐人了。
我叉起蛋糕上被糖漬過的櫻桃,在秦闕的注視裡放進口中,裝模做樣地吃了一半蛋糕,舒了一口氣:“怎麼不見你去公司?”
秦闕抿了口咖啡:“放假。”
我咬蛋糕的力氣大了點:“騙我。”
秦闕幾秒就反應過來:“你聽見了。”
我當然聽見了,他經常在陽臺打電話,語氣又總不好,季庭禮給我通風報信,說宋君邢拿秦闕的專案開刀,讓董事會站隊,讓秦闕下不來臺。
這些事他從不和我說,關於他自己的事,一句也不多提。反應正常到我不會覺得他右耳失聰,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正常人。只是極其偶爾才會露出端倪,比如聽不清話時下意識快眨一下的眼。
“我吃飽了。”我站起身,秦闕晚我幾步出來,沒有牽我。我將手揣進衣兜,和他往家的方向走。
“公司的事我會處理好,之前沒和你說,是怕你擔心。”
我冷哼一聲:“我為甚麼要擔心你。”這話說完,身旁就肉眼可見地沉默下來,我下意識瞥他一眼,幾乎是本能地反思自己說話太重,又不願開口道歉,磨磨唧唧老一陣子才開口:
“宋君邢遲早有一天會老死的。”
秦闕慢慢嗯了一聲,似乎聽出我的言外之意:“你是在關心我嗎?”
我沒急著回答,盯著地上交疊變幻的影子,時長時短。我們走出一條長街,馬路旁的紅綠燈下有個老人擺攤賣桃子,一張藍白塑膠墊鋪在地上,摞著堆成山的桃子。
“這桃子不錯。”
秦闕蹲下身,一個一個地挑,依然不太會選,但十分認真。
等秦闕挑完一袋個大飽滿的桃子,付過錢站起身往旁邊一看,何事玉不見了。
他立馬走遠兩步環顧四周,依然沒有人。男人臉上隱約露出一種無助,掏出手機正準備打電話,就看見隔著一條馬路,車水馬龍與熙熙攘攘的人群,何事玉站在馬路對面,朝他輕輕一揮手,然後笑著走遠。
他站在原地很久,塑膠提手將他的掌心勒出一道深壑,何事玉還是走了,走去哪裡,他不知道,秦闕有種相當強烈的預感,他一輩子也沒法挽回他。
他站在馬路的這一頭,看著何事玉越走越遠,一次都沒回頭。他開始強烈地耳鳴,伴隨尖銳的刺痛。
秦闕不善言辭,先前與何事玉相處那麼久,全是何事玉在讀他。
從前何事玉讓他一床睡時,他總會悄悄地摸他的胳膊,擔心再會摸到新烙上的、未長好的針眼,秦闕看著紅燈變綠,想起高三那年開的尖子生小會,何事玉小心翼翼地問他想考去哪裡。
秦闕開啟紙袋,拿出從剛才咖啡店老闆手裡買下的那本書,心裡想,當時不要騙他就好了。
感情於他是難以琢磨的東西,愛恨嗔痴,他從不會過多反應,只會順著慣性思考下一步如何做。
漸漸地,這個從小到大被用慣了的思維方式被加了個字首。
何事玉愛甚麼,何事玉恨甚麼。
他想,只要何事玉能留在自己身邊,他所思所想,自己都能幫他一一實現;事業上平步青雲,情感上報仇雪恨,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走。他並不清楚這該被界定為哪類情感,應當是最嶄新最新穎的一類,是新發現的藥物,需要層層上報審批,然後列出長長的使用說明。